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lman)在家/離家/返家的型態,個人在他處 找到新的家屬於兒童小說的情節,青少年小說的隔離,多以回到原來的家,或是 離家反而保有純真作結。162故少年在冒險後回歸到原本社會的生活,是他要面對 的另一項重大課題。歸來的湯姆,是一個全新的自己,旅程與最終的回歸,從原 本的抗拒逃離到最後以不同的姿態融入,符合大衛‧費恩思坦和史坦利‧柯瑞普 拿(David Feinstein & Stanley Krippner)提出找到生命意義的五階段。163這些腳 印象徵青少年反社會的深層困惑。在回歸社會的同時,他學習讓自己逐步思索與 社會疏離的原因,並學習生活在世界裡,保持一顆孤獨的心。成就一個更新的自 己,過程也許有些顛簸,但少年就是在這些起伏當中,逐步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 道路。
一、走遠的足印
追尋的開始源於疏離。從河畔撿起化石的那一刻起,松林少年透過學習林間 的追蹤,與自己越來越靠近,也漸漸與白人社會產生不同的看法。就大衛‧費恩 思坦和史坦利‧柯瑞普拿的說法:尋找生命意義的第一步,首先是了解「我們的 生命指引已經不再適用」。少年認識舊時的故事已限制了人們的生活方式,緊抓 這些指標帶來的只有不適與痛苦。
在少年的意識中,白人社會的生活方式已不為他所接受,種種遠離自然母親 的行徑讓他難以忍受,也驚覺舊有的生命法則無法解釋自己所感受到的一切。於 是他決定出走,隔離促成他開啟探索之旅。讓自己置身的遠離社會的松林間,專 心學習之外,少年不斷對自己與他者的關係作深入思考。在旅程中湯姆明確的認
162 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lman)著,劉鳳芯譯,《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The Pleasures of Children’s Literature)(台北市:小魯出版社,2000),頁 184。
163 轉引自卡蘿‧皮爾森《影響你生命的十二原型》,頁 433-4。
為,自然能夠給予無限的啟蒙,緊握著在自然中習得的一切,對原生社會的種種 現象提出針砭。在他人認為應行的道路上,追蹤師明顯的抗拒,甚至好不容易踏 出松林,又像反社會傾向一般,隨即遁入樹林間的陰影。追尋當中,少年極端的 避世,孤獨作為一種成長的手段,是潛近狼要求的基本能力之一,也是少年對社 會抗議、唾棄的行為表徵。就人生的戲劇而言,追蹤師前半生屬於逃避的階段,
但在這種遠離人群的處境,他對自己的內在有更多的思索。
到了成長的第二階段,湯姆開始「專注於生命衝突的根源」,並且因為希望 實現某些理想,而在心理上產生平衡限制的「反機制」作用。湯姆對自我的肯定,
來自於這種「反機制」,我們看到他與家庭、社會、自我的格格不入,他對這種 責難仍甘之如飴。他的旅行動線明顯偏離常人所處的空間,潛入未知之境,他獲 得啟蒙,也在面對自己的過程中,得到成長。讀者在閱讀當中對於當代的生活方 式會開始產生反思,並循著他的足跡發現自然的堂奧。他將自己對社會的期望轉 向自我內心,孤獨的探索初期,追尋者像是將自己與他人的所有聯繫切斷。在獨 自的旅行當中,他對大自然認同、對動物手足認同,但始終對白人敵視,及至回 歸初期,他也讓自己像是外來的拯救英雄,站在一段距離之外看待白人生存的困 境。像沙漠隱士一般,追蹤師遁入無人之境,為的是追求自己生命最重要的核心 價值,少年此時是孤立的,他只看到在水平線以上人人都是分離的島嶼。
二、透視孤獨
彼得‧佛朗士指出:「孤獨這份禮物,不是為了讓我們可以獲得怪異的沈思 能力而賜予的,它所期許我們的,毋寧是重新挖出那個深層的自我和恢復生命的 如實性(authenticity)。這種如實性,一直受到人際生活的虛假性所扭曲。」164為 了穿透孤獨的表象,少年將外在的自己靜置在曠野中,時而奔放的遊走,時而謹 慎的巡狩。孤獨的時光裡,他將自我放逐到塵世的邊緣,眾多危急的時刻讓他只
164 彼得‧佛朗士,《隱士:透視孤獨》,頁 356。
是單純的面對自己的生命,在風雪裡沈靜、在沙漠中順服、在滿天星斗下歌頌生 命的不可思議。自然給予許多啟發,他明瞭自我不須過份強烈的否定生命常態。
當他放下相對的立場觀看,他者變成建立自我意識的助力;當他設法穿透孤獨找 出人我間最深層的連結,他付出生命與愛,隨即感受到萬象背後那股更強大的力 量。反機制促使他出走,從一段距離之外正視原來的生存空間,相對的衝擊批判,
讓他丟棄掉生命中真正不適用的方式,心靈在衡量競爭之下,粹煉出的是最純淨 清明的意志。此後湯姆心存更多理解與寬容,前往融合的境界。
湯姆經歷的諸多靈境呼應著成長的第三階段,那是「統整的神秘境界」。這 讓我們想起大衛‧費恩思坦和史坦利‧柯瑞普拿的話:
「生命發展的奧妙,宛如一場辯證過程。昔日的生命事蹟是正,『反機制』
是反,由這兩者所產生的結果是合。當一個『反機制』發展出來時,它會與 佔優勢的生命事蹟相爭,以支配我們的感覺、理智、行為的主導權。這種競 爭有時類似精神上的物競天擇。」165
外在的窘境催化他內心的拉扯,當他丟棄所有的人格面具,發現最真實的自 己。誠如彼得‧佛朗士所言:孤獨不但不會把一個人跟其他人的關聯性切斷,反 而會讓這種關聯性更形深刻緊密。166此時湯姆透過智者的濾鏡觀看,猙獰的野狗 是馳騁的友伴;沙漠蜥蜴的生存不是一場煎熬,而是順應環境,自有一番愜意;
雷鳥的死亡說出生命的有限性,人在樹林間,卻因為這種有限能夠發揮最大的作 用……。與他者的對話需投入對萬物的憐憫之心,生死交關的烙印能產生最大的 連結。少年經歷的神秘境界宛如發生在每個人身上的生命奇蹟,孤獨在此是一個 契機,它讓少年體會逃離人群的孤單,學習放下偏執的虛己,懂得謙遜,獲得「深 我」。少年習得愛別人的能力,站在生命之網上以更高的視野,看到自己與他人
165 轉引自卡蘿‧皮爾森,《影響你生命的十二原型》,頁 434。
166 彼得‧佛朗士,《隱士:透視孤獨》,頁 336。
都是連結在其中閃爍的光點。
三、孤獨與喧囂
旅程結束,追蹤師帶著藥靈袋歸返,他繼承祖父的志業,對印第安、對家庭、
對自我、對社會都必須有所承諾。此時的他踏入第四階段,面對責任的嚴謹以對 造成他回歸初期對白人社會的攻擊心態,直到他靜靜的回想祖父所傳承的經驗,
受到妻子的提點,才真的不再執著,學習以社會能夠接受的方式讓自己慢慢融 入,最終能將「草原狼式教導」的哲學思維以「追蹤師學校」的形式擴大傳遞。
追蹤師為我們呈現一趟完整的自我探索,他的追尋即至今日仍在努力不輟。他將 自己更新後的生命以故事陳述的方式融入常人的生活中,為人們帶來種種不同程 度的影響。故事絕非編造,那是追蹤師用自己生命的血汗堆疊而成。松林裡發生 的奇蹟超乎我們所能想像,似是奇幻傳說卻是真實的存在,我們有幸能窺見一趟 真實的生命探索。然而這些不應該是故事,在眾人喟嘆心靈無所憑依的現代生活 中,我們正應學習用追蹤師的視野思考,去凝視萬物與自己的內在。當人願意花 費時間尋找自己,生命的旅途就不再是一趟徒勞的幻滅,而是能夠遍覽絢爛風 景,照見真正自己的華麗冒險。
印第安古老的文化最接近自然狀態,以神話思維的方式跨越種族、文明等隔 閡,帶領少年直接感受內心的呼喚與環境給他的迴響。少年最後成長為心靈導師 顯示,只要能洞見這層人類智慧,富含對他者深厚的愛,則誰都可以繼承這亙古 的藥靈袋。湯姆持續懷抱古老印第安的呼喚,在紛亂吵雜的現在社會裡保有一顆 孤獨的心,並隨時準備好為他人的生命缺口,開啟一扇色彩斑斕的窗。在讀者閱 讀此書的當下,追蹤師已完成人生喜劇的最高層次,他在生活中保有理想的方 式,並且以智慧老人之姿對過往做出回顧,給予當代冒險的典範,也給予更多深 刻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