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統的文學思想從散文、駢賦、詩詞曲、小說接衍而來，小說雖敬陪末 座，仍是精緻精英文學之範疇，此地位似乎不足以經國濟世、教民化眾，可是反 觀小說起源、演變踪跡和體例內容，卻是當今常存、創作豐富且引勝者眾之文體，
1 呂正惠，〈形式與意義〉，蔡英俊，《抒情的境界》（臺北：聯經出版社，1982 年），頁 60。
2 同上註，頁 60-63。
呈現後來居上的研究價值。文學的主題焦點會因時代脈動轉換，小說的取材與承 衍更是密切當代之風，月老此人、此文本、此文化從唐代至現代的小說敘述有何 變化軌跡，又有何不變跡象，值得深入考究。
一、研究動機
小說是兼容並蓄的，可與其它文體並作，常見詩詞穿插情節中，此乃詩詞曲 賦不易發揮之處，如：《初刻拍案驚奇》卷五〈感神媒張德容遇虎 湊吉日裴越 客乘龍〉詩曰：「每說婚姻是宿緣，定經月老把繩牽。非徒配偶難差錯，時日猶然不後先。」
3以開頭一首詩點明全文內容；小說可承載官民思想，無論上位或大眾主題皆能 表情達意，不侷限士人學者闡述家國官祿之雅文學，如：《聊齋誌異‧柳生》文 末寫道「月老可以賄囑，無怪媒妁之同於牙儈矣。」4頗有諷喻月老的地位不再神聖；
小說還可突破作者、時空、虛實設限，悠然寫作的無遠弗屆，如：華裔作家林珮 思《月夜仙蹤》擴充月老的神權，以《生死簿》可改變人的命運，超越婚牘掌婚 姻大權。小說竟是如此迷魅，引讀者、筆者入甕，好像月老的赤繩也繫住研究的 心思，呈現本文之研究樂趣與動機。
月下老人是兒時記憶的中國民間傳說，從傳說之虛構躍升文化民俗之實境，
其實有其文本典故支撐，加上人心思婚成家，李復言便以唐代習常之門當戶對姻 緣為出發點，欲求以文才匹配高門之女，有勞月下老人繫赤繩定男女婚，天賜浪 漫良緣大勝人求封建聯姻。如此「姻緣命定」或許也不符合自由婚戀之欲求，然 古今人心思緒之更迭不容忽視：以唐代時興命定思想背景視之，文人貧士冀婚姻 應擺脫五姓女之政治考量，而有韋固「天騭之定」的巧繫；當姻緣天注定顯得消 極作為時，「姻緣人定」揮動自由戀愛口號，渴望婚姻自主；曾幾何時，現代自 由婚戀不等同美滿婚姻保證書，男女思想月老的繫繩命定，投以虔誠牽良緣之渴 慕，人心彷彿轉回祈求命運助力，若有月老背書緣分，自由戀愛的男女或能因結 婚保證使心意貞堅，文學、文化和人文的連接吸引，促成〈定婚店〉中月老的神 力與魅力令人古今瘋迷。
中國的月老形象也變身成多國的婚姻、戀愛神，尤其在亞洲華人地區，如澳 門與香港、馬來西亞、新加波、日本、韓國和越南等。〈定婚店〉文本還影響了 鄰近國家的文學創作，可能起源印度的母題促成了寫作記錄，於明清之際飄洋過 海至日、韓、越，而有當地文學的仿作，如：日本《雨月物語‧吉備津の釜》、 韓國〈不能控制的天生緣分〉和越南的祭文歌謠等，都存有月老的文本或形象。
月老還與時俱進，與現今流行的婚戀節目、婚友社連上線，成為探討的議題，並 帶動地區文化再造的幕後功臣5，月老文本的傳播力道堪稱中國神明之最。本論
3﹝明﹞淩濛初，《拍案驚奇》（臺北：桂冠圖書，1983 年），頁 65。
4﹝清﹞蒲松齡，張友鶴輯校，《聊齋誌異》（臺北：里仁書局，1991 年），頁 974。
5 康原，〈《堂‧吉訶德》精神的月老松丘－論「泰瑞薩」婚友社〉、李洋，〈現代月老－海峽 兩岸電視婚戀節目之對比分析〉、林幸慧，〈月老與觀光－以臺南市「愛情城市－七夕嘉年華」
活動為例〉，陳益源，《府城四大月老與月老信仰研究》（臺北：里仁書局，2016 年），目次頁 1-2。
文將從敘事學論點分析其文意，於敘事者、聚焦、人物、情節、對話、時間、空 間和敘事模式上盡顯出敘事背後的婚戀意義，見其時代變化與人心思索。
中國人講究緣分是實實在在表現於生活中的，於人際、工作、交友、家世上 習於以「緣」起頭或終結，不獨見於婚姻中，可想而知人、情、真是中國的屬性，
有別於西方的事、理、實的性格。研究者領略中國文學從亙古到現代的源遠流長，
文學作品也伴隨那時代的精神而保留至今。〈定婚店〉文本的研究背景－一個文 學家批評當時不善的婚姻制度，以文采創作當時的命定論思想，而使後代文學增 添一則有趣的傳說故事，因此在〈定婚店〉中的月老和韋固即是以人的婚姻道出 緣的情意，在老人和韋固、韋固和妻子的互動中真切傳達姻緣已天定！究竟有何 情緣終不可逭，月老從傳說、文學、到文化皆引發筆者興趣。
二、研究問題
一篇傳奇小說不再只是一個文學作品，後人從中可還原小說當時代面貌，李 復言於當時所見所聞所感的大環境中，感慨門當戶對的婚姻失之平衡與人情，便 以筆硯明文封建制度之陋規，需於此加以探討唐代社會政治景況。文學理論以後 來的觀點評述前人的作品，看似客觀卻也不免單薄，畢竟作者無法闡述其作，讀 者究竟需以文學作品、作者、讀者或時代環境為中心來論述，便會影響作品之優 劣觀點。筆者乃站在作品的角度面對〈定婚店〉，視作品一文一字傳達唐代之時 代背景，有鑑於此，研究者期望從本文具體探討〈定婚店〉之小說風格、敘事理 論、比較觀點、文本創作等問題面向，予以探討：
（一）在唐代傳奇小說風起雲湧時，〈定婚店〉的寫作時代背景從何而來？
唐代是開放自由、多元務實之年代，一位見議思婚的書生巧遇一位幽冥之 人，藉由婚牘與紅線的巧繫，開展男、女一生的婚姻之路，不論是否婚姻「命定」
或「天定」，其形成的社會背景、文化意涵和人類需求因素，對現今的信仰宗教、
文學形式和婚姻價值之影響，更值得研究者品評論述。
（二）以現代敘事理論分析李復言〈定婚店〉之脈絡為何？
從文學科學化的敘事理論看文學研究，可獲得客觀、主觀的想法，敘事學吸 收自結構主義語言學的精華，研究包含涉及內容的「故事層」和涉及藝術手法的
「話語層」兩個部份的敘事作品6，西方文論究竟如何適用中國文學之研究，不 得不從敘事學的深層結構探究，以完整〈定婚店〉脈絡架構。
（三）於比較文學觀點看〈定婚店〉影響踪跡為何？
袁鶴翔一語道出採用西方批評理論，以之分析評價中國文學作品，我們面臨 的主要問題就是西方理論的可應用性。7張隆溪卻認為理論原則可以超越文化的
6 申丹、王麗亞，《西方敘事學：經典與後經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年），頁 42。
7 張隆溪，《比較文學研究入門》（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9 年），頁 51。
特殊和歷史的偶然，具有普遍性，正是這種超越性使理論可以轉移到不同的文化 環境。8從主題學觀點進而比較文學的方向，〈定婚店〉確為跨國家、跨民族、跨 語言之主題學文本，然而各地對愛情、婚姻、風土民情的界定不同，心境、處遇、
文學創作的表達更是南轅北轍，在比較研究中文學超越得無遠弗屆，已深植於文 化和歷史中。
（四）從文本創作檢視「姻緣命定母題」是否產生變異之處？
既為歷時和共時性的研究，姻緣命定的文本在時空狀態下之變異勢不能免，
不僅探究文本間相異處之成因，若從一而終敘述之原貌，其存留的文本背景為 何，皆為本文著墨的方向，再者從唐至明清小說再到繪本之文體，從文人墨客到 市井小民之敘事和受述者，皆不可同日而語，細細琢磨變與不變的「姻緣命定」
觀，呈現文本記錄之價值。
（五）現代與東亞跨文本間月老、命定、姻緣母題何以展現？
羅蘭‧巴特「閱讀的循環記憶」9提出閱讀模式是非線性的，而是在互文本 間找到散落於四方的相關連接點，將之串聯而成的閱讀網絡，古今中外華人的姻 緣因月老顯得浪漫出奇，憑添閱讀無限想像，創作便依此發揮母題的承先啟後，
可承襲、可創新、亦可加油添醋，賦予古典與新穎的月老文本生命，也獲取了閱 讀的敘事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