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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理論的啟發

不同於傳統的課程研究,著重在如何將學校知識作最有效率的選擇與設計,

課程研究發展到 1970 年代,將關注焦點從「何種知識最有價值」轉而質問「誰 的知識最有價值」。開創課程社會學研究領域的學者 Michael F. D. Young (1971)

就批判,傳統的課程研究只以「輸入/輸出」的模式來看學校教育,忽略檢視輸 入的課程、教學與評量,以及輸入的過程。他認為課程的內容知識絕非純粹的客 觀中立,而課程背後的選擇與組織,涉及的是複雜的權力分配與意識型態。他以

「知識階層化」(stratification of knowledge)的概念,說明某些知識的價值高低 差異乃是人為操弄的結果。

理論就像當頭棒喝一般,敲醒了我原先對「課程」概念的迷思,讓我開始反 省存在於學校課程中,種種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想法。而借課,就是其中之一。我 開始用 Young 的理論視角來思考,諸如非考科為何總是被借課的對象、考科向 非考科借課為何很正常等問題。透過 Young 看課程的觀點,我逐漸找到上述問 題的答案。首要關鍵就在於考試的制度。

因為相較於考科,非考科既不列入基測考試科目,課程的時數也很少,課程 知識就變的比較沒有價值,而一旦老師、家長、學生們共同接受「非考科課程知 識價值較低」的前提,借課就變得「很正常」。然而,列不列為基測考試科目或 課程時數的多寡,從課程社會學的角度而言,都是「人為」所造成,它代表的是 社會中根深蒂固的權力結構,某特定團體的意識型態,而非教育本意應是如此。

Young 的理論啟發我「借課」背後蘊含的科目位階與權力分配,而 Basil B.

Bernstein 的理論,使我得以更細緻地檢視借課背後,知識與權力運作的關聯。藉 由 Bernstein(1971)所提出的「分類」與「架構」,7我發現在我國的教學現場中,

比起非考科,考科之間課程內容的界線要來得明顯許多,舉例而言,國文與數學、

英文與生物的課程知識,彼此之間並無太多關聯,甚至分屬不同領域,但家政、

童軍、輔導等非考科,課程內容則多有關聯,甚至有所重疊,且又都歸屬於同一 領域。另外,不像非考科的課程進度較為彈性,考科為了配合學校段考時間與出 題範圍,被規定要在一定的時間內,教完一定的進度,教學的速度取決於老師,

而非學生的學習速度,因此也就容易出現,以老師為主的「趕課」情況。再加上,

不同於非考科老師的評量方式,以實作和參與度為主要評分依據,考科老師的評 量則多偏重於紙筆測驗,其中又以學校段考的分數佔最大部份,而從 Bernstein 的理論角度而言,以上對我國課程種種現況的研判,應可將其歸類於「強分類、

強架構」的「集合型課程模式」。

我開始思考「借課」與集合型課程模式的關聯,發現考科「強分類」的特徵,

除了劃分考科間課程知識的疆界,讓彼此顯得井水不犯河水之外,某種程度而言 會不會也劃分了彼此的借課權力?考科「強架構」的特徵,除了表面上由教師主 導教學速度與評量方式,本質上會不會也成為考科得以控制、維持借課的理由?

7『分類』指的是「教育知識之間界線的強弱程度」。舉例而言,英文與數學課程知識彼此間壁壘 分明的情況,便可稱為「強分類」,反之稱則為「弱分類」。『架構』指的是「師生在教學中控制 知識傳遞的程度」。舉例而言,教師如掌握較多的課程進度、傳授方式的決定權,便可稱為「強 架構」,反之為「弱架構」。

由此看來,集合型課程「強分類、強架構」的特徵,不但巧妙地分配學校裡各科 借課的權力,也控制了借課一舉的合法性,而參與借課的教師,則儼然成為確保

「強分類、強架構」得以維持的「邊界看守人」。於是乎,一切關於借課問題的 答案,正符應 Bernstein 的經典名言:「分類蘊含權力分配,架構深埋控制原則」

(Bernstein, 1971: 54)。

以課程社會學的角度來看借課,一切變得不如我想的理所當然,反倒意味著 一連串複雜的學科結構權力與資源爭奪,既是如此,那麼令人好奇的問題便是,

在這場爭奪權力資源的戰役中,考科是如何得以操控資源,穩居借課正當性的角 色,而非考科是如何僅居於現今「陪襯」的角色?究竟在借課的過程中,知識/

權力/人三者之間發生了怎麼樣的變化?

英國課程學者 Goodson 在 1980 年代一系列學科如何成為學校科目的課程歷 史研究中,提供了我一些思考的方向。Goodson(1981)指出,學校科目的形成 並非公平、理性的結果,而是政治運作的過程。他以英國中等課程地理科的演進 為例,深入檢視地理科在形成學術學科的過程所經歷的階段,發現學生的興趣在 這當中逐漸被忽視,但學科的「學術性」特質卻越來越被強調。而這樣的考量背 後代表的是不同利益團體的訴求,一旦地理躍身為學術學科,不但能享有更高的 學科地位之外,還能招來更多的經費與資源,讓教師們擁有更好的「教師生涯前 景」。

以同樣的角度來看借課的生成,享有高地位的考科之所以能向非考科借課,

並非出於考量學生學習的興趣,而是基於考試制度,或者是其他得以控制教育體 系的利益團體。身處第一線教師的我們,也許不能改變相關利益團體對於學科知 識的假定,但對借課背後既定課程知識權力位階的僵化思想,卻可以選擇不再去 複製,甚至於選擇去挑戰,並開展學生對課程與知識想像的可能,而這也是本研 究以借課為研究主題的目的。

理論的啟發讓我決定以「借課文化」做為論文的標題,但這卻也成了日後大 家最常詢問我的問題:為什麼是「借課文化」而不是「借課現象」?我試著從字 典回答這個問題。字典將現象(phenomenon)定義為:「可觀察的事實或事件,

相較於事物的固定本質,它代表的是一種對事物表面的知覺型態(Gove, 1982)。

然而,字典對現象的定義與我在現場所體驗到的借課經驗,或本研究中我想探究 的借課極為不同。因為把借課視為一種現象,代表借課是件可輕易觀察的事,背 後所意味的是,借課一事的表面知覺,諸如有沒有借、誰跟誰借、借的次數等等 諸如此類的統計數字。又只將借課視為現象,也造成學校裡的親師生變成被動接 受借課擺佈的對象,而喪失了我想了解、分析學校中參與借課的人,如何在大脈 絡升學環境的影響下理解、抗拒、轉化、創造等個體自主性展現的期待。

又加上,在本研究中我所關切的是借課現象背後的權力關係,及可能衍生相 關議題;我更想了解的,是處於不同位置、抱持不同信念與價值觀的教師,在每 日學校生活中,對借課所採取的策略與行動,以及他們對於借課背後的理解架 構,究竟有何潛在的意義。Raymond Williams(1961)對文化的社會性定義支持 了我的想法8。他認為文化可以是對藝術與學習、制度與日常行為中,傳達某種 意義與價值(Williams,1961:57)的某種特殊生活方式的描述。也就是說,文化 可被理解成,某時空背景下同一社群共同擁有的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背後享 有某種共同意義或價值系統,並與生活中的其他面向其息息相關,共構複雜的文 化循環系統,因而得以傳承。Williams1964 年創立著名的「伯明罕當代文化研究 中心」,所開展的文化研究領域,其關切的主題也多在於檢視主題中的文化活動,

以及文化活動與權力的關係。於是我以一種潛藏的文化符碼,去解析國中校園日 常生活裡隨處可見且的借課問題,希望揭露借課背後複雜的權力關係,勾勒借課 蘊含的意義價值,甚至反省批判某些對借課問題理所當然的思維。

8 Raymond Williams(1961)在《漫長的革命》(The Long Revolution)一書中提出認為文化可分 成

理想性、記錄性與社會性三種層面,這裡所指的是社會性定義下的文化。

有鑑於此,本研究目試圖藉由對大東國中借課文化的探索,揭露借課文化的 問題,陳顯借課文化的潛在教育意涵及重點方向。相關研究問題有:借課正不正 常?究竟借課文化是什麼?如何生成?如何運作?背後涵蓋了怎麼樣的權力關 係?以致影響不同教師的借課行動與策略?又不同教師的借課詮釋與行動,背後 反應出的共同理解架構是什麼?這些理解架構對於當今的教育有何啟示?

然而,查閱相關資料後發現,國內目前以借課為主題所進行的研究依舊付之 闕如,因此為求對「借課」有初步且較為完整的了解,本研究試從質性研究的視 角與單一個案學校的研究方法進行,並以訪談作為主要收集資料的方式,希望研 究中所得結果發現與分析討論,甚至過程中研究者遭遇阻礙的經驗,提供給後續 對此議題有興趣的研究者些微的幫助,以協助其研究過程的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