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為生命的短暫珍貴,自我追尋十分必要,「隔離」是英雄旅程明顯的催 化劑,另一個隱性的誘發點在於旅程的「召喚」,這個心靈的召喚是要人離開特 定的社會情境,以進入自己的孤寂中,找到那世俗忙碌中所不可能找到的內在珠 寶,也就是個人的生命中心。當人感覺被拋離了生命中心時,就是開始冒險之旅 的時候。當英雄若有所失,即是冒險的開端。英雄要跨越的是邁向新生的門檻。
47召喚是持續不斷的呼喚,或是一連串有意義的巧合,像是命運對英雄發出的呼 喊,召他往自己生命中心的方向前進。
一、召喚
在追尋的路上,作為先例的潛近狼在首次南美洲朝聖的旅途上,不停有莫名 的呼喚催促潛近狼往前,即使他想要延緩或繞道,這種內心發出的呼喊也不肯妥 協,直到他到達命運的應允之境,這股鞭策的聲音才會在耳際消失。潛近狼接受 召喚,對這另一種鼓聲如下詮釋:「每個人都受著一股無名的力量驅策並支撐著,
它使人即使百般不願,仍不自覺地朝著無形的目標前進,……而絕大多數人們處 於苦難與挫折,是因為他們拒絕回應這股力量。這是一股內在的聲音,是一種『召 喚』」(〈齋戒〉,《松林少年》,頁194-6)。
坎伯認為:「歷險的召喚」—象徵命運已在召喚英雄,並把他的精神重心從 他所在社會的藩籬,轉移到未知的領域。48召喚代表的是所謂的「自我的覺醒」,
它揭開了轉化的簾幕。在完成精神試煉的儀式或過程時,個人在心靈上彷彿是一 次死去和誕生。當人發覺自己原來熟悉的生活領域以及舊有的概念、理想和情緒 的模式都已不再適用,就是跨越門檻的時候到了。49召喚讓英雄從阻滯難行的環
47 黛安‧歐思本 (Diane K. Osbon)編,朱侃如譯,《坎伯生活美學》(臺北新店:立緒,1997),
頁100。
48 喬瑟夫‧坎伯,《千面英雄》,頁 5。
49 喬瑟夫‧坎伯,《千面英雄》,頁 52。
境裡淡出,在隔絕的境地中思索自己應該行走的道路,淡泊或退出,強調的是個 人由外在世界轉向內在世界、由宏觀宇宙轉向微觀宇宙的思索,也就是從生命枯 竭的荒原退到內在永恆寧靜的領域。英雄首先要從原來的世界場景退出,深入探 索心靈中那些困難真正駐足的地帶並解開其因果關係,在遠方釐清、拔除自己個 人的困難並破除蔽障,讓自我接觸未經扭曲的直接經驗,並從各種意象中獲得啟 發。
當英雄從紛沓的世界退出,逃離令人耳盲目聵的社會生活後,他們在孤獨的 生活中除了找到了平安和正確的靈性道路,也發展出對人的自欺的敏銳鑑察力。
對人性的扭曲的洞察,正是人從孤絕中能獲得的最大教益。眾多苦修都源於這樣 的目的,唯有隔絕外在環境的影響,仔細聆聽與回應召喚,個人心靈才會獲得安 適,若貪圖現狀的安逸,或是懼怕未知而不願做出改變,則個人無法獲得進步,
內在心靈的不安會持續折磨著應該奔馳卻停滯不前的人。若拒絕召喚,歷險的所 得會轉變成抗拒它的負面活動。人終日困在無聊、辛苦的工作或「文化」的圍牆 中,受限於生命的荒原,絕非生命的最佳位置。故聆聽鼓聲的引導,往無人處前 去,吾人才能像松林少年一般,看見生命熠熠的光芒。
二、回應
社會整體追求的是安定,人們常因變動帶來的困頓而無法放棄手邊的安穩及 地位權勢,基本上,拒絕召喚就是拒絕放棄個人據為己有的利益,在這樣的視野 當中,理想的未來竟是固著、穩定、可預測且不流動的。在積極同理心的作用之 下,人很容易希望他人過著跟自己一樣安定的日子,寧願衣食無虞,也不願遷徙 流離。我們要求他人跟自己一樣,藉此獲得認同與安全感,面對未知,多數人充 滿著恐懼。
拒絕召喚是旅程對英雄發出的首要試煉,英雄若接受安定的誘惑,背離自己 的內心,則屈就的生活模式會在心底泛起無法滿足個人追尋的漣漪。潛近狼曾選
擇拒絕聆聽,召喚旋即變成縈繞的鼓聲,在他心裡盤旋不去:那是邪惡的鼓聲,
要把他引誘到邪惡之境。……對那些聲音感到憤怒與困擾(〈另一種鼓聲〉,《草 原狼》,頁 49)。召喚引發的震顫沒有消失,反而以更多困境向潛近狼襲來,一 次的遠行就是一次的刺激。你拒絕以正面的方式去經驗的事物,便會讓你以負面 的方式經驗到。50拒絕接受召喚的正面力量,祈求會以負面的、空虛的形式圍繞 在生活四周。拒絕召喚引來的困境,是上天再賜予的恩澤,它更提醒人類的受限,
直到英雄終於願意面對內心的渴求與召喚,踏上正確的道途,生命才不會繼續困 在這種進退維谷的處境。
回應召喚之後祖父明白自己原來一直跟著另一種鼓聲走(〈另一種鼓聲〉,《草 原狼》,頁 65)。而湯姆也在聽完這個故事後得到鼓勵,他瞭解英雄接受召喚時 的孤寂,並清楚知道自己的方向:「別人無法接受或瞭解靈的世界,並不代表我 就要背離自己的方向與靈境,……我也瞭解到,身為人類的我們如果想要超越肉 體,感受到真實靈性體悟的狂喜,我們就必須回應靈的召喚」(〈另一種鼓聲〉,《草 原狼》,頁65)。
當人拒絕心靈的召喚時,他會覺得生命充滿失落與乾涸。回應召喚,就是拒 絕讓自己的生命乾枯。當追蹤師把靈性的召喚對應到他所處的當代生活,思索自 我未來想要邁開的方向,他所釐清的「召喚」即為所有的現代人指出長久以來存 在心底的回歸方向與期望:
「這個『召喚』就是我們想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渴望,……在我的心中,這股
『召喚』就是想要體驗潛近狼所說『與大地一體』的渴望。……這股『召喚』
來自我的存在的深處,我無法解釋,只能回應它。……人類自土地生長而出。
然而不知為什麼,卻與自己的根出之地失散了。我渴望能重回人類的根,渴 望瞭解並找到適存之地。」(〈另一種鼓聲〉,《草原狼》,頁65)
50 黛安‧歐思本編,《坎伯生活美學》,頁 101。
追蹤師選擇面對試煉,勇敢出走,當他這樣的勇氣揭示眾人新的可能,他便 成為一種英雄典範。無論任何時代,人類一直有回歸自然界的渴望,今日這個願 望在人們有限的理解裡只能以大筆的金錢去追求,人們藉此獲得待在自然中的閒 適與盈滿靈性,殊不知內在的空虛皆因為生活長期離棄自然母親所致。湯姆選擇 接受召喚,回應並踏入追尋的旅程,他找到自己回歸自然深處的方向,也找到進 入充實愉悅的心靈的大門。自此他從生命的荒原隔離、退出,踏上讓自己內在尋 得平靜的正確道路。
一旦回應了召喚,英雄就具有看見召喚的能力,此後他能夠明辨事物的表象 與意涵,並堅定自己的心意,使這呼喚不易消失,也能將一連串有意義的召喚連 結,不至於忽視內在的回音。在追蹤師的回憶中,這類的呼喚以「徵兆」的形式 出現,以具體形象出現的「在萬物中移動的靈」,給予常人象徵的明示並指引追 尋的方向。神聖的顯現是無所不在的,只是我們的眼睛沒有開啟罷了。巫士唐望 所說的「看見」、或是潛近狼為湯姆開啟的「視野」(Vision),都在說明人開啟內 在雙眼,達到看清象徵的境界。若瞭解召喚的事物,則徵兆無所不在。這就是印 第安人文化中會提及的「好藥靈」:
好藥靈是任何一種令人難以忘懷的經驗,……好藥靈是大自然對你讚許的顯 現,允許你參與某件值得記憶的事件或經驗。……好藥靈會透過神奇的景象 及美好的事件來宣告它的存在。好藥靈也會在謎題解開後,顯示出更壯觀、
神奇之奧祕的任何謎題,不論那謎題有多麼小。(〈好藥靈屋〉,《追蹤師》,
頁48-9)
象徵開啟了我們的眼睛。真正的象徵會將我們帶到圓心,而不是到圓周上的 另一點。通過象徵系統,人類有效且有意識的與他自己最深層的自性接觸,並且
與上帝接觸。51
召喚宣告英雄之路的存在,解開生命歸返謎題之後,則沿路都能看到相關指 引的線索。徵兆是一種經驗,它詮釋了所有在它之後發生的一切,詮釋了在它之 前的一切。好藥靈、惡藥靈和徵兆會改變我們對自己與世界的關係的瞭解。一旦 你經驗過徵兆,再也沒有任何事物能與過去完全一樣(〈徵兆〉,《追蹤師》,
頁121)。一葉知秋,徵兆連結了人、事件與萬物,它是潛意識中萬物相連的集 體記憶。當人真正走在自己的追尋之路上,所有他所見的事物都會互有關連,且 以正向的力量與英雄相互呼應。當你能夠看見那(生命互動的)模式時,你就能看 見在萬物中移動的靈,而不是僅能捕捉到祂以好藥靈及徵兆的方式閃現而過的單 一片刻(〈去問老鼠〉,《草原狼》,頁37)。
英雄感受到外在與內在相互呼應,增添對旅程的認同與肯定。召喚,是心靈 的呼喊;旅程,是與乾涸生命的訣別。接受召喚,將自己自枯竭的荒原生活抽離,
英雄遠離塵世,開始往自己內心走去,追尋的旅程在經歷隔離、體會召喚之後,
即將啟程跨入第一個門檻。
51 黛安‧歐思本編,《坎伯生活美學》,頁 3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