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對話
第四節 對特定群體、非我群者的另眼看待
前文談及地獄哏風格的網路言論，除了搞笑、表達諷刺外，更有許多例子隱 含針對特定群體的惡意與仇恨。而為了看似合理地將特定對象作為被批評、被檢 討的對象，本文留意到許多網路言論中，還體現了劃分「我群」與「他群」，強 化不同群體間差異的過程。藉由貶抑特定對象為言行或道德上有瑕疵，值得被檢 討的論述，一般被視為政治不正確的言論，則時常在如此論述中，看似得到了合 理解釋。然而正因為看似理所當然，使得言談中對特定群體的另眼看待，甚至仇 恨與攻擊的現象，越來越不易得到重視。
一、檢討當事人／被害人
美國心理學者Lerner（1978）在其公正世界假說（just world hypothesis）指 出，人們相信自己生活於穩定、公正且有秩序的世界，個人經歷均屬應得
（deserved），就如傳統觀念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Rubin & Peplau, 1975）。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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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大眾一旦發現所謂的「好人」也會經歷壞的遭遇，便可能造成認知上的不和諧。
而為了降低認知失諧帶來的不安全感，便開始醜化、責備受害人（Lerner & Miller, 1978），甚至試圖重新解釋事件真相，或選擇性忽視這樣的結果（Benabou & Tirole, 2006）。
事實上，早在1960 年代，Goffman（1963／曾凡慈譯，2010）即曾於《汙名》
（Stigma）指出相似案例。人們常將他人的身體、外在缺陷視為個人，乃至其父 母、親族過往行為的「後果」或「報應」，藉以合理化先天存在的缺陷，作為嘲 諷與批判的基礎。這也與許多心理學研究不謀而合，人們建構真實（reality）的 時候，很難完全客觀看待事情，而會基於個人經驗，以及自身經歷社會化
（socialization）所得的知識，作為判斷是非對錯的標準（Lewis & Weigert, 1985）。
而當今許多地獄哏風格文本衍生的言論中，即有許多案例來自網友的生活經驗、
對於社會的想像，而對新聞事件進行的評論，進而無法同理看待事件當事人，甚 至將其作為批判、責備的標靶。
國內而言，責備當事人的現象則經常體現於譴責性騷擾、性暴力等事件的受 害人（尤指女性），以及認為當事人也必須「對自身遭遇負責」的論述等。藉由 醜化、責備當事人，人們批判他們會有如此遭遇，是咎由自取，「自己也有責任」， 藉 以 合理 化心中 的認 知 失諧 。對此 ， 林珮 珊（2010）觀察 PTT 女性性板
（feminine_sex，又稱法西斯板）上譴責性暴力中女性受害人的氛圍，發現其中 存在著使用者質疑女性受害人穿著太清涼、引人犯罪，以及檢討女性「不知自保」
等言論。而在網友及大眾媒體的交互影響下，媒體報導經常含有窺探式的描寫與 討論，藉此檢討女性受害人的私德，然而針對當事人穿著、私德的檢討模糊了焦 點，並無助真正解決問題，更遑論協助當事人爭取權益。
而2015 年 6 月的一起粉塵派對爆炸引發的傷亡事件衍生的網路效應，則在 近年的臺灣社會極具代表性。位於新北市八里區的「八仙水上樂園」46，當時租 借予主辦單位舉行的粉塵派對發生塵爆事件，造成 15 人死亡、484 人受傷的嚴
46 除了檢討塵爆案件中的死傷者，PTT 等網路社群中也存有許多質疑傷亡者家屬興訟、求償的 聲音，批判此事件是傷亡者「活該」、必須對自身遭遇負責，不應獲得國家賠償。參見：
https://www.ptt.cc/bbs/Gossiping/M.1522655016.A.FCC.html。上網日期：2019 年 1 月 2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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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傷亡（黃讚松、于周峰，2017）。至今社會仍持續爭論，並以八卦板等網路社 群中網友的批判、檢討最為普遍。
事發初期，新聞大多呈現當事人的不幸，或是強調傷亡者相當年輕、前途受 損等面向。近期則主要展現生還者復原、重新適應社會所需面臨的困難與挑戰等，
而部分生還者康復後，諸如因酒後鬧事遭移送警局的案例也時有所聞。然而，即 使新聞對當事人的描寫並非全然負面，但內容經轉貼後（例如鄉民轉錄至八卦板 作為討論主題），許多網友依然認為傷亡者「也有責任」，並經常以諸如「花錢去 玩，受傷活該」的言論攻擊當事人，或嘲諷、玩笑化地將傷亡者比喻為「烤乳豬」、
「八仙烤肉」，戲謔地批判、譴責參加粉塵派對而傷亡的民眾，同樣展現譴責受 害人的輿論氛圍。前文曾提及的政治不正確，針對傷亡者開玩笑的地獄哏風格哏 圖、貼文及留言，則伴隨這樣的網路氛圍出現，持續造成影響及爭議。
而近年臺灣網路社群對受害人的檢討，同樣經常展現於情侶私密影像不慎外 流，或遭其中一方以報復式色情（revenge porn）47的方式傳散後引發的網路社會 現象（張凱強，2016；方念萱，2018）。張凱強（2016）發現，即使受害的大多 是異性戀伴侶中的女性，然而網路輿論卻經常充滿對女方的批判，諸如檢討女方 私德「不檢點」，以及質疑「敢拍就不要怕」的「蕩婦羞辱」（slut shaming）。另 一方面，不少網友留言「求影片」、「求上車」的同時，卻以相當負面的文字，指 控女方自己「也有責任」。然而，即使主動散播私密影像者多為異性戀中的男方，
卻少有質疑的聲音，甚至引來針對男方性能力的「讚揚」。若試圖回應前文談及 的厭女文化，還可觀察到，在兼具「厭」與「愛」的厭女氛圍下，社會存在著一 股基於「保護女性」的論述，認為網路這類虛擬空間有其危險，女性只要「不拍」
私密照，就「不會」遭致如此結果。然而其中除了隱含檢討受害人的心態，更忽 視了現今社會中，不同性別間的權力關係，仍有不對等之處。
47 報復式色情（revenge porn），或稱復仇式色情，大多發生於曾有親密行為的伴侶，雙方關係破 滅後，其中一方常為了報復，未經另一方允許外流過往的私密照片或影音，受害的經常是異性戀 情侶中的女性（方念萱，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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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放大檢視非我群體者的差異
除了檢討被害人，透過放大檢視我群與非我群者之間的差異，同樣讓一般被 視為政治不正確，甚至隱含仇恨的言論，得以在一定的論述框架下，成為看似合 理的論點。再加上媒體針對特定群體的敘事手法，更進一步強化多數大眾對少數 群體的既定印象，形塑出以旁觀、事不關己的態度看待他們的現象。
其中，刻意放大群體差異的現象，則以 Goffman（1963／曾凡慈譯，2010）
對「汙名」的觀察最具代表性。Goffman 指出，特定群體身上，並非所有「負面」
特質都會被汙名化、貼上特定標籤，只有在優勢群體眼中，不符既定印象的成員，
才會被汙名化，甚至放大、強調其不好的一面。此外，部分受汙名者為避免與優 勢、多數群體的既定印象相悖，招致更多攻擊，便會刻意表現出符合這些刻板印 象的特質，例如部分身心障礙者會扮演無法自理生活、需要旁人協助的形象，無 形強化了特定群體在一般大眾眼中再現出的形象。
回歸臺灣，關於潛在於社會的汙名與標籤，最為人所知的案例之一，即是多 數群體對各族原住民的另眼看待。李宜蓁（2019.5.6）於《報導者》針對國立臺 灣大學社會工作學系的太魯閣族教師Ciwang 的一則報導，即反映了許多潛在於 一般大眾心中，針對原住民的刻板印象，甚至歧視：
離開花蓮到台大念書，同學得知 Ciwang 原民身分後常問她：「妳酒量 很好？怎麼這麼白？妳說母語嗎？怎麼穿皮鞋？妳會喝咖啡喔？」最為沉重 的是，要去背負同學認為她（跟所有原住民學生）可以加分、「根本不夠格」
來台大當他們同學的隱形歧視。
想拿「酒量好」證明自己是真正原住民的 Ciwang，大二時荒唐地喝了 一陣子。她努力學喝酒，喝到爛醉、沒辦法上學，同學必須打電話叫她來上 課點名。多數原住民同學們也將喝酒的刻板印象「內化」，原住民青年聚會 總是有很多酒，到最後狂飲變必然。
（節錄自《刻板「原」罪從哪來？研究「微歧視」的台大學者盼修復族人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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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李宜蓁，報導者，2019.5.6）
報導揭露了臺灣社會長期以來，大眾對原住民的刻板印象，乃至歧視。舉凡 認為原住民喜愛飲酒、擅長歌唱等刻板印象，最常使原住民受多數群體批判、放 大檢視的原因，還包含各族原住民可依通過族語檢定與否等因素，享有部分政策 性優惠的議題（例如在升學考試加分），經常引來一般人，尤其非屬原住民，社 會經濟地位亦非優勢者的不滿，認為自身權益遭到犧牲與排擠。諸如前文的馮魏 石事件，即隱含了鄉民們針對原住民學生「有機會受益於加分，不須（太過）用 功」之形象的敵視。
觀察法源，《原住民學生升學保障及原住民公費留學辦法》第 3 條48關於大 學升學考試的規定指出：
參加考試分發入學者，依其採計考試科目成績，以加原始總分百分之十計算。
但取得原住民文化及語言能力證明者，以加原始總分百分之三十五計算。
（節錄自《原住民學生升學保障及原住民公費留學辦法》第 3 條之部分條文，
2014.7.23）
值得注意的是，該法並無基於社經地位等因素的具體規範，亦即並未有諸如
「排富」的規定。因此，一旦關於升學考試的新聞中，居住於都市、家境與一般 學生無顯著差別，但因身分受益於加分的考生，經常造成一般人心理上的相對剝 奪感，總會成為網路輿論中受質疑、批判，甚至遭致負面言論攻擊的標的。反映 這類因國家過往長期忽視族群、文化多樣性，損害部分群體權益後衍生的補償性 措施，看在其他未必優勢，卻無法同樣受益的群體眼中，反而成為另類的「排擠」。
正如數十年來，美國政府為使不同種族、性別等群體有機會公平競爭，而立法要 求公立學校、政府部門在就學、就業機會提供部分保障名額或優惠的措施，引來 白人反感，指控此舉造成「反向歧視」（reverse discrimination），認為這樣的積極
正如數十年來，美國政府為使不同種族、性別等群體有機會公平競爭，而立法要 求公立學校、政府部門在就學、就業機會提供部分保障名額或優惠的措施，引來 白人反感，指控此舉造成「反向歧視」（reverse discrimination），認為這樣的積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