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正確與言論自由間的界線

除了針對特定對象的另眼看待，地獄哏風格的玩笑，亦經常引發政治正確與 言論自由等主張之間的攻防。

首先，針對喜愛，進而產製、分享此類文本的使用者，在部分受訪者的回應 中，可發現「政治正確與否」，有時也成為相關文本是否遭致閱聽者批評的重要 因素。諸如受訪者 A 認為，會產製，甚至轉傳此類圖文的使用者「可能很想要 讚、引人注目」，但談到自己是否會參與其中時，卻表示：

我自己是不敢發，很怕被身邊政治正確的覺青⁸³朋友們看到攻擊。所以（按：喜 好且樂意產製、轉發地獄哏圖文的使用者）應該很有想要享受鎂光燈、勇敢、幽 默的特質吧。

83 即覺醒青年，為 PTT 常見用語，原指對當下時政感到不滿，決定實際參與社會與政治行動的 年輕世代，本屬正面用詞，但近年在網路上轉趨負面。可能因素之一在於，2016 年民主進步黨 取得完全執政之優勢後，施政方向卻讓人民不盡滿意，累積民怨。因此便有部分鄉民在言談中嘲 諷過往宣稱「覺醒」、反對中國國民黨執政時的政府，但政黨輪替後，卻並未以同等標準檢討民 進黨政府的青年，有暗諷其「雙重標準」之意味。在鄉民社群中，覺青一詞也時常用於嘲諷過度 認真看待網路上玩笑式的貼文，而缺乏幽默感的人。參見：

https://pttpedia.fandom.com/zh/wiki/%E8%A6%BA%E9%86%92%E9%9D%92%E5%B9%B4。上網 日期：2019 年 9 月 22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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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A，書面訪談稿，2019.9.17）

此處反映現今網路輿論對於「政治正確」一詞的解讀，經常在使用者發表貼 文及彼此互動中，導引至以不近情理的道德標準檢視他人言行，且缺乏幽默感的

「正義魔人」之形象，無形為「政治正確」這個議題，賦予了相對負面的意義。

這與過往西方談及種族主義、性別歧視等議題時引發的爭議十分相似，一旦有人 要求遏止，或倡議公權力應規範限制歧視與仇恨言論，便可能引來「政治正確戕 害言論自由」的質疑（Allan G. Johnson, 2005／成令方等譯，2008）。

就如2019 年 8 月，知名站立喜劇演員曾博恩引發的爭議中，批評地獄哏「不 恰當」者，同時亦相當容易遭致「沒有幽默感」的質疑，反映了今日社會亦存在 著一股對於「過度追求政治正確」的反感，進而訕笑這些群體是「正義魔人」的 氛圍。不過，受訪者 E 則認為，即使今日輿論對鄭南榕生前言行的見解仍有分 歧，然而此議題涉及死亡，嚴重程度自然與一般視為無傷大雅的玩笑，有著相當 程度的差異。因此，在曾博恩及其公司發表聲明與致歉後，網路上衍生諸多針對

「臺灣人開不起玩笑」，或是「接受度太低」等論述的質疑，強調地獄哏雖十分 有趣、吸引人，但言說者選擇開玩笑的議題時，仍必須審慎考量箇中牽涉的社會、

文化等因素，以及可能造成反感，帶來負面效應的風險：

我記得那時候他（按：曾博恩）的回應說：「美國的脫口秀也都可以這樣」，講得 好像臺灣人接受度太低這樣。那我自己是覺得說，你自己覺得怎樣，跟會不會有 人生氣，還是兩回事。應該是說整件事對他（按：鄭南榕）的家屬來講，傷害是 非常大的，因為這還是攸關到一個人的死亡，那如果說它不是攸關到死亡這件事 情，比如說拿柯文哲的跌倒開玩笑，可能大家就不會這麼的生氣。所以我覺得這 個嚴重的程度，還是要去拿捏。

（受訪者E，訪談逐字稿，2019.9.25）

而針對開玩笑與言論自由之間的界線，受訪者 H 則認為，開玩笑，甚至在 玩笑中談及地獄哏與否，其實多數情況下，仍受言論自由原則的保障。但在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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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真正的「自由」，必須建立在言說者對自身所言完全的「負責」，而非躲藏在 匿名環境的保護傘下，或螢幕的另一端，肆無忌憚地嘲笑，甚至攻擊特定對象。

雖然言論自由，但是你要為自己的言論所負責，這才是真正的言論自由。因為你 不能因為自由，而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就是講話之前還是要經過大腦思考，有沒 有攻擊到別人，或是講出了一些話讓整個社會，或是看到的人會有什麼影響，就 是要對自己負責這樣。

（首訪者H，訪談逐字稿，2019.10.7）

行文至此，我們得以理解，涉及地獄哏風格的玩笑挑戰常人對於道德、同理 心與社會規範等議題之間的界線，許多資訊接收者覺得好笑，然而亦經常引來「沒 有良心」、「不道德」的批評；然而批評這些文本的使用者，更容易遭致「缺乏幽 默感」，或「正義魔人」的指控與訕笑，顯示此議題隱含的爭議，依然難以輕易 化解。

我們的確理解，政治不正確風格的言論確實透過玩笑，傳遞部份針對特定群 體的刻板印象、歧視與攻擊，淡化其道德疑慮，甚至傳遞更多的敵意及仇恨。但 這是否意味公權力應規範涉及歧視，甚至惡意批評、攻擊特定對象的仇恨言論？

正如受訪者I 的觀察，地獄哏風格的網路圖文，以及言說者的論述方式雖有道德 爭議，但抱持特定觀點的人，在道德上並非絕對的善與惡，其所受的文化與教育 薰陶，乃至言說者位處的立場等，亦屬不容忽視的背景因素。這讓此議題更顯棘 手，公部門若以具體手段管控範圍、定義相對模糊的網路文本，則需面臨流於言 論審查的風險，可行性自然受到質疑。

……可是單就檢討受害者來說，雖然老實說我也很看不順眼這樣的事情，可是我 覺得（按：政府）管的話很不合理，因為其實它不只在網路上，就比如說好了，

今天即使是女生，她可能也會抱持著「女生不能穿得太暴露，不然遇到什麼事是 她活該」這種想法。那我覺得這種想法它是一種，跟本身的文化背景、跟教育、

跟各種東西有關，它並沒有辦法站在一個道德二元的方向去看。假如說今天到了 人身攻擊之類的，那可能現在已經有法律可以制裁，只是看人家要不要（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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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假如說不到這個程度的話，他的想法、他的觀念跟你不一樣的時候，你就要去 制裁他嗎？我覺得好像不太可能。

……但是我覺得今天就是他們站的角度完全不一樣而已，所以你要說謾罵嗎？我 今天因為站在覺得八仙的那些受害者非常可憐的立場，我會覺得他們那些言論很 冒犯，可是站在另外一群，他們可能反而覺得我們這些人是在為那些愛玩的人護 航的覺青。

（受訪者I，訪談逐字稿，2019.10.9）

綜合前文，我們體認了地獄哏這般政治不正確的論述方式，的確在諸多使用 者起鬨、狂歡式的網路言行中，抒發現實中積累的負面情緒，具備難以取代的社 會與文化價值，即使時常隱含道德疑慮。但難以忽視的，則在於這般文類所體現 言說者對於特定群體的惡意與敵視，究竟該從何認定、構成要件為何、管制與否、

應由社群平臺中的規範、勸導即可，或上綱至法律層面管理？均屬亟待釐清、商 討策略的議題。我將在下一章進一步歸納，並提出建議。

第五節 小結

奠基過往社會、法律與傳播等領域的研究，以及前文關於地獄哏、政治不正 確，乃至反政治正確文本的分析，本文原則上支持政府規範煽動敵視、仇恨特定 群體，甚至進一步鼓勵攻擊的言論。

但正如前文受訪者回應的，地獄哏等反政治正確的文本背後，挑戰的是常人 的道德底線，且不同閱聽者的道德標準，以及日常言談中傳達的想法、觀點與意 識形態，均受其文化、教育，乃至生活經驗影響，並非絕對的二元對立。這使法 規針對如何規範「哪些玩笑能開，哪些玩笑屬於禁忌」，乃至定義何謂仇恨與煽 動攻擊等議題，面臨諸多挑戰。部分社會成員更認為，由法規定義何謂「恰當」

的玩笑，仍有不切實際，更有流於過往存在的言論與思想審查，侵犯言論自由的 風險，手段與目的間的比例原則，仍須審慎斟酌、考量。然而這並非表示涉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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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哏的玩笑，及其衍生的檢討當事人，甚至更深一層的歧視與攻擊語言，能夠以

「言論自由」為由，不受任何限制。

如此爭議，彰顯地獄哏涉及的面向眾多，以及公權力規範與否的模稜兩可之 處。而這樣的道德衝突，則並非首見。諸如國內歷來同樣充滿爭議的正名議題，

受聘來臺，以東南亞各國為主要來源的藍領移工，過往被國人稱為隱含歧視的「外 勞」（如倪炎元，1999；藍佩嘉，2008），然而即使今日社會大多改稱他們為「移 工」，事實上仍未完全、有效消弭部分國人心中的刻板印象，更造成部分人士對 於「政治正確」，乃至「正確的指稱」的反感。

這不免令人好奇，「政治正確與否」，究竟是否如此重要？同樣地，社會多數 對於身心障礙、非異性戀等多元性別認同者的另眼看待（王維菁等，2018），以 及針對經歷不幸，或社會上容易遭放大檢視之群體的刻板印象，也並非得以透過 具體規範所謂「適當的稱呼」，就能完全抹除現實社會隱含的權力不對等，以及 潛在的敵意。政治正確與言論自由，的確有其衝突及兩難，歧視或嘲諷特定群體 的言論，自然容易造成反感，然而對此設立禁區，亦難免面臨不易具體定義「歧 視」與「惡意攻擊」，隱含更多爭議。

在此，本文認為，除了爭論涉及地獄哏、政治不正確的網路文本「好笑」或

「不好笑」，或是否含有針對特定群體的仇恨與攻擊，其實這樣的爭議，同時也 點出今日臺灣社會相當需要的自省與反思能力。例如，大眾對不同群體間差異的 認識、尊重，乃至更深一層的同理，在資訊傳遞極為快速、有效率的數位時代下，

實屬當務之急。藉此，才有助使用者在產製、分享有趣的網路模因，或在線上發

實屬當務之急。藉此，才有助使用者在產製、分享有趣的網路模因，或在線上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