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湯姆的回憶軌跡中,訓練的嚴酷是祖父巧意安排,他與瑞克常一同經歷、
面對並解決維持生存的困惑,諸多篇章為親身經驗做最為貼切的紀錄,像是《手 斧男孩》給千萬讀者帶來震撼一般,在旅程中我們最先看到是銳利的武器,本書 系中首先吸引讀者的,就是這些關於野外求生技巧的篇章。
然《追蹤師系列》的暢銷猶勝湯姆‧布朗二世寫過的十幾冊野外求生手冊,
在歷險背後蘊含的充實心靈,是文本當中最引人入勝之處。與《手斧男孩》相同,
作者單獨進入一個常人認為無法生存的險境,真實發生在自然實景中的「湯姆歷 險記」,對應著一次次成長的契機。獨特的地理環境造成這些歷險與衝擊,大自 然充滿成千上萬的變動機制,讀者隨著松林少年在空間轉移的同時,也經歷到極 端的生命經驗,在獲得資訊增進理解之外,也彷彿模擬經歷了每一場生死的拉 鋸,成為體驗生活的替代途徑。
祖父身為教導者,他為孩子設計的每一次試煉都讓少年們跨越了心靈上的某 個極限。他提供自己從自然中獲得的智慧作為參考的指標,相對的也指出冒險要 達到的里程碑。試煉中最極端的處境當屬「沙漠」,在這個背景當中,湯姆宛如 小蛇,一次次的蛻去舊有的認知,沙漠作為終極試煉的場域,塑造出他獨一無二 的獵人形象。
一、走入沙漠
尼采說:「沙漠從不停止生長。那些將沙漠藏在心底的人們是多麼可憐啊!」
82誠如舊約所言:「(沙漠是)荒涼而野獸咆哮的曠野之地。」83在追蹤師的歷險 過程中,沙漠卻蘊含最重大的啟發經驗。沙漠能夠提供給人類的,只有乾燥、露 天無所遮蔽、酷熱嚴寒兼具的苛刻生存條件。這種與死亡最為接近的距離,恰巧
82 轉引自谷川 渥(Tanigawa Atsushi),許菁娟譯,《幻想的地誌學》(Genso No Chishigaku)(臺 北市:邊城,2005),頁158。
83 彼得‧佛朗士,《隱士:透視孤獨》,頁 48。
是個展示舞臺,呈現人在接近死亡時心理產生的各種反應層次。在西方文明的記 載裡,從西元三世紀開始,就有許多欲自我追尋的人往沙漠走去,這些苦修者還 被冠以「沙漠聖父」的統稱。在眾多青少年文學作品裡,沙漠也是成長發生的最 佳場域。自我追尋的主角進入沙漠,是一項重大的歷程,跨越了沙漠得以歸返,
就是正式宣告一個新的自我已經產生。諸如《小王子》84中的飛行員與小王子,
在沙漠遊歷中與生命做了一番詰問與省視;《地海傳說》85中的格得,跨越「旱 域」的生死之牆,理解死亡的存在與生命的真實;牧羊少年長途的朝聖之行越過 了北非沙漠,在綠洲旁獲得煉金術士的提點,最後召喚沙漠之風成就天地之心;
潛近狼在沙漠中託付自己的生命,終至與石頭之靈及萬物產生連結。沙漠作為另 一種神聖空間,先是以它凌厲的氣候去逼迫追尋者為自我勇於奮戰。當男孩面對 著空曠、孤獨、單純的沙漠時,他的背後是一片被解構的荒蕪,面前則是未知的 憧憬。這是一種強烈的對比,人在兩者之間,有一種天地悠悠,謂我何求的孤絕 況味。86
青少年重大的成長經驗,常是來自於跨越生死邊緣的極端處境,湯姆從浣熊 之死獲得了生命對死亡的正面解釋,並消除自己對死亡的恐懼。在荒野探索的過 程中,他也意外的踏入沙漠,真實體驗了這種極端處境下的心理變化,英雄自身 真實的經歷是最佳印證,瀕臨生死邊緣引發的成長效應對青少年來說是十分強烈 的衝擊,在修行期間的齋戒過了十九個日子之後,湯姆與死亡做了這番深長的拉 鋸。
少年依照潛近狼導師的提醒,回應大自然的召喚,以精進潛近技術為目的,
獨自一人潛入大地。在旅程的開始,他像個精神抖擻的「鬥士」。卡蘿‧皮爾森 指出:「『鬥士』首先以證明自己優越的方式來培養信心,因為當別人還消極地等 待救援時,『鬥士』已比多數人有能力掌控自己的生命,並實現事情。」87因著
84 安東尼‧聖艾修伯里,《小王子》(Le Petit Prince)(台北市:聯合文學,2000)。
85 娥蘇拉‧勒瑰恩,《地海六部曲》(Earthsea Cycle1-6)(台北縣新店市:繆思,2007)。
86 蔣宛玲,《《煉金術士》研究》(東大兒文所,2006),頁 130。
87 卡蘿‧皮爾森,《內在英雄》,頁 133。
對自我追尋挑戰的執著與在森林求生的自信,少年在進入森林時心情興奮雀躍,
完全不擔心自己的生命會被吞沒,對將在林中生活的一年也沒有防衛意圖。這種 情緒隱含了某種程度的執念,這股他稱之為回應召喚的固執,讓湯姆從原本對大 自然敬畏的追尋者轉而成為充滿希望的鬥士,這場齋戒像是在對世俗觀點證明自 己所選道路的正當性,對少年的信念而言是絕對且必須的:
「這股『召喚』來自我的存在的深處,我無法解釋,只能回應它。覺得自己 若無法跟隨這股神祕力量而行,這輩子將永遠快樂不起來,生命也將錯失某 種重要的東西,使自己變成與周遭環境失聯的異類。……我渴望能重回人類 的根,渴望瞭解並找到適存之地。『我在尋找的不是鬼魅!』……我知道,
若要回應內在的召喚,這將是我必須體驗的關鍵步驟。透過飢渴、幻覺、靈 境與絕望。」(〈齋戒〉,《松林少年》,頁194-6)
似乎每個找到自我並能全然瞭解的人,都曾在追尋過程中的某個階段運用到 齋戒。在生理與心理上進行某種程度的苦修,以達到肅穆與清靜的境界,這是許 多追尋者必經的一關。沒有經歷過若干程度的孤獨,人就不會邁向成熟。88將自 己置身於沙漠,就是斷絕所有的聯繫與援助。沙漠本身就是個孤絕的空間,人類 在孤獨的環境中注視自己的孤獨,沙漠特殊的環境,也讓人類產生了非常矛盾的 心境。羅洛‧梅在《自由與命運》曾說明,當人身處在荒漠或是汪洋之中,眼前 的視線望也望不盡,這種無邊之感會讓我們產生一種劇烈的焦慮,此時的視線一 望無際,完全沒有依循的依據。偶有廣博、永恆、無盡的感受,這會讓人感覺相 當愉悅。焦慮、沒有邊際、或是無窮盡等,都被稱為「神聖的空虛」,就是在想 像的空間形式中出現的停頓。89
88 彼得‧佛朗士,《隱士:透視孤獨》,頁 340。
89 原文參照:羅洛‧梅(Rollo May),龔卓軍、石世明譯,《自由與命運》(臺北縣:立緒,2001),
頁267。
人類以自沙漠詭譎多變的環境中歸返來證明自己的存在,跨越沙漠就象徵能 迎向一個新的契機。《奇幻馬和傳說》90中的眾人越過沙漠之後抵達綠洲峽谷;《說 不完的故事》91中巴提斯安首先踏入七彩的沙漠風景。描繪沙漠如何險惡,人在 其中如何求生,是沙漠歷險的主要內涵。人類以「充滿威脅的他者」來看待沙漠,
其中蘊含的危機與威脅充分反映了人類對未知大自然的觀感,將自然視為險惡,
則人類與之相處的手段在某種程度上常是加以害之。沙漠對人類來說是流動不 止、迷人的「他者」,正如風吹過新月形的沙丘,沙丘時時刻刻都呈現出不同的 稜線變化,沙粒並非凝滯,而是流動且不斷改變形狀的。多變、曖昧,沙漠的特 質或許建立在「流塑性」之上,繼而衍生出一種謎般的無限多樣性。
據和過哲郎表示,沙漠之民(阿拉伯式的人民)通常有兩個特徵,一個是「戰 鬥般的生活方式」,另一個則是「創造一種對抗自然的他者」。92「他者」,是指 相對於沙漠,徹底由人為創造的事物,譬如華麗的阿拉伯彩飾、夢幻般的清真寺 或是單純又抽象的金字塔等等,以人造生命的繁盛去對抗沙漠給人的貧瘠荒蕪。
沙漠對人類來說是一個「他者」,為了與之對抗,人類也只好用「他者」的角度 去對付沙漠。沙漠作為生存的特殊場景,在其中要如履薄冰,不放過每一個生存 的縫隙,這讓生存就好像戰鬥,必須擊退各種威脅。衍伸出來誇張的生活樣貌,
都是為了證明自己在這樣的絕境中不但活下來了,而且全然不同於地景的死寂,
人類可以藉由活在沙漠,或從沙漠中存活來證明自我的存在。各種沙漠歷險似乎 也沒有跳脫「戰鬥般的生活方式」與「對抗自然的他者」這兩種層面。
湯姆在獨處的愉悅中自由穿梭,像鬥士一般對召喚有所回應,勇往直前。「征 服」自然的希望讓他積極踏入不同的足跡,追蹤熊跡帶來美好的感覺讓他想起年 少學習設陷阱的回憶,少年肯定自己在林中找到的歸屬感。相對於現代人缺乏安
90 C.S.路易斯(C.S. Lewis),彭倩文譯,《奇幻馬和傳說》(The Horse and His Boy)(台北:大田,
2005)。
91 麥克‧安迪(Michael Ende),廖世德譯,《說不完的故事》(The Neverending Story)(台北市:
遊目族,2000)。
92 轉引自谷川 渥,《幻想的地誌學》,頁 168。
全感,對自身生活盲目、無所適從,他感到安全而自在,更確定自己要獨自體驗 潛近狼所經歷過的好藥靈境。獨處時,時間對旅人來說不具意義,湯馬斯‧莫頓 (Thomas Merton)在日記中曾言:
「只有在擁有相當豐裕的孤獨時,我才會是一個完全正常和似人的人。這不 是因為我在孤獨時會思考得特別多,而是因為它讓我可以按照一種不同的和 更真實的節奏去生活。我跟著太陽和一天的節奏去生活,跟我四周的一切處 於絕對和諧的狀態。」93
如上述感想,時間,是人類在功利社會中所做的切割,在大自然中,湯姆發 現人與自然能和諧找出獨特的生活節奏,去除不必要的緊張感之後,他面對的是 完全能夠自己支配的生活,他從獨處中產生自信。
但在歡喜探索後,湯姆又循著自己以前的壞習慣一步一步偏離生存之路,他
但在歡喜探索後,湯姆又循著自己以前的壞習慣一步一步偏離生存之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