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起鬨及檢討、攻擊當事人──潛在的心理學因素

前述章節中，諸如性騷擾／暴力的受害人，乃至因報復式色情受害的當事人 所經歷的，本應是不幸或負面的遭遇。但在 PTT 等社群中，卻經常衍生以此開 玩笑、嬉鬧地起鬨，甚至檢討受害人，認為當事人會有如此遭遇，「自己也有責 任」，以及強調「只是陳述事實」的論述。然而這般現象究竟從何而來？或許心 理學上的觀點，得以協助我們更深一層地發掘箇中因素。

延續前一節談到的美國心理學者 Lerner（1978）提出的公正世界假說（just world hypothesis），本節將更進一步探究檢討他人不幸、負面經驗等現象背後的 心理學因素。

一、認知不和諧

Festinger（1957）指出，認知（cognition）是人們對於自己所生活的環境與 社會，以及自我與他人行為所抱持的知識、想法或信念。不過，一旦事發經過與 自身想法前後矛盾，心理上便可能發生不和諧（dissonance）的現象，帶來不舒 服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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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降低這種心理不適，人們便可能藉由改變想法、以特定的論述方式合理 化既有認知與想像，以及避免接觸會持續造成認知失諧的資訊。例如長期吸菸者 習於吸菸，聽到朋友勸自己戒菸，便可能造成認知失諧，而為了降低失諧造成的 不舒服，吸菸者便可能透過改變自身行為（例如確實戒菸），使行為與認知重回 平衡狀態；另一方面，吸菸者也可能藉由改變想法，不再相信吸菸對健康的危害，

甚至轉而相信有其好處，藉此降低失諧的感受。

回歸本文關注的，伴隨網路模因等文本傳遞的仇恨言論，藉由轉錄與討論新 聞，網友對於事件與當事人總會有其既有認知與看法，例如「好人應有好報」、「如 果保護好自己，就不會受傷害」等論述。然而一旦事件經過與網友們的既有認知 有所衝突，便很可能帶來認知上的失調，而為了重回平衡狀態，將當事人作為網 路輿論攻擊、嘲笑對象的現象，即是可能的結果。

二、歸因

歸因（attribution）是人們針對他人言論及行為推論箇中因素的重要心理歷 程（陳皎眉、王叢桂、孫蒨如，2014）。其理論主要奠基於社會心理學（social psychology），以「為什麼」（why）為核心關懷，探究人們理解自身與他人行為 與事件發展、結果之間的關聯。例如學生考試成績不佳，在旁人眼中，可能因素 即包含「個人能力不足」，以及「題目太難」等（Kelley, 1973）。換句話說，當人 們嘗試理解、詮釋他人行為與結果的關聯時，一旦認為考試考差、遭遇負面事件 等情境的主因是「考題太難」或「運氣不佳」等外部因素時，便較可能表示同情、

難過；反之，一旦相信負面效應來自於個人，則會傾向檢討、責備當事人。

然而，事實上人們解釋他人行為與結果間的關係時，思考歷程並非全然客觀，

甚至有其盲點。此外，人們更時常低估情境因素對他人行為的影響，反而高估事 件中個人特質所扮演的角色（Ross, 1977；轉引自 Harvey, Town, & Yarkin, 1981），

產生基本歸因謬誤（the fundamental attribution error）的現象。舉前文張凱強（2016）

與方念萱（2018）談及的報復式色情而言，情侶感情失和、私密照片遭其中一方 基於報復等意圖外流後，本應是傳散照片者有錯在先，然而鄉民卻很可能基於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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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的歸因，將部份，甚至主要責任歸咎於受害的一方，更由於許多案例中受害的 是異性戀親密關係中的女性，而於網路社群中衍生諸多深受厭女文化影響，進而 攻擊女性的仇恨言論。

黃星達（2017）也發現，媒體引用「爆料公社」⁵⁰等Facebook 社團的網友貼 文作為新聞的現象，同樣容易放大事件的部分面向，導引閱聽者走向不完全正確，

甚至錯誤歸因當事人與背後成因的結果。「爆料」文化的崛起，反映手機、網路 等通訊傳播科技對一般大眾的助益，得以隨手拍照，寫下簡短文字說明後，即能 有效傳散個人意見。另一方面，現今大眾媒體發稿求快、求多的現況，更使新聞 素材不足的現況日益惡化。這讓民眾的網路貼文，成為新聞工作者填補稿量不足 的極佳來源，形成使用者上網爆料，媒體以此作為消息來源選項之一的特殊共生 關係（李紹良，2012）。

然而，這般各取所需的關係仍有風險，一旦新聞工作者未經確實查證或平衡 報導，而將網友貼文產製成綜合報導，即面臨斷章取義，以及跟隨網友起鬨、謾 罵事件當事人的危機。網友提供的照片、影音內容，固然彰顯用戶生成內容對大 眾媒體的輔助價值，但貼文真實性仍難免受事件當下情境，以及撰寫貼文者的個 人情緒影響，加上網友說法未必全然客觀、觀點難免有其侷限，一旦新聞工作者 與閱聽人跟隨爆料文本的敘事，將事件中的責任歸因於文中被指控的對象，便有 流於錯誤歸因的疑慮。

三、捷思法

由於人們的認知能力、時間有限，無法在每次思考或決策前都蒐集完整資訊、

做出妥善分析與評估，因此傾向採取心理上的捷徑，而這樣的作法即被心理學者 稱為捷思法（heuristic），成為人們思考與做決定時節省認知資源，也提升效率的 手法（陳皎眉等，2014）。Higgins（2000）也發現，人們對於理解某一事件較不

50 除了爆料公社外，相關社團包含「爆怨公社」、「爆廢公社」等，供網友揭露生活中遭遇的不 公平、指控他人不當行為，或是純粹抒發心情等功能，各有其專司的管理員與具體板規。但共同 風險在於，貼文者單方面的說法或指控，經常導致其他網友即使未必瞭解事件前因後果，卻也跟 著起鬨、謾罵，甚至實際攻擊文中指控的對象（本文自行整理，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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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動機，或純粹不感興趣時，同樣會採取捷徑或策略性的思考方式，從而簡化判 斷過程，達到節省思考時所需的認知資源，降低心理負擔的效果。

常見的捷思法之一即是可得性（availability）捷思法，在人們的生活經驗與 所接觸的資訊中，一旦某事經常且頻繁地發生，便可能使其在思考、理解這個社 會時，同樣相信該事發生的機率偏高（Tversky & Kahneman, 1973），藉此建構 對世界的想像，卻可能同時帶來偏誤（biases），錯誤地解釋、理解所見所聞背 後的因素。

前文涉及攻擊、仇恨等類型的網路言論，即有許多案例根源於捷思的心理歷 程，當人們尚未實際瞭解，甚至不願理解新聞事件中的當事人所經歷的遭遇與處 境，則可能藉由捷思的心理歷程，簡化思考所需耗費的認知資源，藉由過往生活 經歷，以及曾看過的相關新聞等認知基模（schema），推論至當下情境，輕易地 做出對事件當事人的價值判斷。而這樣的心理因素，成為新聞與網路貼文本應有 其侷限、無法全面呈現事件及議題的前因後果，網路輿論中卻充滿攻擊、仇恨及 主觀價值判斷的重要因素。

四、同情與同理

如同Facebook 近年流行的「爆料」文化（黃星達，2017），網友們即便未必 瞭解事件前因後果，便基於生活經驗對當事人做出價值判斷，甚至錯誤地理解箇 中因素。Liu, C. H., Huang, P. S., & Tzeng, J. Y.（2019）也發現，網友對流傳於網 路社群的新聞事件所做的價值判斷，以及能否以同理、同情心看待事件與當事人，

甚至是否引來網友質疑、批評乃至網路霸凌，均受當事人行為／表現與網友眼中 的形象是否一致所影響。

以2016 年 3 月發生於臺北市內湖區的隨機殺人事件而言，受害女童（化名 小燈泡）母親受訪時相當冷靜，與一般認知的受害人家屬形象差異甚大⁵¹，並未

51 小燈泡母親王婉諭在案件發生後，曾透過媒體呼籲，社會應找出不幸事件背後的核心原因與 真相，並關注嫌犯的成長經驗、疾病史等，才有助社會與政府解決問題。然而其表現有違一般大 眾對受害者家屬的既定印象，曾遭致許多質疑與言論攻擊（丁穩勝，2018.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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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達強烈情緒，也鮮少提及諸如「應對加害者執行死刑」的言論，因而遭致網友 質疑，認為她相當「虛偽」，並非「理想的」母親。同樣地，Liu et al.（2019）也 舉一名重病女童的母親拍攝影片、上傳至網路社群，邀請網友為女兒祈福，卻遭 質疑「動機不單純」的事件，探究網路攻擊言論現象與同情、同理心的關聯。

Liu et al.（2019）發現，網友對事件的同情與否，以及是否對當事人、家屬 產生侵略性言論的核心因素，在於網友針對女童母親行為是否「正常」的關注。

藉由網路、新聞中的資訊，網友一旦認為當事人的行為「不尋常」，便可能質疑 其背後動機，甚至指控她並未專心照顧重病的女兒。然而，網友們並不認識該名 母親，對事件的理解，僅能藉由網路及大眾媒體的再現，並因當事人行為與網友 心中既有的不幸事件當事人、家屬的印象相悖，便帶來了缺乏同理，也並未考量 家屬立場的攻擊、仇恨言論。

五、責任分散心理

基於前文，地獄哏、政治不正確風格的網路言論涉及的爭議，經常體現於嘲 諷、攻擊他人不幸／負面經歷，以及性別或種族等先天特質。雖然這類玩笑有其 道德風險，容易引來質疑，但這般論述一再出現的背後，其實還與群眾行為涉及 的責任分散心理相當有關。

在責任分散假說（diffusion of responsibility hypothesis）的觀點下，過往學者 藉由心理學實驗發現，作出違反社會常規，甚至禁忌（taboo）行為的個人，如 果發現當下所處的社會團體中，成員也會做出相似行為，其在心理上感受到的責 任感，乃至罪惡感即會被分散至團體中的其他成員，使自己不會感到太過罪惡

（Mathes, E. W., & Kahn, A., 1975）。如此觀點經常被應用於解釋群眾行為、團體 成員的決策或助人行為。

而地獄哏、政治不正確風格的論述、圖文一再出現，重要因素之一即是責任

而地獄哏、政治不正確風格的論述、圖文一再出現，重要因素之一即是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