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壘

小壘是我所有的訪談對象中，受到霸凌情況最嚴重的。不管是在班級 中或班際間，且時常因為同學的捉弄太過嚴重，甚至引起各班導師的注意，

經常必須處理小壘和同學的糾紛。再加上小壘的外表經常是衣著不整、座 位凌亂不堪且上衣褲子都有許多破洞，引起其他老師或同學的側目。在我 第一次和各班導師尋求訪談對象時，就有不只一位的導師向我推薦小壘，

再加上小壘本身是棒球隊的成員，和其他的訪談對象有較不相同的同儕環 境，可以增加研究的面向，所以我在詢問過小壘的意願，得到正面的回應 後，將小壘納入我的研究參與者之一。

從一開始，和小壘的訪問就充滿著驚訝、不可思議和好笑。許多小壘 經歷過的狀況，讓我覺得「天哪！在這樣的環境下生活，實在太痛苦了！」。 但好笑的是，雖然小壘在敘述時有點無奈，但大多數的時候卻充滿喜感。

就好像在描述一個倒楣的人，每天發生的狀況，雖然他心知肚明這些行為 都是人為的，也都造成他的不便，但卻用一種「無奈」而非「氣憤」或「難 過」的方式去面對。

在未訪談之前，我對小壘的認識僅只於上課時間的接觸。小壘是一個 很奇特的學生，除了課本的內容以外，他喜歡閱讀許多不同的書籍或報紙，

對於新聞、政治等等話題很有興趣。在上課時，老師提及相關話題時，小 壘幾乎是全班唯一能和老師對話的人。小壘提出的問題大多相當有深度，

且是一般國中生不會關注的議題，但每當他和老師一問一答或再提出其他 見解或更深入的疑問時，班上的同學總是會噓聲四起，「又在自以為了啦」、

「喔唷又來了」、「閉嘴啦」之類的話語此起彼落的出現，這樣的狀況在每 一堂課堂上都會不斷的重複上演。

小壘說，其實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討厭他，不過班上同學都說他 很愛自我膨脹。「不過我真的覺得自己超級帥！」在一講完自我膨脹這句 話，小壘馬上小聲又快速的自己接了這一句，然後我們就哈哈大笑。小壘 是個超有自信的人，總是覺得自己懷才不遇，不管是外表、天資、能力、

棒球都遙遙領先其他同儕甚至學長，這種態度使得其他男生非常不滿，久 而久之就會集體起來排擠他。在班上小壘幾乎只要說話就會被「嗆¹¹」。再 加上小壘對於外表很不重視，練棒球很容易把褲子磨破或弄髒，所以小壘 經常穿著破洞的運動褲、佈滿汙漬的運動服，讓女生也覺得小壘很髒，即 使不會攻擊他，也會對他避之唯恐不及，把他當成傳染病看待。這使得小 壘幾乎沒有任何的朋友，也造成小壘在遭遇所有的霸凌狀況時求助無門。

從國小四年級以後，小壘就開始受到班上同學的排擠和欺負。班上的 男生喜歡動不動就叫他「小廢物」、「X 肥」、「鼻屎山」等等難聽的綽號。

大家都喜歡惹他、沒事就走過來大叫他的綽號、踢他兩腳或突然揍他一拳。

大部份的時間小壘不會理會，但有時也會以行動反擊，可能反嗆回去或阻 止對方的行為。但通常對方都不會停下來，反而惱羞成怒更加惡劣的對他，

於是就會引起雙方的衝突，把事情鬧到再由導師來處理。久而久之，導師 也因為總是要不斷的處理小壘和同學的衝突而逐漸不耐煩，就會把大事化 小，小事化無。同學因為知道欺負小壘也不會有什麼嚴重的後果，行為就

11 嗆字有兩種意 思， 1.因受某種氣味 的刺 激而使 人難 受； 2.比喻說 話有 火氣， 生硬而尖 刻。一般通常是指用有火氣且不留情面的話刺激他人使人難受。

越加離譜。

到了國中，小壘的同學會夥同其他同學一起在路上擋小壘的路，不讓 他用樓梯。當小壘走到 A 樓梯，同學甲就擋在 A 樓梯，小壘繞到 B 樓梯，

同學乙又擋在 B 樓梯，最後小壘只能往上往下繞來繞去，繞到一個沒人注 意的樓梯，才能前往自己的目的地。又或者趁他去上廁所或離開座位的時 後，把他的便當袋、書包或鉛筆盒等等東西都丟到回收箱或垃圾桶，讓他 自己去找，然後一個一個挑釁的去向小壘自首說是自己丟的。或者是在小 壘的書包上吐滿口水、破壞他的東西、亂翻課桌椅的抽屜、揉爛他的考卷、

破壞他的椅子、拿垃圾丟他、罵他住在垃圾堆、是個小乞丐、把水倒到他 的書包裡、插隊不讓他盛飯¹²等等的行為不勝枚舉。

在訪談過程中，我請小壘說一件最嚴重令他印象最深刻或最受傷的事 情。小壘回答說他想不出來，因為事情實在太多了。每件事發生的當下感 覺都很嚴重，但後來又發生更糟糕的事情，根本就記不起來。

尤其是在棒球隊，受到的霸凌又更加嚴重。小壘說，在山上練球時，

大家手邊都有棒球，很生氣時就會拿棒球砸人，雖然大家會有分寸，知道 只能砸腿，但棒球砸起來還是超痛，還有人會用石頭砸他。最難過的是國 一剛進棒球隊時，學長甚至曾經集體對他吐口水、辱罵他，讓他覺得自己 嚴重的受到侮辱。一直到自己成為學長，才減少這種肢體上的傷害發生機 率，雖然大家還是一樣的排擠他、對他惡作劇、故意不讓他上場或對教練 說他的壞話，但比起以前，小壘已經覺得好過許多了。

12 學校辦理中央 餐廚，統 一盛飯，中午時 各班 學生 會在餐桶 前排 隊盛飯，盛 完飯就可 以 回到座位吃飯，而同學會在小壘排隊時，不斷從中間插隊，阻止小壘盛飯。

談到受到這些霸凌的原因，小壘總是會皺著眉頭說「我不知道」、「大 概是…吧」、「大概吧！」，小壘大概能猜測自己現在受到霸凌的原因不外乎 外表整潔不佳、自大，卻覺得這些是個人的特質，沒有需要改善的地方，

甚至覺得別人是因為忌妒而產生的情緒，「怎麼可以因為我比他們聰明又優 秀而欺負我要我改變呢！」、「我明明就比他聰明，他們根本就只是自以為 是！」此類的話，在訪談過程中層出不窮，經常令我聽的又驚訝又好笑，

卻完全無法找出小壘真正受凌的原因。

為了進一步釐清小壘的狀況，我特地找了他的導師-小明導師，針對小 壘受凌的原因進行訪談，也因為有了小明導師的說明，才讓我對小壘的狀 況有更完整的了解。小明導師說他曾經在班上仔細的觀察過小壘和其他人 的互動，發現小壘是一個非常聰明且口語表達能力強的人，但因為和其他 同學相處不和睦，所以經常用尖酸刻薄的言語來刺傷別人，或刻意攻擊他 人的自尊心，在班級中和小壘最針鋒相對的通常都是學業成績較不理想又 容易衝動的學生，如老八、阿利等人。

小壘常在小八旁邊，看著他就突然拋出一句話來，像是「矮ㄧㄜˊ，

好髒喔，幹麻又來了ㄚ！」之類的話。當小八生氣的罵回去，小壘就會站 起來理直氣壯的說「我又沒有指名道姓的說是你！」然後就開始理直氣壯 的攻擊同學，兩人因此發生爭執。小壘會用盡各種尖銳的言詞想辦法扳倒 對方，小八就會在生氣中衝動的對小壘做出肢體攻擊等行為，此類事件每 每發生，兩人也因此結下了樑子。這樣的狀況不僅發生在小八身上，其他 同學有時也會遭遇，久而久之，班上學業成就較低落的同學都會集體排擠

小壘，學業表現優秀的同學又會看不慣小壘自以為是的態度，就造成了小 壘受到班上幾乎所有人的厭惡和霸凌。

在和小壘訪談的過程中，從小壘身上我感受到的不是難過或受傷，反 而是比較多的氣憤、無奈加上不在意。在學校中傷害、破壞小壘或小壘所 有物的人，對他來說好像只是每天生活中會遇到的煩人蒼蠅，讓他每天的 生活有點煩。沒事的時候他根本不會在意，也不想向老師告狀；除非在心 情不好或煩到受不了的情況下，才會偶爾向老師報告。小壘說，告訴老師 根本是沒意義的事，他不為了求助，只是為了讓其他人暫停煩人的行為所 選擇的快速的方法。

三年級後，小壘說因為年紀的關係，在棒球隊中被欺負的機率已經大 幅的降低，而在班上狀況也因為現在的導師比較有辦法處理學生問題而受 到些微的控制。雖然煩人的蒼蠅和許多的狀況仍就在，但再兩個月就畢業 了，一切就可以告一個段落了，「只要到高中，不要再和那幾個人同班，應 該就不會有問題了。」小壘自信滿滿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