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東國中的學科階層化

在升學考試優先的學校文化引導下，大東國中老師們覺得「借課很正常」的 心態逐漸成型，但此類心態產生的根本原因，除了來自學校原有重視升學的文 化，更深層的因素乃源自於社會建構下的知識階層化¹⁸，背後所涉及的是不同利 益團體對教育知識分配、權力運作與社會控制的關係。因此為求更深入分析大東 借課文化，本節將從知識階層化的角度，來看學校裡不同學科位階高低的問題，

呈現知識階層化下學科位階有別、師資結構失衡的現況，並以教師們對「進度」

看法的差異為例，深入了解學校裡的學科社會學與借課文化的關聯。

壹、任教科目─考科與非考科的角力：這個是不用考試的科目阿！

我：Panda 什麼時候知道學校有借課這件事？

Panda：以前就知道了。我們國一的時候就有借過。

我：那你們知道時候的反應是覺得很驚訝？還是覺得沒什麼？

小焰：沒什麼吧！

Panda：就可能借課就是借那種比較不重要的課，像電腦啊、表藝那類的，

就可能國文上不完就會去借的。

我：是什麼讓妳覺得它「不重要」？

小焰：就是它不列在那個考試裡的。（學生小焰、Panda p3）

從上述研究者與學生的對話中可以發現，借課的舉動傳遞給學生「某些科目 比較不重要」的訊息，而學生判斷一個科目重不重要的依據，則來自於該科目是 否被列為考科。於是列為考科的國文課成為「比較重要」的課，不列入考科的電 腦、表藝課，則變成「比較不重要」的課，這個發現與蔡碧夆（2008）對升學主

18 Young（1971）認為知識階層化概念包含聲望（prestige）與所有權（property）兩個重要內涵。

所謂聲望是指一個社會對不同知識領域的評價，例如理論/應用的知識、學術/職業的知識、一般 /專門的知識；所有權則是某種知識的取得過程，是否被特定群體所控制，使得其他群體接觸此 類知識機會降低的問題。從聲望與所有權的角度來看學校裡學科社會學，我們可以發現高、低 地位課程的劃分，並非單純基於學科知識結構，相反地它涉及到知識背後的制度或社會關係。

義下國中學生的課程觀所做的研究相符。該研究認為導師、科任老師、同儕會對 學生的課程觀產生影響，學校的課程規劃安排、考試與「紅榜」、活動、秩序管 理、物質環境也會對學生的課程觀有所影響。特別是在台灣升學掛帥的脈絡下，

學生除了賦予學校課程位階不同的價值，也會對不同位階價值的課程產生相對應 的知覺、感受與行動策略。同樣的情況，在重視升學的大東，學生們也產生「非 考科比較不重要」的課程觀，發展出相對應的行動，就如同下段對話中學生 Panda 所言：

像我們班成績比較好的人，就只會顧慮到一些主科。就是有考試的，然後他們就 會把副科就都隨便。就可能音樂課都不帶直笛，然後老師一直扣分，他們也無所 謂。（學生小焰、Panda p23）

某一科目是否列為考科，成為影響該科目在學校裡頭重要性高低的因素，也 成為學生口中「主科」與「副科」的判斷依據。由此可見，現存的升學考試機制，

只將特定幾個學科列為考科，並以此作為篩選學生的機制，某種程度上似乎就宣 告了，考科高地位高價值的事實，也決定了借課文化當中的既定規則：非考科得 被動地配合考科借出自己的課，就如同任教家政的安康老師所言：

現在老師其實講話都已經很婉轉。而且借課通常就跟你講要考試，不會有什麼傷 人或什麼的。通常都是從學生，比如說：「阿老師反正你這個是副科」。（我：

那你是什麼感覺？） 感覺就是心酸啊（笑）…我就問他說你怎麼認定主、副科的？

他就直接跟我講要考試的是主科，不考試的是副科啊，對啊就這樣啊，實際上他 說的也沒錯啊！我們就是透過這樣的機制，來評斷說一個學生好不好。就是我們 當學生的時候，會覺得藝能科被借課是理所當然的，然後當有一天你自己變成藝 能科的時候，就突然體會到藝能科老師這個角色的位置啊…尤其是段考前那一 週，你可能就會覺得說，哇！真的就是考試決定了一切。我們透過這樣子的機制，

我們可能在這樣子的規則裡面長大，然後我們也認同這樣子。可是有一天當你變

成藝能科老師的時候，你就會覺得我們就是要去被動的配合別人，去認可說怎麼 樣是考試，就是即便是你自己你也會比較在意說要考試的科目。（家政安康 p21）

升學考試的機制決定了一切。它不只劃分出學生的成績好壞，也藉此劃分出 課程的價值高低，決定了借課文化中的規則，造就非考科在段考前一週被借課的 理所當然。然而，以課程社會學的角度來看，我們應該要質疑的是，某些科目是 否列為考科、它重不重要，是依據「誰的」標準而定？在我們不假思索地接受這 套「遊戲規則」時，我們曾經所傳遞、所接受到的課程知識，它背後隱含著怎麼 樣的價值假定？

Young（1971）認為課程的價值高低是依據不同時空脈絡下，不同優勢團體 的價值、信念或利益而生。他發現「高地位學術知識」往往是具有正式考試的課 程，教導的對象常是能力最好且同質性高的學生。在他的分析中歸納出高地位知 識的四種特徵，分別是（1）強調識字的能力勝於口語的表達（2）強調個人學習 而非群體合作（3）重視抽象思考能力輕忽具體經驗（4）重視學術課程而輕忽日 常生活相關知識、經驗。

從 Young 的理論來觀察考科與非考科的差別，我們可以發現，在學校中「比 較不重要」的非考科，往往被認為是比較「輕鬆」、得以平衡學生考試壓力、抒 發學生情緒、培養學生興趣的課程。因此就連學生也對非考科課程產生「遊戲」

性質的期待，就如同任教輔導科的小可老師所說：

…我覺得學生他們自己阿心態上，就是真的會有「阿你這個是不用考試的科目」， 然後沒帶課本也沒關係的那種感覺。就是學生在心態上面就會覺得說「欸~我們今 天是不是又要來玩了」，就這節課就是要來玩的。 （輔導小可 p6）

不只是學生對考科與非考科產生不同應對態度，在重視升學考試的大東，任 教非考科的老師也可以從其他老師的借課舉動，感受到同儕看待課程知識價值高

低差異的區別：

...我覺得我能深深感受這個感覺（無奈），這感覺就是說，因為我們不是主科。然後 我們是藝能科，所以不是考科，所以就可能某些部分他們就覺得沒有、沒有關係。

我相信有些主科老師會這樣子。（音樂白白 p21）

為此提升學生對於非考科的重視，輔導小可老師透過重新定位課程，強調非 考科與學生生活經驗有關等論調，企圖扭轉學生對於非考科的上課態度。而兼任 導師的美術甜心，則是在認同升學重要性的前提下，追求考科與非考科知識重要 性的平衡，因而將自己的課程設計定位在興趣與休閒培養的層次：

…我上課的時候我會一直跟學生講說你今天上這節課，為什麼會有這節課的出現 一定會有他的原因在。你如果說一整天都給你排國英數阿什麼什麼的你應該也受 不了，那我會把這個領域的課會定位在是學習你生活上，就是生活適應然後自己 的生活經驗，學習生活經驗的那個區塊作為連結。（輔導小可p6）

…在這個階段我一直覺得自己的課程設計是「你喜歡上這一堂課，你在這邊學得 到東西就好」，我不會要求你在這一方面要有精彩到不行的表現。可能也因為自己 的求學歷程吧！我知道升學真的很重要，所以也鼓勵他們真的是要認真念書啦！

但是我不會覺得藝能科不重要，我只是覺得說你可以把它當興趣，把它當休閒，

但是你最重要的真的是念書。（美術甜心p29）

然而，無論是將課程定位成與生活經驗，或者興趣與休閒培養相關，輔導小 可與美術甜心老師的論調都因為點出「非考科的非學術性特質」，因而無法扭轉 既有認為「非考科比較不重要」的課程觀，也無法改變非考科在學校被視為「營 養課」的現況，正如英文珍珠老師所說：

…學校有時候它會看這一班的經營，像這班如果英文比較弱，它排些營養課給你，

比如說聯課活動啊，什麼什麼之類的。妳知道這一班是英文比較差一點，就會用那

一節課再加強英文… （我：什麼叫…老師剛才講營養課？） 營養課是說充實他內 心的，心靈方面的，體育課就是營養課啊！家政、美術、輔導課、聯課都是營養課 啊！會讓他們很愉快（笑），很輕鬆什麼之類的！但是對用功的同學，他倒是不太喜 歡去上那些課，不過我們現在的教育都五育要均衡啊！就像說你現在免試升高中，

它所有成績都算耶！所以你不能說我國英數強，那那個美術不好，你平均就不好，

你就不能用入學計畫，你絕對上不了。（英文珍珠p2）

以「營養課」比擬非考科，是一種對非考科「不具學術性」特質的嘲諷。它 意味著非考科是不必學生花費心思研讀、可以輕易被取用以平衡學生身心靈的課 程知識，因此「用功的」同學不太喜歡上。這樣的說法也證明了，學校裡某些科 目是否受到重視，似乎與該科目能否符合「學術性」特質，能否在升學選擇上創 造價值比較有關。因此一旦原先被認為「比較不重要」的非考科，改列為升學的 評分依據，它的重要性就立即提升，甚至可能產生借課的需求，體育小虎老師就 說：

…就是因為有這一些所謂考試課業上的壓力存在，大家才得這麼拼命的去考試、去

…就是因為有這一些所謂考試課業上的壓力存在，大家才得這麼拼命的去考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