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哏的恰當與不恰當

作為一種獨特形式的網路模因（Internet Memes），地獄哏這類政治不正確的 文本挑戰了一般大眾對於道德與不道德、恰當或不恰當間的界線，游移於純屬玩 笑，以及冒犯特定對象之間的模糊地帶，成為極具爭議的主因。誠如 2019 年 8 月，知名站立喜劇（stand-up comedy）演員、網紅曾博恩因表演橋段談及有關鄭 南榕自焚事件的玩笑，在網路上引來諸如「消費」、「不尊重」鄭南榕的指控，使 得涉及地獄哏的玩笑再次引發社會關注。但除了對於地獄哏、政治不正確言論的 質疑，部分得以接受，甚至欣賞此風格的受訪者，其回應亦相當值得玩味。

我覺得地獄哏其實滿常見的，就像有時候會說中華人民共和國，「祖國的領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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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少一點，但是可以少一大片」。這對台灣人來說，可能在嘲諷，或是對於他們 看待主權的方式有不同的見解。那另一方面對中國來說，這個玩笑或許就不應該 開。這可能就有點像地獄哏，主要是因為聽到的人可能覺得受到冒犯，但對另一 個人來說，可能就沒有這麼嚴重。

（受訪者C，訪談逐字稿，2019.9.20）

就受訪者 C 而言，地獄哏的恰當或不恰當，以及被視為玩笑或冒犯，還需 視閱聽者立場而定。當玩笑涉及主權等政治議題時，許多立場上不願意與中國走 向統一的臺灣人民，多半對中國官方的「祖國的領土一點都不能少」論述不以為 然，因而援引大清帝國晚期受19 世紀西方、日本等列強挑戰，在戰爭與事後條 約中喪失大片領土的歷史，對中國官方的強硬立場冷嘲熱諷一番。但對中國政府，

乃至受中方教育、文化薰陶的人民而言，如此玩笑卻可能極具冒犯性，展現了地 獄哏對於同一議題的不同解釋空間。同時，議題切身性的高低，同樣對於能否接 受其中談及的玩笑，有其重要的影響力。

在此同時，針對與政治話題相當有關的歷史議題，部分受訪者認為，地獄哏、

政治不正確，乃至反政治正確的敘事風格有助閱聽者以較為特殊的方式，從而知 曉、理解發生於過往的某個事件，有著「提醒大眾」的重要意義。針對諸如圖 1-4 的「日本歷年高溫紀錄」，受訪者 B 與 H 認為：

我們或許可以透過這種方式（按：地獄哏），來讓大家知道有這件事發生，或是 知道有這個人，不然的話講這個就沒有意義了。

（受訪者B，訪談逐字稿，2019.9.20）

我覺得對不熟悉歷史的人，他可能會藉此想去知道那段時間，或是那個事件到底 發生了什麼。我覺得我自己對政治跟歷史事件比較敏感，所以我大概都會知道現 在社會上發生了什麼事，或是我們現在社會上、政治上處境到底是怎樣。可是還 是有很多對於這種(事)無感的人，他們看到這個哏圖的時候，我覺得有可能會讓 他們就是藉機，然後去看說「為什麼他們會把這些都連在一起? 」，就是當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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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可能可以讓他們知道一些事情這樣。

（受訪者H，訪談逐字稿，2019.10.7）

……（按：地獄哏）裡面的哏大部分都滿冒犯的，但同時也滿好笑的原因是因為，

它都是那種你要非常瞭解這個作品，你才有辦法做出這個哏的，所以並不會覺得 它很冒犯，因為知道能夠做出這個圖的前提是他非常熟悉這些東西。就比如說我 看的剛好是一些跟歷史有關的，也就是說他如果不對這些東西的歷史這麼清楚的 話，他就做不出來，而且看的人不清楚的話，也不會笑。

（受訪者I，訪談逐字稿，2019.10.9）

深究基於歷史，或過往事件的地獄哏圖文，其實會如此「有趣」的成因，還 包含文本呈現的手法超出常人預期，時常將一般人難以想像有其關聯的事物重組 在一起，進而造成認知失諧，使許多資訊接收者忍不住覺得好笑，即使深知這類 玩笑有道德上的疑慮。但正如受訪者B、H 與 I 所言，雖然圖 1-4 的玩笑是以第 二次世界大戰晚期，日本長崎與廣島遭美軍投擲原子彈的不幸過往作為基礎，但 歷史事件仍難免隨著時間而被淡忘，因此透過較特殊的方式，例如網路哏圖，便 有機會引起社會關注，即使這般開玩笑、幽默化的手法有其爭議。

受訪者I 也指出，這些圖文讓人覺得「有趣」的要件，還包含產製者與閱聽 者雙方對於圖文主題的瞭解、共有的知識，亦即雙方必須有來有往，一旦其中一 方無法理解文本指涉的史實，這樣的「哏」便失去了意義，甚至「不好笑」，而 使其傳遞的效果大打折扣。此外，透過訪談也發現，談及「地獄哏」時，其中的 道德疑慮有時是被擱置的（即使產製、閱聽者雙方都知曉），閱聽者反而會因哏 圖、笑話的產製者所發揮的創意所吸引，並將得以理解箇中意義的能力視作一種

「技能」，成為與其他「不懂的人」最大的區別。而這般得以吸引眼球、關注的 創意，以及極具創意、超乎常人預期地描繪部分史實的「幽默感」，在資訊傳遞、

變化速度極快的今日，則成為許多文本創作者所追求的目標之一。

接續文本呈現手法造成閱聽者感到有趣的現象，受訪者 C 則認為，地獄哏 造成的部分爭議與批評，事實上亦提醒了原先未必瞭解某事件的群眾，該文本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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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的議題，的確有其重要性，更有引發反思與檢討的功能：

我覺得有時候這個失衡（按：認知失諧）不一定是壞事，就像我們有時候會因為 這個東西(按：地獄哏與政治不正確的笑話、玩笑)，去發現原來歷史上這件事情 這麼重要，才會有共鳴、激起自己想要去反省這件事，然後進而影響未來，或是 因為這件事情而更關心。

（受訪者C，訪談逐字稿，2019.9.20）

而對於地獄哏存有的爭議，受訪者D 認為，重要因素之一是每個人對於「道 德」與「不道德」間的判準各有不同。地獄哏游走於「搞笑」與「惡意嘲笑」之 間的模糊地帶，固然有道德疑慮，然而這未必得以直接推論，喜好地獄哏的使用 者就對文本指涉的對象有所歧視、抱持不當觀點。但肯定的是，其對於道德與幽 默的見解，與無法接受此風格者有相當程度的差距，因此日常言談中，對於此類 玩笑仍需謹慎以對。

我認為地獄梗（哏）的本質是利用道德與搞笑的天秤，藉此激化人們心中的矛盾，

不過每個人對於道德的尺度與標準不一，所以想當然的梗(哏)也具備一定的爭議 性。我不認為製作、分享地獄梗(哏)的鄉民與一般人會有什麼不同，單純只是在 他們心目中的天秤導向了搞笑那一端，並且吸引到一樣的人罷了。

（受訪者D，書面訪談稿，2019.9.24）

藉此，受訪者 D 也談到，針對隱含道德風險的地獄哏圖文，如果斬釘截鐵 地指控產製、感到好笑，或轉傳給朋友的使用者「缺乏同理心」或「不道德」， 不免有些許武斷之處。其中還需檢視的在於，文本是否含有針對特定對象，以及 是否隱含並非基於事實的惡意描述、指控，甚至醜化：

對我而言，我會傾向先善意理解原作者的出發點，並不會先主動認為是對方缺乏 同理心。即便是對方如果真的沒同理心，對我而言也是一笑而過即可。我認為玩 笑與歧視的最大差別在於該笑話是否有對特定族群有出現惡意的誤導性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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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D，書面訪談稿，2019.9.24）

總體而言，地獄哏風格圖文、言論是否「恰當」，著實難以清楚劃分，更無 法以非黑即白的觀點去判斷，進而指控喜愛，或是產製與轉傳此類文本的網路使 用者。基於前文受訪者的回應，此處得以歸納，地獄哏、政治不正確風格的文本 挑戰了常人對於道德與同理心的價值觀，然而最具爭議之處，即在於每個人對於 道德與否的觀念與標準各有不同，因而產生相當不同的反應；而是否感受到冒犯，

更與閱聽者所處的位置、立場有關。同時，亦有受訪者認為，地獄哏圖文以較獨 特的方式呈現過往發生的事件，得以讓資訊接收者因其呈現手法超乎預期，因而 印象深刻，進而有機會反思這些議題，即使方式極具爭議。

然而，地獄哏風格的敘事手法，在有趣、超乎常人預期而讓人忍不住想笑的 獨特現象背後，是否隱含惡意，或更深一層地對指涉對象與相關群體造成傷害？

在下一部分，本文將更仔細地探究此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