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方法選擇與規劃

地獄哏作為一項極具特色的網路模因，隱含現實社會多半視為政治不正確，

且潛藏針對特定群體的嘲諷，甚至攻擊。本文以此作為核心，並以八卦板爭議性 極大的「馮魏石事件」隱含的性別與族群論述為例，探究此類事件經由鄉民轉錄 新聞、主動發文討論，或伴隨其他留言出現時衍生的負面言論，以及言說者嘗試 透過論述鞏固、合理化指涉對象作為被批判、被攻擊者的現象背後，所涉及的社 會意義。

本文核心議題在於，為何地獄哏、反政治正確風格的文本經鄉民發表、重製 或轉傳衍生的言論，即使在現實社會被認為政治不正確或不恰當，在 PTT 等匿 名社群卻為許多鄉民接受，受質疑時更能看似振振有詞地反擊，並繼續攻擊特定 群體？無論產製這些文本的人，或是分享、留言討論相關議題的網路使用者，其 中的社會、心理及文化因素，均有值得探究之處。

為理解這些言論何以被接受，甚至透過發文、留言者的論述，給予看似合理 的解釋，本文選擇以論述分析（discourse analysis）的觀點做為主要方法之一，

探究深藏於這些言論中，得以使人理解、接受，甚至視為理所當然、習以為常的 因素。

其中，批判論述研究（critical discourse studies, CDS）透過系統性的方式分 析書面、口語或圖像文本，進而解構隱含在論述中的意識形態與權力（Wodak &

Meyer, 2009），符合本文關心、好奇的面向。此外，論述分析也有助於研究者深 入探究潛藏於日常語言，卻未必會為言說者承認的意識形態，例如歐美社會抱持 種族歧視的觀點者，經常會於論述中提及「我不是種族主義者，但是……」（Van Dijk, 2014），將話語中的特定意識形態視為自然且理所當然。

而本文關注的案例，馮魏石事件等議題中，均與前述文獻提及的現象有其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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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之處。亦即鄉民透過留言中的論述（discourse），將言論背後的觀點及意識型 態，具體再製、呈現於網路空間，包含「理想的女性」應具備的特質，以及原住 民「真正缺乏資源才可以享有加分優惠」等觀點，一旦現實情況與鄉民既有認知 相悖，便可能遭致批評與攻擊。

為了探究這些言論為何得以為眾多鄉民接受，甚至視為理所當然，進而一再 於八卦板等社群不斷出現，本文選擇針對鄉民言論背後的社會實踐及文化脈絡等 層面，採Fairclough（2001）等人的批判論述分析取徑，作為探討相關語料何以 被鄉民接受、視為合理，進而發揮創意產製網路文本，使相關的攻擊、仇恨言論 一再出現的主要方法。此外，為瞭解「地獄哏」對身兼使用者與內容產製者的鄉 民有何社會、文化意義，亦結合半結構式訪談作為輔助。

本文採取的方法詳述如下：

一、批判論述分析

本文主要以Fairclough（2001）等學者的批判論述分析作為基礎，探究地獄 哏、反政治正確等風格的文本經使用者間的改編、轉發與分享過程，或伴隨留言 出現時，衍生的負面言論，以及放大對特定群體的另眼看待，進一步作為以輿論 批判、抨擊目標的語言使用現象。

Fairclough（2001）的批判論述分析融合語言學、社會語言學、語用學、認 知心理學，以及對話與論述分析等多種取徑，綜合不同學科之觀點，有助研究者 系統化地瞭解潛藏於媒介中的訊息（游美惠，2000）。同時，Fairclough 以功能語 言學（functional linguistics）觀點出發，配合互文性分析（intertextuality analysis），

將語料劃分為文本（texts）、論述實踐（discourse practices）及社會實踐（social practices）等三部分進行分析。藉由交互文本，研究者得以更深一層地觀察人們 使用語言的過程中，說者與聽者間的對話與競合關係（Bakhtin, 1935/1981；引自 林東泰，2019）。

其中，Fairclough 將論述（discourse）定義為一種言說者藉由使用語言，將 既有社會實踐中的秩序再現（represent）出來的過程，並與社會結構互為辯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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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alectical）關係，得以相互對話、檢視箇中存在的社會意義。論述受到社會 結構的型塑，也建構了部分的社會結構（倪炎元，2012），二者難以簡單劃分，

更互為因果。因此未與其他文本對話、彼此影響的論述，是無法單獨存在，對社 會帶來影響的（周平，2010）。

同時，相關傳播研究也朝向「向語言轉」（language turn）的趨勢，將語言作 為研究者觀察社會控制（social control）與權力（power）如何運作的重要媒介。

而這樣的轉向，有助後續研究者思考一般被視為理所當然、習以為常的常識

（common sense）背後，所隱藏的意識形態（Fairclough, 2001）。

然而，Fairclough 早期提出的模型試圖涵納過多學者的觀點，但不同理論、

框架間多少有衝突或不易相容之處，難免招致批評，更被質疑其宣稱的批判論述 分析早已抱持既有、預設的立場及偏見（倪炎元，2012）。為回應質疑，Fairclough 修正前述模型，在新的架構中，文本包含社會事件（social events）、社會實踐（social practices）與社會結構（social structure）等層次，三者分別指涉生活中具體發生 的事件與案例、社會行為者行動的制度化模式（institutionalized way of doing things），以及社會現象背後長期、既存的社會背景與條件（倪炎元，2011）。

此外，論述在產製、生成的過程中，均有其脈絡，並非隨意生成，而是由社 會所建構。當言說者透過語言論述、探討社會議題時，除了展現隱含其中的秩序，

更排除、抵禦了其他不符合特定規範的說法（Carbó, Ahumada, Caballero &

Argüelles, 2016）。Carbó et al.（2016）舉例，北非摩洛哥地區深受穆斯林文化影 響，並不鼓勵女性離婚，一旦婦女失婚，卻又獨自出門活動，便可能遭旁人指控 為妓女（whore / prostitute），反映該文化背景下，女性不被視為主體，更非獨立 的個人，而是性化的客體。這般論述即深受文化影響，論述又在其中扮演著社會 實踐（social practice）的角色，進一步強化、合理化了某些對特定群體有利與不 利的意識形態。

綜合上述，本文認為，即使Fairclough 針對文本如何分析的取徑曾經歷質疑 與修正，然而其核心關懷聚焦於語言與社會共同建構的語言使用習慣，以及社會 氛圍，與本文關注的網路語言相當契合。藉由使用語言的過程，論述（discour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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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與人之間的日常溝通中，成為一種再現（represent）部分世界面貌的途徑，

更由特定視角詮釋這個社會。因此，不同的論述觀點即反映了看待世界的不同取 徑，同時更體現內化於抱持該觀點者的社會地位、社會與個人認同（identity），

以及與他人之間的社會關係（Fairclough, 2003）。這反映了語言帶來的效應兼具 社會與文化意義，不僅只於其本身傳達的意義，值得玩味。

藉此，在語料分析上，我選擇以批判論述等研究取徑為本，針對前文提及的 馮魏石事件引來鄉民攻擊、起鬨的網路社會議題進行分析。同時，我也將進一步 分析網路使用者是如何藉由許多仇恨與惡意言論批判、攻擊當事人，並透過使用 語言的歷程，讓這些言論受更多鄉民所接受、視為理所當然，甚至進一步經由更 多的語言策略，合理化這些言論一再出現。

二、半結構式訪談

除了以批判論述分析探究網路語料中的仇恨、攻擊言論外，為回答本研究的 第三項研究問題，我選擇以深度訪談（in-depth interview）輔助論述分析可能的 不足之處，進而探究這些言論、哏圖等素材，對於身兼使用者、資訊產製者的鄉 民有何社會價值與意義。

訪談（interview）是基於人際溝通的研究方法，有目的地透過對話，收集質 性研究所需的言談資料。形式包含以標準化問題為主，受訪者回應時較不具彈性 的結構化（structured）訪談、具備實際訪談大綱，但提問方式相對開放，形式也 不那麼拘謹的半結構化（semi-structured）訪談，以及更加著重受訪者主觀經驗 的非結構式訪談（張維安，2001；Longhurst, 2003）。

無論選擇何種形式，Longhurst（2003）強調，訪談時的提問順序相當重要。

在研究者自我介紹、說明來意，並詳述訪談對研究的重要性及貢獻後，應先由較 淺、受訪人較容易回應的問題開始，因此過程中需花一些時間「暖身」（warm up），

才適合逐漸加深，進入訪談主題中較核心而複雜的層面。

考量本研究需求聚焦於熟悉使用 PTT 八卦板等社群的網路使用者，且對於 地獄哏、政治不正確／反政治正確風格的玩笑有基本理解的群體，加上本文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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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具體範圍，但仍期望保有非正式談話的彈性，引導受訪者自在地表達主觀意見、

分享個人經驗，因此我選擇採取兼具嚴謹與鬆散特性的（Merriam, 2009／顏寧譯，

2011）半結構化訪談。即使因半結構式訪談較具彈性，在不同研究間的可比較性 較低，但相較於制式、有如填寫問卷，與受訪者實際互動程度較低的結構化訪談，

半結構式訪談仍具備較貼近受訪者真實及主觀經驗的優勢（林金定、嚴嘉楓、陳 美花，2005）。

基於前文提及的訪談目的，本文在選擇受訪者時，將聚焦於對「地獄哏」等 政治不正確、反政治正確的敘事風格有所認識，以及對 PTT 等網路社群的現況 有一定程度之瞭解、興趣的網路使用者做為訪談對象，故選擇藉由立意抽樣

（purposive sampling）的方式找尋受訪者。

最後，我以線下人際關係中的相互介紹出發，找尋我未必認識，但對 PTT 等網路社群感興趣，也對相關看板之話題脈絡，以及潛藏政治不正確，有其道德 疑慮的玩笑等有所理解的受訪者。同時，我也在PTT 之研究相關社群「Graduate」

與「Master_D」張貼徵求受訪者之資訊，找尋符合需求，且有其意願的受訪者。

但由於本文關注的「地獄哏」或反政治正確的議題涉及較敏感，挑戰道德底限的 玩笑，難免有受訪者顧及形象或其他考量，不願在當面訪談說出真實看法，因此 本文在形式上並不限於實際面訪，亦納入電子郵件、PTT 之「站內信」，以及

但由於本文關注的「地獄哏」或反政治正確的議題涉及較敏感，挑戰道德底限的 玩笑，難免有受訪者顧及形象或其他考量，不願在當面訪談說出真實看法，因此 本文在形式上並不限於實際面訪，亦納入電子郵件、PTT 之「站內信」，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