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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有形還是無形,自我的發展與界定源於特殊性的展現,我們藉著與他 人不同之處確定自己的特性,並且經由肯定此特殊性發展出個人的成長模式,舊 有的價值觀在衝突與平衡間不斷的死去,繼以新的認知替代,產生全新面對世界 的方式。內在靈魂是如此,面對外界也不斷呈現這種細微的遞嬗,當全新的價值 觀無法被舊有的個人或社會秩序包容時,就會促使英雄出走。

在社群之中,特殊的思索因為超出眾人的理解,往往被社會視為無所貢獻。

在今日重視速度與表象的潮流中,人們已無心花費心思去理解一門需要時間醞釀 的雋永哲學,蘊含豐富的思考沒有實質上的效益,就被排拒群體、生活之外。心 靈方面的追求,總是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外緣,必須遠離現實才能尋得。英雄旅程 的開端常源於被原生社會排擠,看似因為無所用於社會被迫的出走,實際上正是 深入探尋自我的絕佳時機。遠離社群,獨自追尋,向外會看見際遇的轉換與探險,

向內則是自我的探索與挖掘。坎伯說:「從責任之道的立場而言,任何人自社會 放逐出來便一文不值。但是從另一個觀點而言,這放逐乃是探尋的第一步。每個 人的內在都含有全體;因此它可從內在探索發現。」32放逐之無用,是自我探索 的第一步。

這是一個缺乏神話精神的年代,追求物質的生活造成了心靈缺乏,若無法從 現實世界彌補,就要往性靈去追求,我們每個人實際上是一體的,整體的富足才 能拼湊出完整的生活覺知。只要還有人沒踏上探索之旅,發現自己的心聲與才 能,並對世界做出獨特的貢獻,我們便會開始感到生命在枯萎。33「隔離」,作 為一種「召喚」,促使人們去看到自己的缺乏,並引發追求的動力。英雄正是因 為意識到真實的自己被隔絕在自我、團體或是社會共識之外,他必須藉著人我的

32 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朱侃如譯,《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

(新店市:立緒,1997),頁422。

33 卡蘿‧皮爾,《內在英雄》,頁 4。

隔閡自日常生活中抽離,轉而面對自己真實的內在需求,從自我的追尋開始,進 一步找到合於現世的存在價值與方法。待英雄歸返,喚醒內心真實的覺知,也或 許能用這新的概念帶給所屬的社群全新的啟發。就如彼得‧佛朗士所言:「追尋 孤獨為的並不只是避世,也是為了讓自己處身在一個有教益的環境中。保持靜默 與孤獨,就是讓自己向一種無形的影響力敞開。有些人認為,這種影響力,足以 帶來靈性上的健康。」34

我們常用不同於真實自我的面貌來應對社會生活中的自己與他人,經過長久 時日後,這些面具無形中會成為自己真實人格的一部分。正值成長過程的湯姆,

在白人的生活背景中巧遇身為印第安人斥候的祖父「潛近狼」,為他的生活帶來 全然不同於白人觀點的生命視野,通篇作品是為成長紀錄,在其中湯姆以獨特的 身份及觀察,除了體驗到自己的成長與改變,更感受到許多白人生活方式引伸出 的 人 我 隔 閡 。 西 門 (Melvin Seeman ) 認 為 , 當 人 對 自 身 產 生 無 能 力 感

(powerlessness)、對社會秩序產生無規範感(normlessness)、認為生命無意義

(meaninglessness)甚至倍感孤立(isolation),則對於人生會有相當程度的疏離;

相對的,即便在社會中如魚得水,在面對真實的自我時,或許也無法避免在看到 拆下面具後,與自我會有隔絕的感受(self-estrangement)。麥札勞斯(Istvan Meszaros)進一步指出人類疏離的四個面向,分別是:與「自然」疏離、與「自 己」疏離、與「人類」疏離、與「他人」疏離35。這些疏離感交互作用,會加速 人對內在空虛的無法忍受,特別是正值成長階段的少年,疏離的層次或淺或深,

都讓少年的成長增添茫然與困惑。

遠離自然、遠離人性良善的世界,是促使湯姆決定出走的原因,在心態的呈 現上,他正符合卡蘿‧皮爾森(Carol S. Pearson)所謂從「天真者」到「孤兒」

的轉變。對照到今日我們逐漸遠離自我內心的情景,有許多前鑑值得借鏡,在尚

34 彼得‧佛朗士(Peter France),梁永安譯,《隱士:透視孤獨》(Hermits:the Insights of Solitude)

(台北縣新店市:立緒,2001),頁 57。

35 張子樟,《走出傷痕》,頁 43。

未經歷成長之旅前,湯姆已多次提到自己與所處周遭格格不入的情形,此種人我 的疏離,就是冒險旅程的召喚,讀者在這些隔離的情形中,不但能一窺英雄之旅 發生的關鍵,對照到現代人際,也能有一番清楚的映照。

一、與自然疏離

《追蹤師系列》文本發生的地點都在自然界裡,書中探討最多的是自然給予 人的成長啟示。文明與自然能否融合在自然小說中向來是被熱烈討論的問題,特 別是從印第安人對環境永續經營的眼光看待白人與自然的互動,其中會指出許多 背離自然的生活方式。追蹤師特別的是,以上下兩代,原住民與白人的視野交叉 出更多人對土地的省思,有形的最遙遠的距離,是當代生活的人們與自然之間的 鴻溝,或許我們也因為生活環境離開了自然,越走越遠,而感到生命有所欠缺且 無法在現實的物質世界中找到彌補的方法。少年與他們的草原狼導師指出的,是 現代生活的荒謬空洞,還有對人離棄大地的破壞提出譴責。湯姆曾對夥伴直言人 類對大地的忽視:大地就像一幅巨大的拼圖,若肯花時間拼湊,它將為我們呈現 出一幅圖畫。但我們只是忙著注意自己的腳,防止自己跌倒,從不曾花點時間看 看腳下的土地(〈與獾共舞〉,《松林少年》,頁44)。

人類常用自己主觀的意識去看待其他物種,多用「以人為本」的詮釋將動物 行為符合人工改造的需求,這樣的觀點根深蒂固。人類專注研究科學,企圖將自 然所有的現象具體化,設定好觀察模式與範圍,認真在學術語言的象牙塔裡攀 爬,卻無時無刻忽略身邊四周的生機。人們向來以少數的知識去解讀廣大的世 界,我們常用已知當成認識未知的憑據與勇氣,偌大的宇宙充滿太多未知,令人 恐懼,然潛近狼提出快速掃視世界,均衡的吸收各種聲響與線索,是前所未見的 學習方式。

匆忙來去的生活步調,讓現代人忽略的存在於生活四周的大自然之聲,生活 裡充滿各種影像傳播與接收,現代的兒童與青少年接收的都是聲光刺激,我們讓

自己無時無刻暴露在大量的人工、資訊聲響底下,卻遺失傾聽自然之聲的能力。

人們總是從一處匆忙地趕到另一處,卻錯過之間的一切。他們趕忙赴約,然後抱 怨時間不夠用(〈齋戒〉,《松林少年》,頁202)。我們花費眾多的金錢與時 間,只祈求自己能夠與自然的母親更加親近,但所作所為卻在拉遠兩者之間的距 離,一切的行為充滿著矛盾與弔詭,遠離自然始於對它的忽視,加速於對它的恣 意破壞。

(一)、對自然的敵視、畏懼

從農牧生活形式產生以來,人類將自己對大自然的取用歸諸於生存的需求,

從文字產生之後,眾多文學作品都提到「人定勝天」的觀念,借著人能夠戰勝大 自然的故事敘述,作為生命中持續奮鬥的希望與目標,這種想法與原初的世界觀 有很大的出入。原始人類對於自然的力量有所敬畏,儀式的產生即在緩和人類對 自然破壞時內心的衝擊,企圖與上天有所聯繫。但隨著文明的進步,維持生存基 本的需求變成欲求,我們祈求更便利舒適的同時,將自身的地位抬高到大自然之 上。大自然是溫暖孕育的母親,也是無言奉獻的愛心樹,祂更加沈默也更加脆弱。

人類自喻是逐漸茁壯的青年,在心理上卻永遠像那個只會向樹媽媽要果實的小 孩,現實生活裡我們離自然愈來愈遠,在心靈上卻始終保持著回歸自然的渴望,

但這層渴望卻常在錯誤的認知裡,以更鋒利的面向加深對自然的傷害。

從潛近狼或是湯姆的眼中所看到的白人,只是人類破壞大自然的代罪羔羊,

他們生活方式的荒唐與疏離,即使在相隔近四分之一世紀的今日,依然是全體人 類必須去思索的重要課題。以草原狼導師為例,追尋旅途中遇到白人殘酷對待大 地的情景,讓他對白人生活方式不解,產生問題之際也點出人心的恐懼與生存目 標的空洞:

這些人真的很奇怪,他們無法融入大自然,還心生恐懼,把大自然當作上握

在手上的毒蛇般,保持著安全距離,對土地、動物、植物甚至水都漠不關 心,……他們甚至不如自己養的牲畜,只是生活在自己的穢物之中,似乎除 了增肥等死外,沒有其他生存目標可言。……祖父不禁懷疑究竟是什麼把他 們帶到這般腐敗的境地。(〈祖父的追尋〉,《草原狼》,頁36)

他們是一群沒有希望的人,作繭自縛、生活苦悶,對自己、對別人和對世界 都沒有覺知力,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過得不快樂。在祖父看來,這些人的快 樂與成就完全建立在身外之物上,其他付之闕如,他們苦惱、努力、做牛做 馬只為了追求生活的便利,而沒有別的生存目的。(〈大地之子〉,《草原狼》,

頁123)

祖父在這裡彷彿站在高視角看人的生活,不同層次的諷刺讓現代生活成為怪 誕的、荒唐的。也許人類不曾思索過,努力追求的良好生活竟是如此不堪,此處 的語言像是嚴厲的指控,只追求物質表象的舒適,不往心靈深處探求的近代生 活,讓人類生存的樣貌比起動物都還要來得低劣。

祖父從不知道有人會如此刻意而極盡所能地抗拒大自然和生命。(〈祖父的追

祖父從不知道有人會如此刻意而極盡所能地抗拒大自然和生命。(〈祖父的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