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雄旅程的準備期間,松林少年首先培養獨自探索應有的勇氣與技藝,在 心境上,他開始學習認清孤獨為人世的常態,並在獨處中學會面對自己的恐懼。
當湯姆在極端恐懼下反擊,他認識到為自己而戰的初級「戰士」原型。面對突然 降臨的浣熊之死,少年起先無法接受,直到潛近狼鼓勵他前去搜尋終點之後的新 生,少年才了解死亡存在的必然。死亡是對生命的破壞,理解並且接受,這股破 壞力便會蛻變為成長的助力。任何時刻,當人類思索到死亡,做出的決定必定有 所不同。許多少年小說賦予死亡背後的新生,給讀者光明的希望,在這裡,少年 接受死亡是生命破壞者的事實,並期待破壞會帶來改變。
一、獨處的追尋者
依據坎伯的說法,「英雄旅程的第一步是淡泊與退省」,65要學習從原先的世 界轉向面對自己的「心靈之路」,退出自己原先熟悉的生活,退出與人群的互動,
藉著隔絕外界傾聽內心尋找生命欲前往的方向。彼得‧佛朗士進一步解釋成長者 追求孤獨的用意:孤獨之旅是一趟發現內在真我之旅。沙漠聖父所以躲到沙漠 去,……之所以自甘貧賤孤單,是為了成為自己,是為了不讓「世界」把他們跟 他們的「自我」分開。66
在最初的流浪階段,學習者必須學會如何讓自己習於這種孤絕,獨處的珍貴 處在於,當人單獨自處時,能從中學習欣賞自己的存在,與自己和平相處。受到 孤獨所召喚的人,並不是被召喚去把自己的生活、思想變成孤獨的,這個召喚,
是要領著英雄前去,在獨自思索的過程裡拂去自己是個與眾不同的人的假像。正 如柳宗元〈江雪〉一詩所點出的意境:「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
獨釣寒江雪。」自原來社會退省要強調的不是孤獨,淡泊是讓人在這種孤獨中沈
65 喬瑟夫‧坎伯,《千面英雄》,頁 17。
66 彼得‧佛朗士,《隱士:透視孤獨》,頁 333。
靜、思考,最後自得的融入整個周遭的景觀之中,感到清寒、凜冽的只是外緣,
在內在的覺察上,人已多了一份超然。
眾多部落的成年禮,多是讓即將成年的孩子獨自走入森林生活一段時間,或 是讓孩子遠離原先熟悉的社區到別處獨自生活。《魔女宅急便》67中琪琪的女巫 試煉是如此。《追蹤師系列》裡的印第安人則稱這種獨立儀式為「十二圓月」,他 們甚至必須在森林中生活長達一年的時間。少年要學會一個人遊走於荒野並存活 返回,獨自生活所接受的各種試煉暫且不談,首要的就是得遠離人群、獨自探險。
英雄踏上歷險之初,就必須期望自己能夠完整的成形。獨處,是準備期所必須調 整好的能力之一。
學會享受孤獨,後續流浪的英雄生涯才能順利的延伸,如何處理寂寞的確是 成長者一項艱難的課題。以祖父潛近狼為例,他也曾在探索過程中產生面對獨處 的不耐,獨處的枯燥讓他迫不及待的想要離開試煉去尋找其他人類的支持,無法 獨處,使他有了一段偏離追尋道路的奇遇。
因為渴望族人的溫暖,祖父決定中斷旅程返回部落尋找庇護。英雄會涉入探 險,往往都是以一次錯誤的行進開啟。這個大錯開啟另一個奇異世界的鎖鑰,個 人也許就此跌落,也或許能展開和未知力量間有所聯繫。正如弗洛依德所示:「生 命中的大錯並非絕無僅有的機會,它們是慾望與衝突受到壓抑的結果。……一時 的大錯可能相當於命運的開啟。」68潛近狼自獨處的營地折返,急於返回部落造 成他踩上錯誤的腳步,他朝清朗的山稜走去,坦途象徵人心嚮往的平穩道路。當 人偏離顛簸的自我之路時,追尋隨即暫停。看似平靜的山稜,在他踏入後忽然颳 起大風雪,邁開大步的歸途此時成為將人帶入生死邊界的懸崖。風雪阻隔,他被 迫緩下腳步,在山凹洞穴的雪夜裡等待,沈靜、傾聽,原先急切的盲目漸漸沈澱,
潛近狼的視線開始單純地只注意到如何維持自己的溫度與生命,當他打破雪牆往 回朝向營地走時,一股因為專注而引起的熱情改變了他的看法:「祖父開始感受
67 角野榮子,李浪譯,《魔女宅急便》(台北市:國際少年村,1997)。
68 喬瑟夫‧坎伯,《千面英雄》,頁 51。
一股連自己都很訝異的力量,覺得自己的身心與高山和雪地如此協調一致,……
他完全融入身體的力量和一舉一動中,……他整個人充滿了狂喜,對生命也燃起 一股過去不曾有的熱情」(〈獨處〉,《草原狼》,頁114)。
真正能夠體會孤獨的人,會在他的孤獨中體認到孤獨是一個基本而無法逃避 的人類事實。69活在世上的每個人都像是一座孤獨的島嶼,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一 趟獨自的旅程。追尋的旅程如此單一。經驗如此的私密,無法分享與模仿。潛近 狼瞭解到孤獨存在於每個人心中,雖然人都必須與他人有某種程度的聯繫,但每 個人都是孤獨的。在個人化的歷程中,我們必須要先有完備的個人整體性,才能 繼續往外延伸。祖父被自己內心的孤兒吶喊所佔有了,他害怕自己與人群的疏離 與繼之而來的被棄狀態,當他因為害怕而置身於錯誤的絕境,他被迫正視自己存 在裡恆有的孤獨。生命猶如銀絲一縷,稍縱即逝,人須重視並小心維繫之,生命 的歷程中,與自己的對話為首要事務,和他人的接是在這種和諧的對話確定後,
才得以延伸。活在當下,注視著自己與自己,別無他物。則人在這種凝視中看到 自我的完整性,潛近狼已在這次的風雪中找到自己個體的完整,並加以肯定,他 認為,當自己的內在已經是一個完整的整體,就能獲得平靜(〈獨處〉,《草原狼》, 頁115)。
錯誤的選擇是生命匯聚的結果。突降的大雪,是潛近狼盲目追尋當中所忽略 的。當他感到生命受威脅,已是無法逃脫的處境,避難行動正好將他躁動不已的 內心引入沈潛的洞穴。靜心聆聽,除了繼續活下去的渴望之外,舉步維艱的歸途 中,祖父從四肢的律動開始,發覺自己的生命是活躍的、充實的。人在獨處中接 納自我的存在,注視生命的不可思議,此時無須汲汲外求他人的肯定,人已能與 自我和平相處。如潛近狼年幼時曾祖父雷電草原狼(Coyote Thunder)提醒過他:
獨處和孤單完全是兩回事,想要在獨處時感到平靜而不孤單,就必須明瞭你 是跟最好的朋友在一起,當你能夠與自己和平相處,你就永遠不會感到孤
69 彼得‧佛朗士,《隱士:透視孤獨》,頁 337。
單。一個人只要懂得愛自己,就能愛別人,你必須先找回對自己的那份愛,
才能體會出獨處的純粹,只要能不自私地愛自己,孤單就不會存在,而這種 小愛會創造出大愛,把我們帶向神聖的整體。(〈獨處〉,《草原狼》,頁115-6)
孤獨會讓人對其他人產生更深、更純、更柔情的通感,而不管這些其他人有 沒有能夠意識到自己的困境。孤獨是一個人通向主的奧秘的大門,而透過他的愛 與謙卑,他也可以把別人帶入這個奧秘中。70英雄經歷這種獨處的困境是必要 的,成長過程要面對的孤獨,不單只是外在遠離原有生活狀態的隔離生活,它要 求的是對獨處當下的純粹體會,如湯馬斯‧莫頓(Thomas Merton)提到:「孤獨不 是某種你只能期諸未來的東西。相反的,那是一種對現在的深化,而如果你不能 在現在找到它的話,你就永遠不會找得到它。」71人類不能期望從孤立的生活形 態裡得到孤獨的自由,而是應當學習,用自己能面對孤獨的心去看待此刻的處境。
成長中的少年從原生社群出走,是隔離的活動,要等到他能認同自身足夠完 滿,具備充分內在的信念與愛,才能肯定自己,有能力去堅持接續的追尋。在被 拖延的幾日當中,潛近狼扭轉了自己對獨處的看法,找到存在的欣喜與驚嘆,這 種孤單瞬時被轉化,惡魔消散在風雪之中。獨處是通往靈性之路的關鍵,但它不 等同於孤獨。祖父很清楚自己必須轉化孤單的情緒,否則將永遠被這惡魔所折 磨。如果他不能洞悉並戰勝孤單,那麼孤單就會戰勝他(〈獨處〉,《草原狼》,頁 107)。看穿孤單為生命常態,潛近狼將自己對生命的注視轉化為熱情,他的經驗 給少年們相當的啟示。
在獨自探索的過程中,固然會有許多寂寞與不耐,人要做的不是從這種寂寞 中再次逃離,而是停駐腳步傾聽生命的美妙,學習去探看自己原有的完整性。勝 任獨處,才能與自己進行一次又一次的對話,面對往後的試煉路途,人才能以面 對自己內心的角度去逐步調整視野,為自身帶來影響與成長,而非在逃離人群之
70 彼得‧佛朗士,《隱士:透視孤獨》,頁 337。
71 彼得‧佛朗士,《隱士:透視孤獨》,頁 328。
外再次因為困惑與瓶頸,又逃離自己。
作為跨越成長的儀式,湯姆在成年後亦進行十二圓月的孤獨試煉,他在松林 荒原悠遊自在的獨處,渴望與世隔絕。兩相對照,是種經驗的承接,潛近狼將自 己完滿的視野傳遞給湯姆,追蹤師在童年與青少年時期所受的粹煉亦有所加乘。
當一個學會與自己獨處的人踩踏在試煉的路上,他能以更踏實的腳步去面對困難 艱險,不因隔離的處境感到孤絕或是膽怯。跨越試煉的第一門檻,追尋者得以完 整的小整體之姿進入存在世界的大整體,更深入找到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
二、恐懼的戰士
湯姆在自家的後院持續進行磨練與學習,習得各種求生技巧,也向內讓自己
湯姆在自家的後院持續進行磨練與學習,習得各種求生技巧,也向內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