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婚店〉為中唐隴西人李復言所撰《續玄怪錄》之重要篇目,文獻可查考 李復言生平事蹟並不多,歷年研究者提出牛僧孺《玄怪錄》與《續玄怪錄》篇章 有混雜情形,而認為〈定婚店〉應屬《玄怪錄》內文,王夢鷗先生曾詳加考證《玄 怪錄》與《續玄怪錄》,將《續玄怪錄》中原屬李復言的十篇作品劃歸牛僧孺,〈定 婚店〉為其中一篇,其看法為:牛氏近道術,談諧說鬼多寓諷刺,與信鬼、佛、
神仙的李氏敘事質直,頗乏風趣的特色不同,王氏:「全文敘事,跌宕而有氣勢,較 前列〈鄭虢州騊夫人〉為曲折有致。如或前者為李氏之文,則此題材相近而筆法不同之篇,或屬 牛書所有者乎?」57但徐志平不表認同,徐氏認為〈定婚店〉的陰騭、命定理念和 語氣類似於〈鄭虢州騊夫人〉等篇,為《玄怪錄》書中所未見的,與汪辟彊主張 李氏之文才是。加上原文本內容或有增減、於《太平廣記》輯錄之年代順序堪誤、
蓄意復古的寫作筆法似牛僧孺、後人傳鈔誤植出處等諸多疑慮,不免有礙研究文 本之明確,然不論確定或重新定位,〈定婚店〉文本的主旨與寫作背景仍具研究 標準與審美價值,是瑕不掩瑜的研究題材與方向。
陳鵬翔認為可在美學層次上,把所研究的作品與時代、作者聯繫起來,而結 構主義者所特別關懷的是「母題主題」以及「主題作品」中間所應用的等 同法則58,我們從〈定婚店〉可知當時代的婚媒制度,作者處遇的生平環境,以 此為撰作的主題,尋找具奇幻特質的赤繩、婚牘為母題,進而創作出可聯繫時代 與作者的文本,唐代小說的主題類型極其廣,與〈定婚店〉文本相關之研究有奇 幻特質之幻設人物與寶物、離魂類型小說和冥數類型的姻緣命定文章等。祝如瑩 在碩士論文指出,離魂類型的小說可分為生而離魂和死而離魂兩類59,本文雖非 此類型的小說,但韋固如何在半夜巧遇月老,由月老決定如何與韋固相遇,還挑 在韋固欲求婚之際,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機會,多少帶有生而離魂的意味,才能交 待為何韋固遇到非人之神,另有異類婚戀的不同題材,本文雖不屬異類婚戀,但 卻藉由異界「幽冥之人」老人的出現,加深人與人的婚姻是「命定論」之見。60 一、〈定婚店〉文本
《續玄怪錄‧定婚店》為李復言之作,後收錄於李昉《太平廣記》定數類中 卷第一百五十九,於探討佛道思想、奇幻特質、姻緣命定等主題,皆有廣泛之研
57 徐志平,〈明刻本《幽怪錄》對《續玄怪錄》研究的價值〉,《國立中興大學文史學報》第 二十一期,2014 年,頁 19。
58 陳鵬翔,《主題學研究論文集》,頁 19-38
59 祝如瑩,《太平廣記中離魂類型小說之研究》,南華大學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3 年。
60 林岱瑩,《唐代異類婚戀小說之研究》,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99 年。
究,《太平廣記》中有多篇著作可窺見唐代社會的婚姻觀61,有沿襲傳統的媒妁 之言、門當戶對、天命觀等婚姻觀,也有突破傳統、追求愛情婚姻自由、貞操淡 薄之看法,是以李昉為首的一批文臣奉宋太宗之命而編篡的,大多是文人載錄傳 聞,而非自主的創作,藉由綜覽與對照相關文本,更能掌握當時寫作〈定婚店〉
之時空背景。李復言於《續玄怪錄》中尚有〈琴臺子〉、〈盧生〉兩篇亦屬宿命論 思想,陳文新認為李復言對人左右世界的可能性有強烈的懷疑,故常寫願望與效 果兩歧之作,包括婚姻也可歸結於偶然性,把一種看來荒唐至極的結局擺到讀者 面前,讓你不由自主地否定這一結局,直至結尾才讓人感到既出人意外又合情合 理。陳氏看《續玄怪錄》為帶有悲涼的意味來正視人生的困境,卻不阻礙在美感 魅力的追求上,包含形塑像韋固這樣豐滿的人物形象,亦幻亦真的景物描寫,善 於製造懸念,用尖銳的對比加強讀者的感受,如月老看似絕無可能的預言卻兌現 了。此外李復言用心於審美的追求,構思一波三折的情節之「奇」,加強意境描 寫,讓全篇〈定婚店〉展現了佛道觀念外化為小說結構之貌。62
本篇緊扣「陰騭之定」意旨,即為命中注定,若要逆天而行,注定徒勞無功,
衍生出「千里姻緣一線牽」典故,「陰騭」語出《尚書‧洪範》:「惟天陰騭下民,相 協厥居。」為冥冥之中、默定的意思,後引申為默默行善的德行,從行善積德到 姻緣注定,唐人便處於這種天命難為的命運中。筆者以唐傳奇〈定婚店〉為本文 探討「陰騭之定」之主要文本,分析其敘事結構為「神人預言」、「意圖逃避」、「女 孩獲救」、「預言實現」四項63,傳遞文中顯出作意新奇,而影響當時創作「姻緣 命定」的相關文本。此四個母題最早由阿爾奈和湯普森所定「命中注定的妻子」
類型中分解而出,於世界各地找出多篇異文,但獨缺中國的民間故事,後由阿切 爾‧泰勒確認中國異文為此類型最早之文本,緊接著丁乃通和艾伯華亦從文本中 研究出二至三個母題,影響日本學者相繼投入研究興趣。
杜陵韋固,少孤,思早娶婦,多歧求婚,必無成而罷。元和二年,……旅次宋城南店。
客有以前清河司馬潘昉女為議者。來日先明期于店西龍興寺門。……斜月尚明,有老人 倚布囊,坐於階上,向月檢書。……老人笑曰:「此非世間書,君因何得見?」……曰:
「幽冥之書。」……曰:「……今道途之行,人鬼各半,自不辨耳。」……曰:「天下之 婚牘耳。」……曰:「……君之婦,適三歲矣。……」因問:「囊中何物?」曰:「赤繩 子耳,以繫夫婦之足。及其生,則潛用相繫,雖仇敵之家,貴賤懸隔,天涯從宦,吳楚 異鄉,此繩一繫,終不可逭。君之腳,已繫於彼矣,他求何益。」……曰:「此店北賣 菜陳婆女耳。」……
及明,……老人曰:「此人命當食天祿,……庸可殺之?」固駡曰:「……吾士大夫之家,
61 簡齊儒研究《太平廣記》定數類卷第一百五十九、一百六十和三百二十八,共有《續玄怪錄‧
定婚店》、《定命錄‧崔元綜》、《定命錄‧盧業承女》、《續玄怪錄‧琴臺子》、《前定錄‧
武殷》、《續玄怪錄‧盧生》、《逸史‧鄭還古》、《異聞錄‧秀師言記》、《續定命錄‧李行 修》、《玉堂閒話‧灌園嬰女》、《玉溪編事‧侯繼圖》、《廣異記‧閻庚》12 篇。
62 陳文新,《中國傳奇小說史話》,頁 217-299。
63 簡齊儒,〈可靈驗的姻緣,從小說到俗情——兼論臺灣月老信仰〉,《府城四大月老與月老 信仰研究》(臺北:里仁書局,2015 年),頁 460。
娶婦必敵,……奈何婚眇嫗之陋女?」……曰:「初刺其心,不幸才中眉間。」……
又十四年,……刺史王泰……因妻以其女。……然其眉間,常貼一花子,……妻潸然曰:
「妾郡守之猶子也,……三歲時,……為狂賊所刺,……故以花子覆之。……仁念以為 女嫁君耳。」……固曰:「所刺者固也。」乃曰:「奇也,命也。」……相敬逾極,後生 男鯤,為雁門太守,封太原郡太夫人。乃知陰騭之定,不可變也。宋城宰聞之,題其店 曰「定婚店」。64(〈定婚店〉,《太平廣記》卷一百五十九 引《續玄怪錄‧
定婚店》,以下引文不另註解)
(一)故事概要
江源認為〈定婚店〉透露人民爭取婚姻自主的願望,其敘事以天意與人類反 抗間對立的兩種力量展開,最終韋固順從命運,是主觀的認可,亦是無奈的被動 之舉,表現出中國的世界觀,乃天地皆由同一種秩序所制約,彼此是和諧的,韋 固因傷人而留下妻子傷疤,妻子因無辜而得到報酬,人的努力與命運之對立最終 還是統一。65月老於月下結繩以定婚姻的形象,更具詩意,因而流傳更廣。文中 雖無「月老」字眼,但「老人」角色已較「地曹」、「卜人」名稱更顯親和,令人 讀至「老人倚布囊,……向月檢書」便形塑腦海中「月老」之象。從韋固的背景帶出 月老的角色職責,兩人言談互動中傳達唐代姻緣命定的婚姻觀,因此當韋固意圖 逃避月老的預言,竟鑄下大錯,幸而女孩逃過一劫,在多年後仍婚歸負心漢,預 言實現不假!
1.韋固不期而遇老人,正巧解思婚之議,「神人預言」何時、何地、何者和如 何妻女,在韋固和老人直白對話中,更加深老人預言之真。作者設計了一個中心 人物-韋固,他的命運成為讀者關注的焦點,中心人物的目的或歸宿明確。
2.韋固「意圖逃避」之心情有可原,卻不該置人於死,若真逃避得了,韋固 早該找到伴侶,何苦相遇老人,兜這一圈白費工,一切都不是早知道,韋固哪能 坦然以對?此處目的被阻,人物的命運由此出現曲折,緊接著初步障礙被克服,
故事朝著既定方向推進。
3.幸好一切自有定數,「女孩獲救」後逐漸走向老人的預言,韋固還真尋覓不 了,後來非靠己力妻女,而犯下的大錯竟是老人預言的標記。目的再次被阻,突 然出現與預期結局根本不同的終點。
4.終韋固認錯,不隱瞞多年的失手之誤,遙想老人的「預言實現」,以姻緣命 定曰陰騭之定。早已預定結局的突轉,藝術中的突轉將作品以驚心動魂的方式推 向結尾,結局令讀者愕然。
而後人相繼研究《續玄怪錄》的人物形象、敘事技巧、人生道理等,楊萍認 為《續玄怪錄》承接六朝志怪小說之後,於人物形象的描述上擺脫單一、缺乏技 巧之弱點,較重敘述故事、輕人物形象塑造的志怪小說,更多經營情節、人物和
64 ﹝唐﹞李復言,《續玄怪錄》(北京:中華書局,1982 年),頁 179-181。
65 江帆,《民間口承敘事論》(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3 年),頁 216-217。
文辭,以達到當時盛行的行卷目的,所分析人物形象有神仙、鬼怪和凡人三種,
其中月下老人為具鬼怪形象的陰曹之人,雖為掌握陰司職務的冥吏,但老人的形 象卻被塑造得充滿人性,非陰氣沉沉,與韋固互動時呈現自然的言行。韋固和妻 子則屬凡人形象,尤其妻子的賢淑溫柔,當她憶及悲慘童年時不怨天尤人,也不
其中月下老人為具鬼怪形象的陰曹之人,雖為掌握陰司職務的冥吏,但老人的形 象卻被塑造得充滿人性,非陰氣沉沉,與韋固互動時呈現自然的言行。韋固和妻 子則屬凡人形象,尤其妻子的賢淑溫柔,當她憶及悲慘童年時不怨天尤人,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