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圖像與自然
5.2. 圖像人物的意涵
這裡「圖像」所指,是作品中的主體人物,討論圖像與自然場景的關 係,也都是指作品中主體人物與自然場景的關係。在世界各地不乏有人物
284 羅淑敏著,《對焦中國畫:國畫的六種閱讀方法》(Beyond Forms: Six Ways to Read Chinese Painting),香港:三聯書店,2009,頁 73。
285 卡特琳˙古特(Catherine Grout),高等社會學院藝術史暨美學博士、京都的關西日法交流 會館駐村藝術家、法國里爾國立高等景觀建築學院教授,曾受邀於日本慶應大學(2002-2003) 與京都大學(2003-2005)擔任客座副教授,亦曾擔任 Inter-park 計畫助理研究員(2005-2007),
以及大型都市藝術季的策展人,如法國翁根勒本市(Enghien-les-Bains)國際當代藝術雙年展、
台北竹圍環境藝術節等,2003 年至 2004 年在史特拉斯堡負責法德邊境著名的萊茵河公園 的公共藝術造景。
介入自然場景,或人物與自然場景相結合的作品。藝術史上多歸類在風景
(représentations et expérience du paysage),臺北市:遠流,2009,頁 15。
287 廖新田 著,專文〈推薦序—解放風景:自然的新人文思索〉,卡特琳˙古特(Catherine Grout) 著,黃金菊譯,《重返風景:當代藝術的地景再現》(représentations et expérience du paysage),
臺北市:遠流,2009,頁 15。
雷子人(1967-)曾在其著作《人跡於山:明代山水畫境中的人物、結構 與旨趣》中,對於人物出現在自然場景之中做出細膩的研究。他以明代山 水畫為例,指出「山水畫境中“人物”與“山水” 的不同匹配,顯示畫中 人身份的不同歸屬,反之,因不同身份歸屬的畫中人,與之相匹配的山水 也因此呈現出不同的審美意趣。」288
從雷子人的研究中可以了解,圖像人物與自然場景之間的搭配,創造 出山水畫題材的多樣性。我們也能由這樣的對應關係,從中閱讀到作品彰 顯出宗教、政治、經濟、文化或社會地位等豐富的面向。
然而從我的創作表達來說,圖像人物與自然場景之間的關係,並不作 為相互呼應搭配,反而更像是兩者對比、拼貼、對話之後,所產生的「互 相矛盾卻又相互依存」的關係。當中的圖像人物並不若明代題材中的人物 那樣,具有易於辨識的身份、目的或地位。但從創作者加之的元素,我們 仍可以將她輕易判斷為「經文明馴化過的人類」。
筆者作品中的人物圖像是以工筆畫技巧手繪,圖像的年齡、身體狀態 十分接近當下創作者本身。可以判斷出創作者是以自身條件為基礎,作為 一種理解人類的依據。人物圖像並非常民的樣態,而是在身體上被設置了 頭頂的鳥巢,以及身上的白禮服等符號。人物臉部面無表情,而身體行動 則是配合畫面中所處的自然環境的地形。
創作者設定出一個承載特定符號的幻想人物,並將她安排在組構式的 想像自然中。檢視圖像人物身上其中一項的符號,是禮服的形制,而非常 民的服裝。禮服屬人類社會正式服裝的一種,這種服制具備人類歷史累積 而來的準則與規範。
它背後代表了人類社會建構起來的複雜社交結構、社會階級層次、大 眾所認可的行為模式、及約定俗成的社會秩序。所以作品中身著禮服的人
288 雷子人著,《人跡於山:明代山水畫境中的人物、結構與旨趣》,北京:北京大學出版 社,2010,頁 295。
物,基本上可被判斷為來自人類社會體制當中的人物。這樣一個來自文明 世界的人類,在生命本質上已經脫離了大自然當中生物、動物的邏輯範疇 了。
我企圖使觀者看到圖像人物身上的另一個完全不屬於人類世界符號,
即頭頂上的鳥巢。鳥巢是生物界當中,由禽類的實際生物本能需求所發展 出來的一種建築。和人類文明中的建築類似,鳥巢具備了結構、智能的條 件,提供了保護、儲存、生物生活運作的種種功能。
然而鳥巢與人類建築有個關鍵性的不同是,前者的構成是依賴環境所 提供的有限資源。「正如任一個人類建築計畫一樣,動物雖是因應需求而創 造建築,也必須善用大自然的條件。動物要能運用腦力來規劃、設計和操 控材料,這多半仰賴環境所給予的資源,以及動物天生所具備的專長。289」 禽類築巢必須善用自己能掌握的所有可能,並順應大自然的條件。
相反的,在人類文明發展中,卻常見到強勢的建築行動讓我們與大自 然環境的關係漸行漸遠。
唯有人類,雖可說是所有動物之中最偉大的建築師,但卻似乎具有 傷害周遭陸地的天賦。「人類是會改變棲息地的強勢物種,」韓索爾
290贊同此觀點,「除了人類,沒有任何一種物種會因為建築行為而造 成劇烈的環境變遷。」291
然而在作品中圖像人物與自然場景之間不再具備上述的權力關係,兩者之 間似乎試圖在隔閡中產生連結,但這個連結依然晦暗不明。
289 瑞秋˙蘇利文(Rachel Sullivan)著,王潔譯,〈生物界建築大師〉,《探索頻道雜誌國際中 文版》第 27 期,臺北:希伯崙,2015,頁 32。
290 格拉斯哥大學動物建築榮譽教授麥可˙韓索爾(Mike Hansell),著有《動物建造:動物建 築的自然史》(Built by Animal Architecture)一書。
291 瑞秋˙蘇利文(Rachel Sullivan)著,王潔譯,〈生物界建築大師〉,《探索頻道雜誌國際中 文版》第 27 期,臺北:希伯崙,2015,頁 36。
這樣的圖像人物在作品的自然場景中,默默地行進或暫停。在沒有其 他同類能和她產生連結的當下,她只能戴上鳥巢,作為一種試圖和自然環 境產生連結的方法。「移動的身體攜帶的不僅僅是物理重量、生理的有機體,
也更攜帶著穿梭出入於場所中的各種不同經驗。這種步入風景的身體經驗 也帶有記憶。292」
對自然環境來說,這個穿著禮服的個體,是個來自人類文明世界的客 體。圖像人物離開了人類社會來到自然裡,但身上的禮服暗示著她尚未脫 離文明,仍然是一個馴化的生物。頭上的鳥巢是人物和自然之間較能產生 關係的一個連結,也是她身上所攜帶唯一的容器。
鳥巢在作品裡成了人類與自然交換身體經驗所產生的記憶的通道。它 也可以被解讀出社會化的意涵,它是建築結構、可裝填與清空的容器、確 保生物棲息的庇護所、是讓親族一起生活的家屋。大抵鳥巢的構成材料,
雖然不見得是大自然的產物,但總歸仍是順應著周遭環境所允許取得的,
而非強求。
人物身上代表著複雜文明結構的禮服,其形象是以在畫面裡留白的方 式完成的。與人類裝扮格格不入、來自動物界的鳥巢,筆者卻是以工筆具 象的方式刻畫。不論從形式或內涵來看,人物身上的穿戴都具有一定的矛 盾性,相對也增加了對於這個圖像人物判讀的困難度。
判讀的困難度容易造成觀者解讀作品的多元變化,身為作者的我也無 意在此提供一個解讀作品的標準答案,事實上也不會有這個東西。雖然如 此,作品仍舊是可讀的,因為作品本身的創作形式、內容與模態就像是指 標訊號一樣,會為觀者提供指路的線索。只是這條路,以及這條路通往之 目的地,會因為觀者的不同而改變。
我們已經能夠理解,一旦出現自然場景出現在藝術作品中,就某種程
292 黃冠閔著,〈出入山水間:風景現象學的一條通道〉,專題∕幽蘭、劉千美主編,《山水、
風景與美學專題》第 39 卷第 11 期=革新號第 462 期,臺北:哲學與文化月刊雜誌社,2012,
頁 41。
度而言便彰顯了創作者自身對自然的看法,也會隱約透露出創作者所認為 之人與自然之間關係為何的看法。這些也會成為該創作者為何要生產出我 們眼前所見之藝術品的目的。而中國山水畫便是一種很好的例子,從六朝 以來,其隱藏於表面圖像背後的目的性,往往具有特殊的自然觀。
與中國古代山水畫相較,筆者作品中的自然場景並不是以三遠的空間 概念或是移動視點的角度去完成的,圖像人物在畫面中的面積相對也較大。
若以觀者的觀看距離感受而言,古代山水畫的自然場景距離觀者較遠,甚 至有許多是類似「鳥瞰」或「空拍」的距離。
自然場景在筆者作品中則像是把鏡頭拉得更靠近觀者,使觀者置身在 自然場景裡,而非飽覽群山。
觀者觀看中國山水畫面時,並存兩種不同的注視:一種是構思畫面 結構的作畫家的注視,另一種是觀眾自由在此空間流動的注視。眼 光在畫面上游動時,畫面上陸續浮現新的景觀。這個過程與不斷地、
無限地更換的觀點聯接。此過程引起觀者的相對化,自我感消失而 任景觀在前;由此,感受並不是固定的。這種與景觀的動態關係,
使觀者得以在發現和欣賞作品的時間過程中,感受並體會作品空間 的無限延伸。這樣的時空過渡是視覺的,也是肉體的:路程無限的 體驗使觀者在畫面閑游時興起寬闊之感,並體會精神的攀升。293
就如宗炳所談的山水一樣,筆者亦在畫面中創造幻想的自然場景,其目的 卻不在於提供觀者一種「真實」。雖然在畫面上可以看見一個圖像人物在自 然場景中遊蕩,卻沒有提供觀者「暢遊」的心靈滿足。
相對於中國山水畫「天人合一」的理想性,筆者作品中卻流露出對於
293 幽蘭(Yolaine Escande)著,〈中西「景觀」之「觀」的美學問題初探〉,專題∕幽蘭、劉千 美主編,《山水、風景與美學專題》第 39 卷第 11 期=革新號第 462 期,臺北:哲學與文化 月刊雜誌社,2012,頁 101。
這種理想性的難以觸及的無力感。自然場景的特殊色所呈現的不真實感,
圖像人物違和感裝扮的不真實感,組合成一種格格不入,人物無法在自然 場景中「暢遊」的距離感。那是一種人與自然之間的距離,一種回不去,
或者是一種,我就在自然裡卻不曾認識自然的孤獨。
從藝術史上的眾多作品來看,圖像人物與自然場景並存於一件作品當
從藝術史上的眾多作品來看,圖像人物與自然場景並存於一件作品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