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意與否，或進一步造成傷害？

訪談發現，涉及，或宣稱是「地獄哏」的玩笑，究竟是否出於惡意，甚至進 一步傷害指涉對象，確實有模稜兩可之處。如受訪者I 認為，地獄哏雖存有道德 疑慮，然而得以理解箇中「趣味」者之所以接受，甚至喜愛如此風格，主因在於 文本產製者開玩笑的方式是否「高明」，而與單純攻擊、嘲諷，或冒犯特定群體 的圖文，又有些許差異。

……我一直以來都覺得它（按：地獄哏）是一個需要高度技巧的開玩笑的方式，

它可以讓你感受到「笑了好糟糕」、「我要下地獄了」，而不是單純覺得冒犯。所 以我一直以來都覺得這是某種更高級的黑色幽默，就是普通的黑色幽默可能還不 會覺得好笑，可是地獄哏我可能會得到它的笑點。

……我覺得滿多的笑話都是利用這種反差感，所以我覺得先不論覺得好笑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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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標準，我覺得幽默和好笑是一個很直接的反應，所以比如說好了，我看到那 張圖的瞬間可能瞬間理解了，「哦怎麼會這樣」，然後可能就覺得好笑，但是並不 代表我覺得他們就是很值得被……，就是不代表我對這些東西的負面評價。

（受訪者I，訪談逐字稿，2019.10.9）

此處我們得以理解，地獄哏等政治不正確的文本之所以「有趣」，核心因素 之一，其實與一般的笑話、趣味圖文差異不大。正因為文本呈現手法的獨特與新 奇，才導致閱聽者覺得「好笑」，與是否源於「惡意」，甚至歧視，並無必然關聯。

但另一方面，受訪者 E 認為，這些圖文傳達的意義是否基於歧視，以及是否引 發資訊接收者的反感，並非產製、分享此類圖文的使用者「說了算」，而是這些 文本是否涉及更深一層的歷史、文化議題上的傷痕或爭議，誠如受訪者E 指出：

比如說前陣子的新竹光復中學，學生（按：在校慶活動中）拿納粹的符號，但他 們也沒有刻意怎麼樣，但是那個符號對於德國人來講，可能就是一個傷害。所以 我覺得說，自己有沒有這個意思，和會不會有傷害，還是兩回事。

（受訪者E，訪談逐字稿，2019.9.25）

基於受訪者E 所言，我們得以瞭解，涉及地獄哏的玩笑一旦觸及各國歷史、

文化脈絡下的傷痕，便容易因觸動敏感神經，造成反感，甚至憤怒。而受訪者F 與I 亦指出，除了玩笑是否涉及過往不幸，圖文中的議題、指涉對象，以及資訊 接收者三者之間的距離（無論是文化或地理上的距離），均影響著此類玩笑是否 造成閱聽者反感，甚至遭致批評。

在受訪者F 提及的地獄哏類型中，由於拿非洲戰亂較多的刻板印象（圖 5-1⁷⁸）、 霍金的外顯障礙所開的玩笑，本與臺灣社會有其距離，閱聽者便可能認為，對方

（指涉對象）並不知情，從而認為這類玩笑、哏圖「不太道德」，卻「沒這麼嚴 重」，進而較能接受。然而像是小燈泡事件（見註解51、圖 5-2⁷⁹）衍生的地獄哏

78 參見：https://www.ptt.cc/bbs/joke/M.1481167627.A.D7C.html。上網日期：2019 年 10 月 2 日

79 參見：https://disp.cc/b/163-aIiB。上網日期：2019 年 10 月 2 日

110

圖文，則因這起不幸的隨機殺人事件發生於國內、時間距今較近（2016 年 3 月 發生於臺北市內湖區），使一般大眾感受更深。但女童母親卻因受媒體訪問時表 態「不支持死刑」，言行舉止與社會既有觀點中的「理想母親」、「正常的受害人 家屬」形象有所落差（Liu et al., 2019），從而成為網路哏圖開玩笑，甚至衍生攻 擊言論的對象（見圖5-3⁸⁰），自然容易使許多臺灣人難以接受，甚至感到反感與 憤怒（如受訪者H、I）。

玩笑與攻擊之間的差別是在於當事人（或群體）知不知道，會不會受到影響，像 是非洲梗或是霍金，對他們而言並不會遭到無端的影響，但小燈泡之類的，雖然 我也是笑笑而已，但在父母眼裡，創傷更大。

（受訪者F，書面訪談稿，2019.9.26）

（圖5-1）非洲地雷的地獄哏圖

……那張（按：小燈泡事件）我最印象深刻，因為我覺得真的會下地獄，真的很 母湯⁸¹欸。就真的是太極端、太地獄了，但是其他就還好。

80 參見：

https://www.facebook.com/SixCodesOneDeath/photos/a.470052376668111/667451340261546/?type=

3&theater。上網日期：2019 年 10 月 2 日

81 即閩南語「毋通」（讀音m̄-thang），意指「不要」或「不行」。由於知名直播平臺「Twitch」上 的網路紅人「光頭哥哥」以戲謔、無厘頭的方式說出「毋通」，讓許多網友感到有趣，加上不少 人誤將「毋」代換為「母」，使得這樣的變體爆紅，成為知名的流行語。參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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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H，訪談逐字稿，2019.10.7）

（圖5-2）女童小燈泡遇害事件的地獄哏圖

（圖5-3）女童小燈泡母親被網友嘲諷的地獄哏圖

我覺得那個哏所發生的地域性嗎，就是說地區，跟你的瞭解程度會影響到底能不 能接受。比如說我之前看到有人說覺青都雙重標準，就是黑人的哏就玩得很開心，

然後自己的開了（玩笑）就生氣。可是我覺得這反而就是一個合理的現象，就是 大家真的會對自己發生比較近的東西會有不同的標準，這是正常的。

https://pttpedia.fandom.com/zh/wiki/%E6%AF%8D%E6%B9%AF。上網日期：2019 年 10 月 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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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I，訪談逐字稿，2019.10.9）

再以文獻與受訪者均曾談及的八仙塵爆事故為例，本文得以觀察，地獄哏風 格玩笑、哏圖等網路模因（Internet Memes）的有趣與否，以及是否可能流於攻 擊特定對象，其實還與當下的對話情境，以及言談互動的對象相當有關。

我覺得以八仙塵爆為例的話，我覺得私底下跟比較可以接受的朋友討論是 OK，

但是如果是公開去聊的話，那其實就還滿傷人的。畢竟像是 PTT 就是一個公開 場合，八仙塵爆的受害者他們也會看得到，家屬也看得到，我猜想很多人很關心 他們，所以我會覺得說在PTT 聊這件事其實還是比較傷人。

（受訪者C，訪談逐字稿，2019.9.20）

在適當場合以及朋友間的話很好笑，但在公開場合或是人人能瀏覽的網路上就不 一定合適（因為無法預期看到和聽到這個哏的人的背景，可能會造成傷害或不舒 服）。

（受訪者G，書面訪談稿，2019.10.3）

如受訪者C 與 G 所述，PTT 作為相對開放（即使依各看板規定，使用者能 否發言受年齡或登入次數等規範限制）的網路空間，常人難以預期相同內容會由 哪些接收者看到，做出什麼樣的解讀（boyd, 2014），因此在公開環境開特定對象 的玩笑，仍有流於攻擊、二次傷害當事人，或衍生其他解讀的疑慮，即便產製與 轉傳資訊者未必有其意圖。正如受訪者 A 談到，自己在網路上看到覺得有趣的 哏圖，並不會想要廣為傳散，而僅止於私下向能接受的朋友分享；同時，即使受 訪者 D 看到地獄哏風格的圖文也覺得有趣，但仍擔心冒犯文本指涉的對象，因 而傾向不主動成為產製或分享者。但值得注意的是，受訪者I 指出，自己也會出 於興趣與覺得好玩，參與重製既有網路圖片、文字成為哏圖等型態的模因，因而 對於這樣的網路現象，賦予較正面的解讀。

只會看跟截圖叫知道可以接受的人看，不會分享或按讚，太害怕被其他認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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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

（受訪者A，書面訪談稿，2019.9.17）

我並不會主動製作或分享地獄梗（哏）資訊，即便我覺得「上知天文下肢癱瘓」

很有趣，主因仍是不願因此而冒犯到比較敏感的人。

（受訪者D，書面訪談稿，2019.9.24）

因為我本身也是會去改迷（模）因的人，所以我對會改哏圖的人大概會是很正向 的想法，覺得就是會很積極地用另外一種方式來表達他覺得有趣的東西。

（受訪者I，訪談逐字稿，2019.10.9）

整體而言，「地獄哏」等政治不正確，乃至反政治正確的網路模因、笑話是 否源於惡意，以及是否造成傷害等疑問背後，涉及的社會、文化因素相當多元。

得以接受此類玩笑者多半認為，「地獄哏」是相對「高明」的文本呈現、敘事手 法，又與直白、純粹的冒犯有所不同。然而認為其中較具爭議者則強調，此類玩 笑是否造成反感的主因，在於議題本身、文本產製者及閱聽者三者之間的地理、

文化等層面上的距離。若玩笑指涉的對象與閱聽者距離較遠，便也顯得「只是不 太道德，沒這麼嚴重」，但閱聽者感受到的切身性，或與議題本身的距離較為貼 近，便很可能感到反感，甚至引來不同立場間的攻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