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試煉的湯姆,以「智者」的視野看待萬物並且微觀宇宙,在任何危難的 瞬間都隱藏著生命存在的神奇。他以「愚者」的行徑表示融入自然的喜悅,而白 人不贊同的觀點也間接點出兩者之間的隔閡。追尋者回復到以往的天真、單純,
更加超脫,但與白人社會的落差顯示回歸的阻礙仍在。此時英雄接續必須思考,
以何種姿態回到自己的原生社會,以何種眼光看待眾人在認知與共識上的缺乏。
一、智者的觀照
追蹤師讓自己潛入松林間,從身為一個見習生的預備學習,到親身經歷各種 試煉,甚至踏入死亡邊緣,歸返的英雄在層層的蛻變中,通過了成長過程的各式 檢驗,從中建立起自己的世界觀、發展出對事物獨特的看法。
追尋到達某一程度,內心已獲得完滿,此時無須再庸祿的追索,可以心無罣 礙的徜徉在所屬的世界當中。旅程的回歸前期,在英雄的內心裡,他已經學會完 完全全的活在此時此刻,只為生命本身而歡喜,活在當下。在卡蘿‧皮爾森的說 法裡,一個人可以統整自己的內在,安穩的心無懼於外界的干擾,則可說這個人 已是內心王國的統治者。如果統治者原型代表自我管理良善,則愚者原型更代表 著超越自我的完整圓融展現;這個完整意指一種精神上的完整,而且不是建立在 排他性的基礎上。因此,愚者原型既先於自我層次而存在,又遠超過它並且取而 代之。因此愚者既是探索之旅的啟程,也是終點。128
愚者,是從外人眼中所見到的,但在內心世界裡,少年已從英雄之旅獲得啟 蒙與成長,成為「大智若愚」的隱士,或許這愚者所代表的,是英雄仍不見容於 社會的行為舉止。這樣的行止最初會出現在人有所頓悟的時候,佛家禪宗所示的 智者頓悟時,大多以這種歡喜愉悅的狀態顯示,甚至有時會用近似癡傻的行為表 達恍然大悟時內心的激動。在當下,追尋者會認為冒險事物極為有趣。湯姆自在
128 卡蘿‧皮爾森,《影響你生命的十二原型》,頁 308。
的在荒原潛行時,就有這番關於狂喜的描述:「能盡全力伸展肌肉、讓雙腳以強 勁的爆發力快速拍擊土地,是非常美好的感覺。這是一場慶典。我狂喜得無法自 持,喜悅爆發成一聲聲興奮狂叫,帶領我飛越田野、穿越森林」(〈松林荒原年 記〉,《松林少年》,頁177)。
瘋狂的行為顯示出英雄已從智者的角度去對所經歷的事情作相當的轉換,或 者說他已能從任何事物中獲得不同的啟發,他樂在其中並十分專注。當人能化解 各種危機帶來的警訊,甚至從中獲得樂趣,則冒險階段已經過去,試煉對英雄來 說,是再熟悉不過的激勵與練習,近乎無我境界的描摹,是愚者的第一個層次。
磨難轉為激勵,需要相當高的看待視野。在見習生的階段,湯姆因「摑熊」這種 奇異又瘋狂的行為在轉瞬間看見時間的凝結,得到某種心靈上認知的提昇,當他 被熊攻擊的時候,腦海中閃現的不是懼怕,而是種奇特的趣味:
我覺得這一切太有趣了,竟一時忘記害怕,而開始觀察起熊的腳掌如何在地 面上蜷起,……正當我往上看去之際,那熊憤怒一吼,一掌用力拍打在引擎 蓋上,像個想證明自己的醉漢。……感謝『在萬物中移動的靈』給我許多偉 大的機會,讓我學習、有幸見識到這許多事物。……我從來不曾這麼高興地 看著一隻動物離去,但我對牠的舉動也非常著迷。(〈摑熊記〉,《追蹤師》,
頁222)
冒險者跟動物都像是滑稽的愚者,熊像醉漢般搖晃,追蹤師則幾近小丑,隔 著文明的產物—汽車雙雙各自表演。追蹤師好像一個跳脫的第三者,從一旁用魔 法師般的轉化手法,將視角從空中俯瞰,著眼於經驗的當下,記錄起這生死交關 的瞬間,熊對性命的威脅卻像是美麗的故事:
這一切就像一連串的小奇蹟般……我躲在車底的那段時間,世界簡化成一道 水準的光的平面,……宇宙間一切重要的事物,都在那狹小的空間裡發生。
空間壓縮成一道裂片,時間似點狀移動。每個細節活靈活現得令我感到震 撼、不可思議。……我為自己仍活著,為這單純的奇蹟感到喜悅無比。……
那頭熊並未回頭,我跨過了自己的極限,還僥倖存活下來(〈摑熊記〉,《追 蹤師》,頁224)
彷彿永恆與時間交錯的那一點,湯姆從俗世眼光裡的逃生畫面淡出,矗立在 旁觀看他與熊兩者散發出的勃勃生命力。走完了成長的試煉階段,跨越了對生死 的懼怕與偏執的想法,在看似愚昧卻專注於生命每一片刻,任何威脅都可以是有 趣的啟發。這個獨特的經驗讓湯姆甘之如飴,他體驗到自己又跨越了一道自我極 限,更接近與自然和諧的單純喜悅。英雄至此更接近命運給予的恩賜,即使必須 花費更多的時間做文明世界的工作去修補車輛,也算是值得的代價。
追尋者已發展到擁有智者的觀照,在他的眼中,生命的各種形式回歸到天真 者最初對生命的無限期待,在感受的當下,呈現十分直接且滿足的狀態。「悟道 者」(Holy Fool)或「大智若愚者」(Wise Fool),代表旅途終了前發現的智慧。
129若人能用較高角度的視野去看自我追尋,則人會發現自己內在的成長就是我們 到處找尋的寶藏。人類心靈所追尋的,根本就不稀奇也從未遠離,事實上,它一 直都在。愚者原型幫助我們創造旅程,又幫助我們在旅程末了放下自我,好讓我 們能夠與萬事萬物合一、了無區隔,並發現萬象圓融的大喜樂。個人的完整性不 需向外追尋,因為在英雄的內心,富足已漸漸成形:「……當我感到自己摔落圓 頂岩石的崖邊時,我生命中所見過的所有壯麗景色都將在我的眼前閃過。……景 色最好的位置,總是帶著最高的風險,而我往往隨時準備著要付出代價。那熊便 是一場精采萬分的演出」(〈摑熊記〉,《追蹤師》,頁225)。
少年認為,看見熊勃勃的生命力,就是目睹這世上的奇蹟,生命至此已無所 缺憾。為這片刻的撼動,英雄願意給予相對的付出、承擔,並期盼在生命的旅程
129 卡蘿‧皮爾森,《影響你生命的十二原型》,頁 323。
中能有更多感悟出現,此時他只著重自身的充實,不在乎外在的觀看。智慧不假 外求,試煉的明鏡已成為英雄微觀宇宙大千的有利武器。
二、愚行的隱含
愚者的行為多半與熊相隨,在另一個經驗裡,湯姆走入國家公園悠遊,他決 定做出收集一撮熊毛這個奇怪的舉動,招來眾人的不解。在他的認知中,冬眠的 熊只是另一個沈睡中的同伴,相對於國家公園管理員的驚駭,這兩種畫面顯露世 人對英雄的觀感,在割下熊毛時他寫道:「伸手拿出小刀,把腳纏繞在巨大的樹 根上,讓自己懸掛在樹洞上方,以便觸碰到灰熊。我用小刀從牠的臀部割下一撮 毛。……我一遍又一遍地摔著、開懷地笑著,笑到肺部疼痛不已。太開心了」(〈我 的灰熊兄弟〉,《松林少年》,頁156-7)。
親近動物兄弟的喜悅讓湯姆在回程手舞足蹈,這樣愚者之行是心有所得的具 體呈現,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在文末布朗也點出,旅程末了,在自己欣喜領悟之 餘,追尋將更加自在從容,從寬廣的視窗看出去的一切,也都是和諧良善的:「我 跟大部分的人一樣,在接近旅程尾聲時,也會感到興奮。……我覺得很開心,就 像從戰場返家的士兵一樣,隨著無數鳥鳴的樂聲踏步前進。……滑稽的動作和巨 大的影子,一定使我看起來就像跳著下山的森林野人」(〈我的灰熊兄弟〉,《松 林少年》,頁158-9)。
像是從生命戰場成功凱旋的戰士,英雄以和群眾更親近的方式從歷險中歸 來。在人生旅途剛開始的時候,我們拋棄了天真、單純的心境,以便贏取面對殘 酷世界必備的技能。不論我們是否在意,那份看似愚蠢、凡事相信的天真,雖然 被我們暫且拋在腦後,卻會以某些方式與我們長相左右。傻瓜的智慧能夠接引我 們通往神聖的力量。當一個人找到這種魔法式的思考時,伴隨而來的常是一聲大 笑和豁然開朗的深刻感受。130在外人眼中的傻瓜,常是體悟了完滿幸福的智者,
130 卡蘿‧皮爾森,《內在英雄》,頁 184。
天真並沒有被摒棄或在追尋的過程中遺失,它潛藏在人們的內心,待經驗過各種 試煉,仍能保有赤子之心,它就會以最單純的形式顯現出來。在你不能單純得像 個小孩前,你就不能得到啟蒙。忘卻所有世間的知識,變得像小孩一樣無知,你 就會認識到終極的真理。131看似天真的愚者,可能早已將所有終極的智慧融化在 自己的血液當中,無關外人是否能夠理解,在獲得智慧之餘追尋者會選擇以最單 純的狀態去作為自己的生活方式。
在電影《大智若魚》132中,主角將自己的一生塑造成由絢爛鮮活的故事堆砌 成的傳奇,相信他的人獲得一場美夢,不信的則嗤之以鼻。人類社會向來極力求 取同等,不追求特異,弔詭的是大自然界中的異類—例如白子,卻往往為人所珍 視。旅程完滿的英雄不同於一般規範內的人類,他以異於常人之姿重返世界,會 有許多他人看來十分怪異的動作出現。湯姆每每因為奇特的理念遭受到一般社會 的注視,這樣的對照情景彰顯了原生社會的進化程度,其尚未到達與英雄相同的 高點,眾人無法理解英雄所帶回的訊息,愚者在這裡利用自身的不被接納點出這
在電影《大智若魚》132中,主角將自己的一生塑造成由絢爛鮮活的故事堆砌 成的傳奇,相信他的人獲得一場美夢,不信的則嗤之以鼻。人類社會向來極力求 取同等,不追求特異,弔詭的是大自然界中的異類—例如白子,卻往往為人所珍 視。旅程完滿的英雄不同於一般規範內的人類,他以異於常人之姿重返世界,會 有許多他人看來十分怪異的動作出現。湯姆每每因為奇特的理念遭受到一般社會 的注視,這樣的對照情景彰顯了原生社會的進化程度,其尚未到達與英雄相同的 高點,眾人無法理解英雄所帶回的訊息,愚者在這裡利用自身的不被接納點出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