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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族群主體和音樂工業結構的辯證

第四節 在主流中付出和改變

以上篇幅討論獨立音樂中原住民歌手的能動性和貢獻,並不是要全然否定 流行樂裡的原住民歌手,只是從上面的討論約略可以發現主流流行樂原住民歌手 的缺席。這個缺席可能是新聞媒體的忽視,因為在與昊恩的訪談中,得知數次沒 有對外公布的醫院及教會表演中,唱流行樂的原住民歌手如戴愛玲、王宏恩和 Alin 等人都有前來參加。這些歌手之中有不少都是基督教或天主教徒,對他們來 說這不是做秀,而是一種生命對生命的關懷,也是履行唱片工業背後更重要的道 德責任。但是沒有重金砸出來的表演,也沒有艷光四色的舞台,對新聞媒體而言,

不具話題性的表演也就少了報導價值。

張惠妹在流行樂壇的異軍突起對唱片界並不意外,她是一個充滿運氣、以 及在對的時機出現的幸運兒。當時排斥原住民的媒體也開始改變其態度,張惠妹 的原住民身分提供了媒體許多新的題材,也間接助長了張惠妹的宣傳效益。唱片 宣傳強調以張惠妹「最原始的狀態」出發,還原他本來的特色,從原住民身分作 為起點(楊一峰,1997)。不過,張惠妹以「來自台東原住民」形象走紅歌壇,

但是從音樂中卻無法發現所謂「原始」的張惠妹。許多在流行樂壇的原住民歌手,

都有同樣的問題,不是說不能突顯原住民身分,而是在「去脈絡化」之後,不論 是歌手本身,還是歌曲,都硬生生地被切割了,觀眾接受到的只是片面的他們。

張惠妹在 2007 年欲改回原住民的名字「古歷來.阿蜜特」製作一張實驗性 專輯,雖然尚未誕生,但在張惠妹 2009 年 Star Tour 世界巡迴演唱會裡,加入同 為卑南族的盧皆興合作,一起將流行樂和原住民傳統音樂結合成大舞台的呈現方 式,這樣的野心並非所有原住民歌手都能完成,跨國唱片公司也不一定會輕易點 頭答應。反觀另一位泰雅族歌手同恩希望能在個人專輯裡放進母語創作,最終還 是必須與唱片公司妥協,服膺商業的考量,向主流市場靠攏。然而,雖然現階段 的張惠妹的確有些不一樣了,但到底是受到工業結構的控制變少了?亦或只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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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策略性的改頭換面?主動或被動的位置改變暫時還沒有肯定的答案,但可以肯 定的是張惠妹嘗試的空間變大了,反轉的可能性空間也就增加了。

王宏恩的例子也類似,即使進入跨國唱片公司,仍堅持原住民歌曲韻味的 保留的他,雖然刻意要讓大眾音樂元素多一點,但他自認為不變的是創作的基本 架構,依舊不失原住民的味道。但是那個刻意聽起來卻顯得不自然,以音樂來討 論,明顯地少了前兩張專輯詞曲的和諧,反而有一種強加的流行創造。以主打歌

「戰舞」為例,歌曲文案寫著:「狂飆的弦樂中搭配緊湊的節奏和鼓點,將歌曲 場景拉展開至混亂戰場之中,王宏恩剛毅力量的歌聲和 風沙凜凜的樂曲,加上 黑人(陳建州)和潑猴小天精采的 Rap 人聲交疊,營造出不可思議的激戰氛圍」,

雖是要唱出勇士上戰場的氛圍,但是王宏恩在一連串國語演唱之下,試圖唱出周 杰倫的國語風格,反而多了一分做作和不自然的咬字,少了以前唱「獵前祭槍歌」

和「獵人」時不容玩笑的神聖。兩者的比較,不能單以「唱母語比唱國語好」作 為結論48,因為即便是唱著母語或是帶著有口音的國語,勇士的決心仍然清楚地 被聽見。此外,「戰舞」的歌詞文字,也少了畫面,相較於第三張專輯同為國語 創作、饒舌曲風的「走風的人」,此曲的歌詞帶入了古老的傳說,是和王宏恩自 身生命經驗結合的沉澱。歌詞在配唱時候的不完美,可以從詞曲創作者的改變討 論(表 4.1),在風潮發行的兩張專輯,多由王宏恩自己以母語創作,有相當高度 的自主性,到了後期的兩張專輯,便都有其他作詞作曲者的參與。

48 因為「戰舞」是由國語配唱,而「獵前祭槍歌」和「獵人」是由布農族語配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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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力量,但對原住民聽眾而言,也許每個聲音、每個舉動,都是一種榜樣與參考,

這些無形的責任是無法置之不理的。張惠妹後期的「我要快樂」,是各大歌唱比 賽最常見的參賽曲,即便如此普遍,但對許多在都市受了傷、失去了樂觀態度的 原住民而言,是相當重要的鼓勵49。動力火車的「陌生的夜」一曲,歌詞和原住 民生活及認同沒有太大的關連,但因為動力火車明顯的原住民指標性,撫慰了許 多在都市生活的原住民青年。動力火車自己也不曾想過這首歌能有這麼大的力 量,能帶給原住民聽眾溫暖的感覺是他們始料未及的,也讓他們體認到自己的音 樂蘊藏的能量50

一個原住民明星能有上述這麼大的影響,但唱片工業的明星制度造就了懶 惰、忘記思考的大明星。不只是流行樂中歌手,包括獨立創作樂團也一樣,當唱 歌不再是休閒,而變成一種賴以為生的事業時,每天都是上班沒有下班時,就像 林揮斌說的,唱歌被其他事情干擾著,就不再是簡單快樂的唱歌了。

作音樂是副業,一定要有自己的本業,唱歌就會很開心。如果你把這 個事情當成本業,你作起來就會有生活上的壓力,就會想說寫歌是不 是要寫「芭樂」一點、作世界音樂一點會比較有機會,你就會有這樣 子的雜訊,音樂就不純粹了(林揮斌,2008 訪談)。

事實上,原住民歌手在主流市場已經沒有以前的榮景,大唱片公司自然也 不會願意再輕易出錢投資。於是,原住民聲音為了服膺主流的產銷模式,就有了 兩種發展方向,一是成為主流音樂工業所欲販賣的「無歷史感」和「去疆界化」

的音樂商品,迎合廣大的華語市場;另一則是在得不到主流唱片公司繼續青睞的 狀況下,或者有另一種體認之後,決定退出流行市場,進而轉進、回到上述兩種 另類音樂類型再出發,這也是流行樂之外的原住民音樂創作會如此豐富的原因之 一。

高慧君是一個代表性的案例。她在寶麗金唱片時期,曾以「認真的女人最 美麗」,以及與張學友和合唱的「你最珍貴」等兩首暢銷流行歌曲出道,延續動 力火車和張惠妹高亢爆發的唱腔路線進入市場。大家知道她是原住民女生,卻鮮 少知道她來自一個古老的民族「鄒族」,也是二二八事件受難者、鄒族思想家高

49 2009/2/13 原住民族電視台「八點打給我」節目 277 集「A-mei 阿蜜特 來了(上)」

50 2009/1/14 原住民族電視台「八點打給我」節目 262 集「華人音樂世界中的『動力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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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的孫女,也更不知道他的鄒族名字是「白芷.雅達烏尤安娜」。後期淡出歌 壇的她,反倒在戲劇有了成就,也因緣際會讓她開始在歌唱道路上回頭。於是,

八年前她開始構想,希望能讓外界看到部落裡安靜卻又才華洋溢的的藝術家。推 動「鄒女在唱歌」專輯是這個計畫的第一步,結合五個會創作的鄒族女生,兩年 前開始籌備,最後自己花錢完成。她們不只會唱「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還有 更多新的態度和心情,希望從阿里山下山來與大家認識。

高慧君在寶麗金唱片公司發行的四張專輯,僅有零星的一、兩首自己的詞 曲創作,苦無發表機會的她在「鄒女在唱歌」專輯裡終於有一展長才的機會,發 表了「也不錯」一曲:

也許蘭嶼很不錯,也許台東也不錯,也許外國更不錯,我卻想要回達 邦51;也許相愛很不錯,也許孤單也不錯,也許自在更不錯,我卻想 要自己的自己。

從詞曲之間,看得出高慧君的創作還是有些生澀,但至少在獨立製作的專 輯終能有機會讓我們認識這一面的高慧君。

如下圖 4.1,原住民的歌手在音樂工業中,輾轉徘徊在不同規模性質的唱片 公司中,張震嶽和高慧君分別在滾石和環球唱片這類型的流行樂位置,卻無法做 自己想做的事,於是決定自己開始做音樂,憑藉著在流行樂壇打響的名號,介紹 新的音樂風格和原住民身分給聽眾認識。也或者像過去山風點伙成員之一,排灣 族的于立成,也是跳脫音樂工業體系,以網路平台做為分享歌聲的媒介。

另一方面,以小眾出發成功跨越大∕小眾界線的原住民歌手,選擇繼續以流 行樂做為發展,讓音樂傳的範圍更遠更廣,王宏恩就是一個例子,他從以世界音 樂為定位的風潮音樂轉戰到流行樂壇;近期的北原山貓,在近期的音樂風格上和 曝光的場合,也逐漸往流行的光譜一端靠攏。

在通俗音樂的生產場域裡,這三個位置並非互斥,而是緊密連結的,彼此 之間有著動一髮牽全身的關係。

51 阿里山上的達邦現為鄒族的最大村,,也是地方鄉治的行政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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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1:原住民歌手在音樂工業中不同位置的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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