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模因中的幽默與諷刺

網路模因造成的影響，及其可能的爭議，晚近才在國內學術社群受到較多關

27 「好色龍」為一處以翻譯各類幽默的美式網路模因圖文聞名的 Facebook 粉絲專頁。參見：

https://www.facebook.com/HornyDragonTW/。上網日期：2020 年 1 月 1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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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近年的碩士論文中，也逐漸出現相關探討（如黃孟瑾，2017；葉子毓，2019）。

而其中對於時事、特定對象的戲謔、遊戲式的諷刺（satire）與批判，已在西方 世界經歷悠久的歷史，並造成一定的影響。

文本中的諷刺，最早可追溯至西元前的希臘與羅馬文明，但遲至十七、十八 世紀的啟蒙時代（Age of Enlightenment），才逐漸受歡迎，延續至今。過去人們 將諷刺文本中荒謬的情節及角色行為比喻為一面鏡子，藉此反思自身行為是否恰 當，兼具娛樂與社會功能（Colletta, 2009）。王孝勇（2011）則延伸 Bakhtin（1964）

的狂歡節（carnival）概念，指出一般大眾透過誇張、幽默的手法演繹早期西方 宗教觀點下，看似位居權威的意識形態或觀念，藉此彰顯其中的荒唐之處，進一 步促使大眾反思原本習以為常的社會規範與現象，是否存有不合理、值得加以探 究的議題，呼應早年諷刺文本主要肩負的娛樂與社會功能。

如此現象也經常體現於 PTT 等虛擬社群存在的特殊現象，鄉民對公眾人物 的言行，乃至大眾媒體中看似位居「主流」的論述，經常難以苟同，甚至不以為 然，因而透過改寫、重新創作既有素材，賦予文本全新意義，更表達一定程度的 嘲諷。諸如林意仁（2011）發現，大眾媒體曾有報導指出，企業主管感嘆年輕世 代「不好用」、「抗壓性不足」，更將年輕人比喻為「慣寶寶」。然而新聞經鄉民轉 錄進入PTT，隨即有其他鄉民以相似的文筆改寫，透過「慣老闆」一詞，戲謔嘲 諷部分雇主要求員工加班、付出極大心力，卻不願給予充足報酬的作為，在嬉鬧、

遊戲化看待此事的同時，反映近年社會普遍存在的高工時、低收入之困境。

而今日的諷刺文本，同樣常見於公共事務與政治人物等議題。LaMarre、

Landreville 與 Beam（2009）發現，以諷刺時政為特色的美國深夜節目，如《荷 伯報告》（The Colbert Report）中，批判政治人物與公共事務的笑話經常帶有模 糊、模稜兩可之處（ambiguity），因此觀眾傾向以符合自身政治立場、偏好的框 架（frame）來處理所接收的資訊。Kulkarni（2017）則指出，以針砭時政為主題 的文本透過幽默與諷刺等手法傳遞資訊，且經常涉及議題的宣傳，從而影響選民 偏好與投票行為。例如2016 年美國總統大選前，參議員 Ted Cruz 有意投入競選，

卻因標有「#ZodiacTed」主題標籤的網路文本帶來的效應傳遞太廣，讓多達四成 的佛羅里達州選民相信他曾犯下與1960 年代的「黃道十二宮殺手」（Zodiac Kil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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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似的罪刑，展現這般模因基於廣泛傳遞，造成的深遠影響。

Yang 與 Jiang（2015）則以中國網路社群的政治性諷刺文本為例，發現這些 內容雖然作為一種來自大眾、草根（grassroot）式的表達，在網路上造成影響與 模仿，但未必全然是公民對當局表達的抵抗與反對，並強調潛藏於這些文本背後，

創作者針對時下政治及社會現狀趣味化地表態，才是這類文本影響網路文化最核 心的因素。

除了趣味地表達意見，基於批判時政的諷刺性文本不僅吸引本已熱衷於公共 事務的公民，還能幫助本來並不那麼活躍的民眾也加入網路上的討論，進而形塑 意見（Kulkarni, 2017），有助提升輿論的多元性。相較於政治菁英產製、傳遞的 內容，來自一般使用者的用戶生成內容，帶來的影響更是顯著（Shifman, 2012）。

此外，基於特定議題產製的諷刺性文本，其構成的網路模因也經常被運用於傳遞 產製者隱含的意識形態（ideology）、認同（identity），以及刻板印象（stereotype）

等要素，經常帶來可觀，甚至充滿爭議的效應。

Kosa（2016）則以多模態理論（multimodality theory），透過文字、圖像、色 彩與表情分析知名網站「9GAG」中的網路哏圖，發現其中許多例子結合文字與 人物表情，相輔相成地強化文本帶來的效果，藉此批判時政。相對於哏圖，文字 模因則經常涉及俚語（slang language），使許多內涵義僅有熟悉Facebook、Twitter 等社群媒體的使用者才理解，形成獨特的網路語言，得以解讀潛藏其中的諷刺或 暗喻；也可能涉及雙關、一詞多義（Yang & Jiang, 2015），讓熟悉特定語言的網 友會心一笑。

網路文本中的諷刺與幽默，亦經常體現於網友發揮創意，表達對偶像創作水 準失常或行為不當的不滿（Kosa, 2016）；臺灣脈絡下，PTT 棒球板等社群也常存 在球員行為失當後，「酸民」²⁸們共同創作，表達諷刺的風氣（黃上銓，2013）。

針對時事，林意仁（2011）也發現 PTT 存在著鄉民表面上吹捧某現象，實際卻

28 「酸民」文化起源於 PTT，以八卦板最為常見，也不時出現於棒球、籃球板等討論區。不同 於反迷批評特定目標，酸民對任何議題、對象都能「酸言酸語」一番，藉以宣洩情緒。參見：

http://zh.pttpedia.wikia.com/wiki/%E9%85%B8%E6%B0%91。上網日期：2018 年 12 月 26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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竭盡諷刺與嘲諷所能，針對事件、當事人表達質疑，或純粹發洩情緒；更有甚者，

還有鄉民表面上批判的對象，與真正指涉的完全不同，或以「反串」²⁹的方式偽 裝成立場不同的一方，加大文本對事件帶來的批判效果。

然而，文本中的幽默與諷刺，事實上並不必然純屬搞笑與娛樂，也可能因情 境、語境或言說者的不同，帶來截然不同的結果（Lamidi, 2016）。例如嘲諷同志 與酷兒（queer）等非二元性別者的言論，許多脈絡下未必會被解讀為惡意，而 是自嘲（Davidson, Warmsley, Macy & Weber, 2017）。而當議題涉及種族時，如墨 西哥裔美國人以自身特質開的玩笑，原本只在相同族裔之間流傳，但網路崛起，

做為開放的言論空間時，相同笑話如改由歐裔美國人所說，卻可能不再有趣，反 而隱含冒犯（Gooding Jr., 2016）。臺灣脈絡下，近年興起的「站立喜劇」（stand-up comedy）同樣經常在講者與聽眾的歡樂互動中，將針對特定對象（諸如女性與 男同志）的貶抑顯露無遺，看似有趣，然而對笑話指涉的群體而言，卻潛藏汙名 與刻板印象，甚至有其惡意（楊媜媞，2017）。

danah boyd（2014）也發現，相同文本由不同受眾閱讀後，很可能因去脈絡 化的閱讀，產生違背原意的詮釋，彰顯網路空間中的區隔模糊化後，使用者越來 越難以區分自己發布的資訊會由哪些受眾閱讀，並做出什麼樣的解讀。同樣地，

相同的社群媒體貼文，即使本意為幽默，看似不具實際惡意的玩笑，得以形成有 趣的網路文本，一旦由不同觀者解讀，卻可能成為冒犯他人、傳遞仇恨與敵視的 惡意言論，造成爭議。

而此處必須釐清的是，網路模因的快速傳遞、影響廣泛，使之容易與同樣作 為擴散式媒體之一的病毒傳播（media virality）產生混淆，事實上二者指涉的有 所不同。病毒傳播主要指涉特定期間內吸引、累積大量人氣的資訊，如 2012 年 韓國男星Psy 的歌曲《Gangnam Style》至 2015 年止，在 Youtube 上已累積 20 億 的觀看人次，到了本文撰寫當下更已超過30 億。而網路模因則強調參與式文化

29 反串即透過與自身觀點不同（甚至對立）者的立場發言，藉此在爭議性議題引發筆戰，或對 該議題表達批判與諷刺。同時，也有許多情況是反串者偽裝對方立場，誇大對方負面特徵，藉此 詆毀、破壞該群體的形象。參見：

https://pttpedia.fandom.com/zh/wiki/%E5%8F%8D%E4%B8%B2%E6%96%87。上網日期：2019 年 4 月 1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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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使用者自創，或混搭既有文本，以及滑稽的模仿與變異，更著重於成員之間 的動態互動，兩者有所差異（Wiggins & Bowers, 2015）。

綜合以上先例，使用者創作、散播各式網路模因的動機相當多元，除了傳播 資訊、型塑關於特定議題的輿論外，重要目的之一即是嘲諷（ridicule），前述許 多網路模因的類型，即體現了創作者表達的諷刺，型塑出兼具傳統與新穎的文類，

也傳達了與看似位居權威、主流地位的公眾人物、傳播媒體相當不同的觀點。

不過，透過網路模因所傳遞的，並不全然是樂趣等正面效益，許多時候更不 僅止於開玩笑。一旦哏圖、笑話涉及嘲諷，或半玩笑地看待他人負面經歷及先天 特徵時，便很可能因不同閱聽者的接收過程，產生完全不同的詮釋，進而引發爭 議。在下一節中，本文將更深一層地探討看似純屬言說者惡搞、嬉鬧，但在不同 閱聽者的解讀下，卻可能隱含惡意與仇恨的地獄哏、政治不正確的言論。

第三節 純屬搞笑，或傳達惡意與仇恨？

基於上一節，本文得以初步歸納，在網路使用者發揮創意，嘲諷特定群體或 事件的作為，除了純屬搞笑，幽默地表達對某議題的意見，更多的時候會因網路 的開放性，常人難以預期網路貼文、哏圖會在何種脈絡下，觸及哪些閱聽者（boyd, 2014），以及是否讓人感到不舒服，甚至受冒犯。在此本文嘗試進一步探究其中 面臨的風險。

事實上，會有如此風險的主因，即在於這類網路文本中，除了表面的嬉鬧與 搞笑，許多例子還隱含針對特定群體的責備、檢討，甚至敵視。國內而言，則以 性別與族群等議題最為常見。這般針對性的語言現象，其實與西方存在已久，國 內社會亦逐漸重視的仇恨言論（hate speech）相當有關。再加上網路使用者產製、

交流資訊的門檻降低等科技特性，讓言論隱含的惡意與仇恨，有了新的變化與發 展空間。

在進一步探究仇恨與惡意言論的型態及其潛在影響前，此處本文基於既有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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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定義其範疇與特性，再與本文關注的議題對話。「仇恨言論」是針對特定群 體的惡意言論、貶抑與羞辱，其中民族、宗教、性別（Djuric, Zhou, Morris, Grbovic, Radosavljevic & Bhamidipati, 2015），甚至性傾向（Davidson et al., 2017）都可能 是指涉對象。諸如歐美社會對黑人的抗拒（anti-black）、異性戀對於同性戀者的

究，定義其範疇與特性，再與本文關注的議題對話。「仇恨言論」是針對特定群 體的惡意言論、貶抑與羞辱，其中民族、宗教、性別（Djuric, Zhou, Morris, Grbovic, Radosavljevic & Bhamidipati, 2015），甚至性傾向（Davidson et al., 2017）都可能 是指涉對象。諸如歐美社會對黑人的抗拒（anti-black）、異性戀對於同性戀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