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定婚店〉敘事模式
三、 布雷蒙之敘事模式
布雷蒙提出「敘事可能模式」，即把敘事序列分成三階段，依序表示：解釋 行動的動機、行動的進行與否、指向成功或失敗結果，而人物在不同情境可能扮 演被動、主動角色，前者是受到影響、接受行動結果，後者則是完成行動者，布 雷蒙考慮正、反兩面之模式，使得影響結果兩極化。110布雷蒙研究情節發展的過 程，認為敘事應有接續、統合成行動和蘊含人類旨趣三項，「因為只有相對人類 計畫，事件才構成意義，而形成一個結構化的時間系列。」111根據普羅普的敘事 功能，布雷蒙提出敘事的基本單位－敘事序列，將此敘事序列分為基本系列和複 合系列112，他認為序列可以分成改善、惡化的序列，前者以缺乏或不平衡開始，
然後達到滿足或平衡；後者則從滿足或平衡開始，以滿足或平衡遭到破害結束。
改善序列的最後階段可以是故事的結束，也可以不是；如果不是，將接續一個惡 化序列，惡化序列的最後一階段若繼續發展，又將是一個改善序列，這便是敘述 循環原理。113布雷蒙甚關注敘事作品中的行為功能，且關注由功能組成的各種序 列，人物僅被視為序列的「施動者」114，本章節將以基本系列和複合系列之鑲嵌 式二種，說明〈定婚店〉之敘事結構，以呈現敘事功能間的邏輯關係。
（一）敘事序列－基本系列
由功能性、採取行動和達到目的三個功能構成的緊密邏輯關係，一個基本序 列由三種有邏輯關聯的功能組成，體現出任何變化過程的三個必然階段；可能性 的出現－實現可能性的過程－由此產生的結果。115第一個可能性之功能，意指要 達到目的的情況；第二個採取行動之功能，依有無採取行動而影響情況是否變為 現實；第三個達到目的之功能，視行動之成敗而決定是否達到結果。第一個功能 為描述情況，第二、三個功能取決不同的選擇，可二分為正、反結果，表現了人 物的選擇能力影響情節的高潮起伏。
韋固在求婚若渴下遇老人，老人洩露天機三歲女為其十幾年後的妻子，韋固 輕視女弊陋而不肯接受此預言的情況，決定行兇，欲逃避老人所言，雖刺殺未成，
然在十多年等待成婚的歲月中，也漸淡忘老人預言，使韋固終於成婚之際，以為 達到目的了，卻是多年前的預言成真，不是自己做了什麼，乃是「陰騭之定」啊！
110 翁振盛，《敘事學‧風格學》，頁 87-88。
111 同上註，頁 27。
112 羅鋼，《敘事學導論》，頁 92。
113 朱棟霖、陳信元，《中國文學新思維》，頁 552。
114 申丹，《敘述學與小說文體學》，頁 58。
115 同上註，頁 35。
韋固不論是否行兇，幾乎不影響老人的預言，或許三歲女命不該絕，韋固終究在 姻緣命定中，難逃老人繫繩之緣！
達到目的(韋固娶三歲女) 變為現實(韋固行兇
可能性 但失敗) 未達到目的(韋固事先不知情)
(韋固不接受三 沒有變為現實(未行兇) 歲女為其妻子)
圖 7 基本序列之功能，筆者參考自羅鋼，《敘事學導論》。
基本序列的情節走向較為簡單，只選擇正、反可能性其一的過程反應，其中 高潮或岔出的情節則不易顯現在序列中，且從現實－目的功能中，看不出其中的 變化為何，不夠清楚交待。一開始韋固不接受醜陋的三歲女為未來的妻子，欲將 三歲女殺掉以免老人預言成真，但未成現實，接著序列無法標示出現刺史賜婚情 節，以致於韋固娶三歲女的結果使人詑異，形成開始和末了的不一致，其實是基 本序列中缺少功能之註記。
（二）敘事序列－複合系列之鑲嵌式
複合序列是在基本序列之上增加些許變化，將基礎的序列互相結合構成複合 序列，使得文本的敘事類型更加多元，而布雷蒙的鑲嵌式是由於一個變化過程要 得到完成，必需包含作為其手段的另外一個變化過程。116此兩個變化過程存在隸 屬關係，每一個變化過程意謂一組三個不可分割的功能整體，所插入的系列可能 等同前一系列的一個功能，前一個過程欲完成三個功能，需有後一個完整功能之 過程介入，當後一個過程完成之時，前一個過程也大功告成。
在〈定婚店〉中韋固思早娶婦，他以為只要採取相親行動，終能達到娶親目 的此一系列，卻是求婚多歧，在採取行動之際，竟冒出老人預言，形成了另一個 系列，鑲嵌在前一敘事序列之中。後一系列的可能性是三歲女將在十四年後嫁給 韋固，由月老檢書而繫繩動作，達到三歲女果真嫁韋固之目的，也是前一系列韋 固妻女之目的應驗。雖不得而知，缺少老人預言是否影響韋固成婚，然十多年的 成婚落空意謂人為努力白費，不得不以姻緣命定總括不可強求。李復言以「知陰 騭之定，不可變也」敘寫後一個系列，使前一系列目的達成，以「姻緣命定」思 想分庭抗禮當時的「門當戶對」。
韋固思早娶婦──得知預言，殺三歲女──成親，知陰騭之定
刺史以為能，賜婚─問妻眉間花鈿，真相出──相敬逾極
116 羅鋼，《敘事學導論》，頁 95。
圖 8 敘事序列－複合系列之鑲嵌式，筆者參考自羅鋼，《敘事學導論》。
複合序列可將基本序列當成核心事件，即提供新的選擇或推動情節發展的事 件，而鑲嵌的另一序列可視為敷飾事件，即擴展、詳述、維持或延緩原有情節的 事件，當基本序列的核心事件無法敘述完整時，就需要鑲嵌一些敷飾事件以完成 敘述，在韋固殺不成三歲女，又屢求婚終無所遂的情況下，敘事者必需另起事件 以呼應月老的預言，故刺史的出現讓三歲女成為刺史之猶子，得以成親於韋固。
這些行為的完成屬基本序列或又鑲嵌另一序列，讓情節敘述照著分別代表三個邏 輯階段之可能、過程、結果的三個功能發展，每一個功能都面臨兩種選擇，意謂 在每個功能點上都具有兩個發展方向。117
馬學良、白庚勝：「通過類型之間的對比，我們可以發現民間故事的演變趨 勢，揭示其發展規律，進而探索人類特有的思維方式，了解某個地區、某個民族、
某個國家存在有哪些類型，它們的流傳頻度有多高；與世界性類型的共同性何 在，它們在歷史演變過程中受社會、地理因素的制約程度多大，其原始型態如何 等等。」118從唐至清代、從〈定婚店〉至〈柳生〉、從小說至戲曲的創作，月老 信仰在文學的內容和文體不曾間斷，藉由敘事結構的比較，我們可以清楚民間故 事的演變，對文學牽涉歷史、地理之發展而擴大文學研究的範疇，更感受到文學 力量的無窮。
117 朱棟霖、陳信元，《中國文學新思維》，頁 549-550。
118 陳麗娜，《中國民間故事類型研究》（新北：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12 年），頁 240。
第參章 〈定婚店〉之作意好奇
敘事是與人類文明相伴而生的一種言說方式，羅蘭‧巴特也認為「敘事遍存 於一切時代、一切地方、一切社會。敘事是與人類歷史共同產生的。」1以傳奇 小說而言，當時唐代的社會風氣、地方百態、時代意義、文學價值都在文人的感 悟心性中發揮淋漓，因此在閱讀中彷若身歷其境。〈定婚店〉文本除了姻緣命定 表達婚姻制度的思想價值，奇幻特質的情節符應傳奇文體的幻設，爾後當代、各 朝代的承衍創作也存留敘事的歷時、共時軌跡，而敘事理論為近代探討小說、文 本之重要觀點，雖為西方研究角度，然中國小說的書寫功力純熟，亦能從文字敘 寫中見其敘事架構，敘事者的定位影響聚焦面向，人物與情節具有密不可分的辯 證關係，據此理論剖析縝密的結構語法，更能完備本文的敘事價值。
〈定婚店〉文本不但在歷時性的部分，有幾篇類同情節的寫作，例如〈灌園 嬰女〉、〈閻庚〉、清代〈柳生〉，也影響了華人文化圈的日本、韓國、越南的創作 與習俗，先製表如下，並在此章節敘述分析。
圖 9中、日、韓、越文本主題（筆者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