教師的教學與研究

除聯大主持校務者尊重學術自由，部分教授對此也有相同看法。如陳寅恪在 民國 18 年所撰《清華大學王觀堂先生紀念碑銘》中說：「士之讀書治學，蓋將以 脫心志於俗諦之桎梏，真理因得以發揚，思想而不自由，毋寧死耳」，「唯此獨立 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⁵⁵日後，他解 釋當時所謂「俗諦」，是指三民主義。學術自由，必須跳脫常例、俗諦、成規的窠 臼，推陳出新，不可固守門戶之見或懾於學閥之威。只有在治學中超越「俗諦之 桎梏」而保持獨立、自由之精神，才可能發現真理而造福人類。⁵⁶哲學心理系賀麟 也指出：「學術在本質上是獨立自由的，不能獨立自由的學術，根本不能算是學術」，

因為「學術是一個自主的王國，她有她的大經大法，她有她神聖的使命，她有她 特殊的廣大的範圍和領域。」⁵⁷

對大學教師而言，學術自由的具體保障，主要表現在教學與研究的自由上。

壹、教學的自由 一、講課的自由

52北京大學等合編，《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史料（二-會議紀錄卷）》，頁 546。

53北京大學等合編，《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史料（二-會議紀錄卷）》，頁 550，552，553，555，556，

557，559，561。

54馮友蘭，《三松堂自序》（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頁 390。

55陳寅恪，<清華大學王觀堂先生紀念碑銘>，《陳寅恪集．金明館業稿二編》（北京：生活．讀書．新 知三聯書店，2001），頁 246。

56岳南，《南渡北歸（三·離別）》（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2011），頁 287。

西南聯大在開設課程上，繼承了北大的「相容並包」的精神，如該校校友會 所編校史中載，聯大經濟系、商學系必修課程中，講授正統西方經濟學理論，但 選修課中，「馬克思主義的經濟學說也在課堂上專篇講授（如趙廼摶開出的經濟思 想史、社會主義）。」⁵⁸西南聯大教師的講課自由，主要體現在講授內容和講授方 式的自由。聯大教師在教材的選擇上具有很大的自主權。如前文所述，在教育部 通令各大學要統一教材之前，聯大教授們所用的教材大都是自己的學術研究成果。

如陳寅恪在講授隋唐史時，第一堂課就告訴學生：「前人講過的，我不講；近人講 過的，我不講；外國人講過的，我不講；我自己過去講過的，我不講。現在只講 未曾有人講過的。」⁵⁹無獨有偶，劉文典在課堂上也只講自己的研究成果，特別是 自己的心得體會，如他在上課時常說的開場白：「只、吃、仙、桃、一口，不、吃、

爛、杏、一筐！仙桃只吃一口——就行了啊！」⁶⁰

聯大教師的講授方式也是自由的，相同一門課往往同時由幾位教師分別開出。

如中國文學系的「楚辭」課，「有一年同時開出三個班，由聞一多、游國恩、羅庸 三位教授分別講授，此外鼓仲鋒、唐蘭教授也先後開過這門課。」⁶¹如此開設課程，

結合學生的選修自由，有助於教師形成良性的君子之爭，使學生和老師的積極性 可以得到較大限度的激發。易社強以為，聯大的選修課不僅種類、數目巨大，而 且品質上乘，因聯大的教師傳授的是自家的研究成果，而不是人云亦云、易於理 解的「大路貨」。⁶²

此外，聯大歷史系校友何兆武也曾回憶：

聯大教師講課是絕對自由的，講什麼、怎麼講全由老師掌握。比如中國通史，

那是全校的公共必修課，聽課的人多，錢穆、雷海宗兩位先生各教一班，各 有一套自己的理論體系，內容也大不相同，可他們都是講到宋代就結束了。《國 史大綱》是錢穆當年的講稿，……再比如二年級必修的中國近代史，老師只 從鴉片戰爭講到戊戌變法，清朝滅亡、民國成立都沒講。……。向達先生教

58西南聯大北京校友會編，《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校史》，頁 224。

59弗郎茲·麥克尓（Franz Michael），<長征途中的大學>（A University on the March），《亞洲》（Asia）（1939 年 1 月），頁 33-35。轉引自易社強，《戰爭與革命中的西南聯大》，頁 146。

60岳南，《南渡北歸》，頁 266。

61李埏，〈西南聯大的選課制及其影響〉，《雲南高教研究》，第 4 期（昆明，1995），頁 90。

印度史，兩個學期只講了印度和中國的關係，成了「中印文化交流史」。我愛 人上過北大陳受頤先生的西洋史，一年下來連古埃及多少王朝還沒講完。……

可見當年的老師講課多麼隨意，但我覺得這也有一個最大的好處：教師可以 在課堂上充分發揮自己的見解。我在二年級……，教政治學概論的是剛從美 國回來的年輕教師周世逑，他的第一節課給我的印象就非常深。他問：「什麼 叫政治學？」政治學就是研究政治的學問，這是當然的，那麼，什麼叫政治？

孫中山有個經典定義：「政者，眾人之事；治者，管理。」所以「管理眾人之 事」就是政治，這就是官方的經典定義。可這位老師一上來就說：「這個定義 是完全錯誤的。你們在食堂吃飯，有人管伙食帳；你們借書，有人管借書條；

你們考試，註冊組要登記你們的成績。這些都是眾人之事，但他們是政治嗎？」

這可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他怎麼敢這麼說？不過我覺得他說得也有道

理。……。當然，聯大裏也有老師是非常系統的教科書式的講法，比如皮名 舉先生教的西洋近代史。⁶³

為了保證必修課程的教學品質，西南聯大校、院兩級都很重視一、二年級必 修課的教學，並安排教學經驗豐富的知名教授擔任，即便是大一國文、大一英語 等全校性且班次較多的課程也不例外。據聯大校史記載：大一國文和大一英文均 開出 12 組(A 到 L)。A 組分別由楊振聲、陳嘉擔任，學生都是中文系和外文系。B 組以下則由中文系的李廣田、李覲高、吳曉鈴，及外文系的王還、楊周翰、王佐 良、查良錚、張振先分任。中國通史由吳晗講授，邏輯學由張蔭麟講授，政治學 概論由龔祥瑞講授，經濟學概論由滕茂桐講授，龔、滕都是剛從海外歸來的年輕 教師；普通物理學由鄭華熾、霍秉權講授，普通化學由孫承諤、劉雲浦講授,普通 地質學由袁復禮講授，普通生物學由李繼侗講授，微積分教師是趙淞、程毓淮、

蔣碩民、曾遠榮，體育教師是黃中孚。⁶⁴ 二、允許師資借聘

西南聯大曾同意教師借聘至其他校、企業、政府及研究機構，如雲南大學借 聘姜立夫教授講學，繆雲台以雲南省經濟委員會名義借聘施嘉煬教授負責騰沖水

63何兆武，《上學記》（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3），頁 108-110。

64西南聯大北京校友會編，《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校史》，頁 52。

電廠的辦理事宜，朱家驊以中央研究院名義借聘葉企孫教授擔任該院總幹事，蔣 夢麟以行政院名義商調伍啟元、楊西孟赴渝工作等。⁶⁵這種方式未引致師資大量流 動，但對學術和社會層面的影響值得注意。所謂「借聘」是指各大學或者政府、

研究機構，由於實際教學或研究需要，與其他大學或研究機構協商聘請知名學者 或教授從事一段時間的教學和研究工作，一般為半年或一年，期滿後仍回原單位 服務。⁶⁶

借聘措施在西南聯大並無明文規定，但教師校外兼課，抗戰前各校即存在，

民國 28 年 3 月 14 日聯大常委會訂定《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教授校外兼課規則》，規 定教授校外兼課的時限、課程、報酬及地點（限昆明市內）。⁶⁷惟這是出於教師個 人主動。至於他機構正式函聘，則與其不同。該做法當最先出自抗戰初民國 26 年 教育部所頒《平津滬戰區專科以上學校整理方案》：「又三校原有教授，多集中一 校，未免超過需要。本部擬調用十二人，分別指定任編譯、研究、或訓練師資工 作。其薪金仍按照原校實發之數額，在應發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經費中，由部直接 支給。」⁶⁸之後教育部高教司於 26 年 9 月 8 日依管理中英庚款董事會函，去電轉請 長沙臨大協助選送部分教授支援邊遠大學，該會說：「查國內戰區各大學教授，人 數眾多，而臨時大學僅有兩所，將來合班上課，原聘教授必有多餘。本會擬與貴 部會商，選送部分教授，分赴邊遠大學如雲南、廣西、四川等大學擔任教席。暫 以一年為期，薪俸擬仍照在各大學原額支給，另致送來往川資若干。」⁶⁹長沙臨大 收到電文後，曾選送部分教授赴雲南大學和四川大學任教（見表 4-4）

表 4-4 長沙臨時大學擬於選送西南各校教授名單

校名 學科 人

數 擬聘教授 原工作單位 備註

雲南大學 物理學 1 任之恭 清華大學 梅貽琦批：改趙宗堯

65北京大學等合編，<朱自清報告研究梗概>，《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史料（四-教職員卷）》，頁 403，

411，412，418。

66石利娟，《西南聯大師資管理研究（未出版之碩士論文）》（長沙：中南大學，2007），頁 40。

67北京大學等合編，<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教授校外兼課規則>，《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史料（四-教職員 卷）》，頁 422。

68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彙編（第五輯第二編·教育）（一）》，頁 11。

69北京大學等合編，<教育部函長沙臨時大學關於選送教授支援邊遠事>，《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史料（四

四 川 大 學

教育哲學 1 邱椿 北京大學 工業化學 1 張洪沅 南開大學

物理學 1 未定 梅批：推吳大猷不就

數學 1 曾遠榮 清華大學 政治學 1 蕭公權 清華大學 經濟學 1 秦瓚 北京大學 人類考古學 1 馮漢驥 ——

資料來源：整理自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南開大學、雲南師範大學合編，<管理中英庚款董事會擬 予補助邊省大學教授之學程及擬予接洽延聘之教授>，收入《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史料（四-教職員 卷）》，頁 400-401。

到達昆明後，西南聯大還與雲南大學、牛津大學、香港大學、管理中英庚款 董事會、中山大學、雲南騰沖水電廠、中央研究院、武漢大學等大學或機構互相 借聘過教授。⁷⁰值得一提的是，在眾多借聘來往函件中，他校借聘聯大教授時，雖

到達昆明後，西南聯大還與雲南大學、牛津大學、香港大學、管理中英庚款 董事會、中山大學、雲南騰沖水電廠、中央研究院、武漢大學等大學或機構互相 借聘過教授。⁷⁰值得一提的是，在眾多借聘來往函件中，他校借聘聯大教授時，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