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研究發現
第一節 遭受霸凌的原因
本節呈現國中生受凌的原因。首先是家庭暴力，雖然本研究發現家庭 暴力對學生情緒的強烈影響，但其實所有家庭中暴力的氣氛都會影響到每 個孩子。其次是探討青春期同性與異性間微妙的情感所影響的同儕關係。
壹、「家庭暴力」是原罪(小家)
夜裡，你看不見我的心臟 泡入福馬林
展示架上，供人研究
醫生從玻璃罐前走過，拿筆抄寫──
「編號：1172 症狀：
一、青草乾枯，羊群離去，失眠超過八個月。
二、夢的國度，洪水氾濫，沖走了上帝的方舟。
三、回憶的馬戲團裡，快樂被拋接來拋接去，還沒墜地。
四、以為割開手臂，可以蹦出青蛙；以為跳入大海，可以演化成魚。」
你看見我的臉了──
它是一塊濕潤的麵糰，可以用巴掌重重拍打？
你看見我的手腳了──
它是一隻待宰的豬隻，可以用繩索緊緊捆綁？
你看見我的思想了──
它是一條脫隊的驢子，可以用長鞭狠狠抽打？
夜裡，你看不見我的心臟 泡入福馬林
正夢著自己是一隻企鵝，努力的遊往熱帶島嶼 醫生撕下編號 1172 的標籤，並且坐進會議室辯論：
「當一顆心臟停止跳動。當一顆心臟選擇停止跳動。
需要治療的是它。是我們。還是福馬林。」
憂鬱症──為家庭暴力的受虐婦女而寫 劉欣蕙 --選自 2009 年第三屆耕莘華人女性詩歌季 葉紅女性詩獎
這首詩真實而沉重的寫出遭受家暴的每個人心中最沉重的痛。長久以 來，中國的傳統觀念「法不入家門」、「清官難斷家務事」深植人心。即使 社會變遷，家庭暴力防治法的制定，改變了部分人面對家庭暴力的態度，
但由於面子和傳統禮教的束縛，對於家庭暴力事件許多人仍抱持著「明哲 保身」的態度，使得家庭暴力事件層出不窮。而在家庭暴力事件中，最無 辜卻又深受影響的就是孩子們。許多家庭暴力相關文獻發現，不管是家暴 兒童或家暴目睹兒，這些兒童受到相當大的壓力其影響是多方面的，而兒 童及少年也會因為年齡、性別、目睹暴力的經驗、對暴力的解釋與個人如 何處理壓力的差異而有不同的反應，其中在家暴事件後青少年可能出現的 反應包括情緒、生理和行為三方面(莊美娥，2003)：
(一)情緒方面
1.恐懼、焦慮(擔心暴力再度發生、不敢表達憤怒的情緒) 2.羞恥(認為只有我家有家庭暴力，覺得丟臉)
3.罪惡感(認為暴力會發生是我的責任) 4.悲傷(看到家人互相傷害)
5.無力、無助(我無法改變、阻止暴力的發生、沒有人能幫我) 6.困惑、忠誠度問題(我該愛施虐者還是恨他？我要站在哪一邊) 7.壓抑、隔絕自己的情緒
8.自我貶低、難以信任別人 (二)生理方面
1.身心狀況：頭痛、胃痛 2.常感到疲倦、想睡 3.抵抗力弱、容易生病 4.注意力不集中
5.厭食或嗜睡 6.個人衛生不良 (三)行為方面
1.退縮(因擔心暴露家庭暴力的秘密、自我價值感低)
2.退化(包括：分離焦慮、尿床、吸手指、用小小孩的口吻) 3.過度表現(希望自己什麼都是最好的)
4.過度討好、照顧他人(害怕衝突、希望獲得他人的肯定)
5.攻擊、破壞行為(情緒的宣洩、自我放棄、過度自我保護) 6.自我傷害
7.逃學或逃家13
從研究中不難發現，家庭暴力對孩子未來的人際關係或人格發展有明 顯的影響，不管是行為、情緒或生理方面都會產生較異於常人的表現。
在接到輔導老師轉介小家以前，對於小家的背景已時有所聞，入學時，
輔導主任特別叮嚀這一屆的學生中，有一對雙胞胎國小時是家暴兒童及家 暴目睹兒，在身心上都會需要較多的照顧，弟弟是曾經被打到送醫包紮成 木乃伊一般，姊姊則是有著被打到頭上有一塊頭皮永久性的長不出頭髮等 等令人驚恐的經驗。因此在聽到小家在學校中也出現了受到同學關係霸凌 的狀況時，讓我感到相當不捨，也疑惑著家暴事件是否也是影響小家學校 生活的原因之一。
國小三年級以前，小家的爸爸會對小家和其他手足施以暴力手段管 教，小家對家中的氣氛和環境感到害怕恐懼，卻無能為力，因此在家中出 現退縮、無力或壓抑自己的情緒表現：
小家：在家裡我都不講話，不要講話比較好阿！只要不講話就不會被 發現…
我：不講話就不會被發現是什麼意思？
小家：爸爸比較喜歡打弟弟阿，我不要講話他就不會來打我。
13 粗體部分是研 究者 認為 經過觀察 及訪 問導師 後，參與者小 家在 經歷家 庭暴 力事件後 本 身產生的生理、情緒及行為上的所出現的轉變。
我：那你常被打嗎？
小家：比較少，但還是會…
我：爸爸什麼時後會打你們？
小家：我們做錯事的時候…像 XXX(弟弟的全名)就很常做壞事，或喝 酒的時候，就會被打。
我：那你會不會想要救他？
小家：不會，是他自己很壞。
我：那你會不會覺得爸爸不應該打他？
小家：不會阿，是 XXX(弟弟的全名)自己很討厭…
我：那會害怕嗎？
小家：有時候會，有時候還好ㄟ(1-1-3)
從小家的口中會發現，小家對於小時候的家暴事件的是非判斷有點異 於我原本的想法。小家認為自己和弟弟被打是因為自己的錯誤，所以會壓 抑自己的情緒，甚至對於爸爸對自己和手足的施暴的事件出現混淆是非的 判斷。
我：爸爸會用什麼打你們？
小家：很多耶！皮帶、水管、雙節棍都有…
我：雙節棍？鐵的那種？
小家：對啊，就是兩頭是棍子中間是鐵鍊的…
我：用雙節棍來打，那不是超痛？
小家：對啊！所以那次 XXX(弟弟)被包成木乃伊。
我：打完以後？
小家：就是爸爸打完送到醫院去，就包成木乃伊一樣…
我：那爸爸打人的時候你們有看到嗎？
小家：被打的時候我們當然都去避難啊！
我：去哪裡避難？
小家：去阿嬤家。
我：那阿嬤呢？
小家：就會去阻止爸爸…但不一定會有用(1-1-7)
小家對家中的狀況感到無力，在遇到爸爸對自己施暴的狀況時，小家 只能承受，並且相信爸爸是正確的。不只是爸爸，連阿公、叔叔都會對小 家和弟弟施與暴力：
我：家裡有誰會打你們？
小家：爸爸、阿公、叔叔都會…
我：阿公也會打？
小家：會啊！用皮帶…
我：那誰打得最兇？
小家：爸爸和阿公，叔叔比較少。
我：是同一個時期的嗎？還是分開來的？
小家：都是同時的。
我：所以你們小時後很常被打？
小家：還好啦！偶爾…(1-1-7)
在和小家談到家庭暴力的過程時，小家的表現都是很淡定的，像是在 敘述一段久遠的記憶，感覺不出太大的情緒波動，但對於我所問的每個問 題，小家都能清楚且明確的回答，感覺得出小家對於這一段回憶印象深刻：
我：你們會被打是什麼時候才被知道的？
小家：阿嬤去報警的時候，國小三年級的時候…
我：那後來還有被打嗎？
小家：比較少。
我：爸爸什麼時候過世的？
小家：三年級的時候，後來爸爸就住院了…
我：就走了？
小家：嗯…
我：你喜歡爸爸嗎？
小家：喜歡…
我：為什麼？
小家：…嗯…因為爸爸不生氣的時候很溫柔，而且對我很好，反正，
就是喜歡啊…
我：那阿公呢？
小家：阿公很偏心，只喜歡男生，對 XXX(弟弟)比較好…阿公是隔一 年，他是自己吃藥噎到，就死在床上，沒有人發現，後來阿嬤回 來看到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1-1-9)
從小家的言談中，可以發現，小家的童年在飽受家暴後，親人又一一 離去，尤其是爸爸的離開，雖然爸爸是家暴的主要施暴者，但爸爸對於小 家而言，至少是公平的，而阿公卻讓小家除了家暴的陰影外，還感受到歧 視的性別偏見，更加充滿無助與不滿。
這份無助又不滿的情緒轉換到學校之後，小家就變成一個壞脾氣的 人，在學校發洩自己的情緒，攻擊或破壞同學和同學的所有物：
我：你覺得家裡的這些事對你有什麼影響？
小家：情緒吧！情緒很不好，很容易生氣…
我：所以你因為這些事情而感覺到自己容易生氣？
小家：對，就是比較不能控制自己…(1-1-9)
我：你覺得同學不喜歡你是為什麼？
小家：因為我以前脾氣很壞阿，很壞，超極壞的(不好意思的笑) 我：小時後就覺得自己脾氣壞嗎？
小家：小時候當然不覺得阿，長大以後才覺得以前很壞(笑) 我：那你覺得你為什麼會脾氣壞？
小家：大概很煩吧，在家很煩，同學很煩，如果我很煩，我就會發脾 氣。(1-2-5)
因為家裡不好的情緒，而影響小家在學校和同儕相處的經驗，小家一 反在家裡安靜、順從的個性，在學校中對同學所說的話、做的事處處與人 作對：
小家：就像我剛好走到旁邊，或我站在旁邊他就會瞪我 我：那他們會講出來嗎？
小家：有時會，有時會叫我走開…我當然不理他阿！
我：你不理他那你會怎麼做？
小家：(笑)我就會站在那。
我：為什麼繼續站在那？
小家：因為就不太喜歡人家用這種口氣這樣跟我講話，所以就會故意 做跟他說的相反的事情，反正他說什麼我就會做相反的事(1-2-2)
小家「為反對而反對」的態度，很容易引起同學的厭惡和群體的排擠：
我：那當你故意的時候別人會怎樣？
小家：很生氣阿，有時候還是會繼續跟我吵，有時候會直接走開換另 一邊不理我。
我：所以如果人家繼續跟你吵，你呢？
小家：就繼續跟他吵阿，反正我也不怕他，最後他就會被其他人拉走 了… (1-2-3)
當時的小家只想發洩自己的情緒，對於會這樣的行為可能會造成的問 題或對自己的影響根本不在意，因為比起家中的創傷，所有的同學對他所 表達的厭惡或霸凌就只能算是九牛一毛。即使在家暴的狀況結束後，小家 已習慣用獨自一人來保護自己，她喜歡獨處，不在乎別人的看法，這也造 成了同儕和小家之間的差異。
訪談中，小家提到自己的情緒容易失控的狀況在三年級以前是最嚴重 的。直到三年級後才開始逐漸改善，因為開始就醫，和心理醫師的對談讓 自己可以舒緩許多的情緒，對照時間過程來看，小家在家暴事件爆發，警 察及社福單位介入，爸爸生病、過世，阿公也減少家暴次數，使得小家對 於情緒的管控逐漸改善，雖然仍舊經常對同儕或老師發洩情緒，但小家自 認為已經改善許多。這代表著家庭暴力問題成為小家受到關係霸凌受凌者 最大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