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日本眾議院選舉制度改革與聯合政府之關係
第三節 小澤一郎影響下的小黨聯合
從前文中可得知，小澤一郎在 1990 年代選舉制度改革與細川聯合政府成立的過程中，
扮演了關鍵性的角色。小澤出身於自民黨，1989 年就任自民黨幹事長，大力鼓吹應推行包 含選舉制度改革在內的政治改革。小澤認為，自民黨長期單獨執政已造成許多弊端，而作為 在野黨代表的社會黨雖然長年無法從自民黨手中奪下政權，卻因著中選舉區制度而不思進 取。19在中選舉區制度下，各選區可產生複數的當選人，各政黨只須讓自身推派的候選人在 各選區掌握一定數量的票即可當選、確保在國會的席次數量，這種有利於小黨在國會中生存 的選舉制度使社會黨轉趨安於身為「萬年在野黨」的現狀，也讓自民黨得以持續長期單獨執 政。對小澤而言，若真想推行政治改革，就必須重新塑造出一個規模可與自民黨分庭抗禮的 大型政黨，並能使日本政壇產生政黨輪替，這種在野黨具有競爭力、足以造成執政黨壓力，
甚至從執政黨手中奪得政權的「兩大政黨體制」，才能促使執政黨把握時間、盡速施行政治
17 蘇永欽主編，《聯合政府：臺灣民主體制的新選擇？》，（臺北：新臺灣人基金會，2001），頁 11-13。
18 Gerald L. Curtis 著，野口やよい譯，《永田町政治の興亡》，（東京：新潮社，2001），頁 108-109。
19 中北浩爾，《自民党政治の変容》，（東京：NHK 出版，2014），頁 145-146。
改革。雖然在 1955 年體制下日本政壇表面上看似呈現由自民黨與社會黨進行競合的兩大政 黨體制，但實際上卻是由獲得國會過半數席位的自民黨，對抗議席數約等同於自民黨席次的 一半、或是國會席次三分之一以上的席次的社會黨，這種實質為「一又二分之一政黨體制」
之狀況。20但要形成兩大政黨體制，以當時的局面來看，安於現狀的社會黨並不足扛下重 任，再者，在中選舉區制下也難以形成兩大政黨並立的局面。因此小澤認為，若要塑造出具 有奪取政權意願的在野黨、打破現狀的話，就必須將中選舉區制改為小選舉區制。21在小選 舉區制下，由於各選區只能有一名當選人，而候選人的提名權則掌握在黨中央手中，如此一 來，選舉運動將轉由政黨主導，而黨中央的權力被強化後，亦可使過往自民黨推動政治改革 時卻被黨內反對改革的派閥阻撓而失敗的憾事不再上演，讓此後的執政黨得以放開手腳、順 利進行改革、推行政策。22
然而，小澤一郎也承認，小選舉區制並非是一個完美的選舉制度。首先，小選舉區制將 產生許多的「死票」，23這將使小型政黨難以在國會生存。其次，小選舉區也恐將造成國民 的分裂。某些政黨可能在特定選區相當強勢，使其他政黨難以在該選區奪下席次，如此一來 將可能使各黨的票倉固定在個別地區，讓「政黨對立」進一步轉變為「地域對立」。第三，
若情況特殊，在小選舉區制度下亦有可能無法產生兩大政黨體制。例如在社會主義的幻想破 滅後，具有社會主義色彩的政黨就有可能無法再擔任與右派保守政黨對立的大型政黨角色。
因此對小澤而言，他並不排斥小選舉區比例代表並立制，因為他將該制度視為一種彌補小選 舉區制度缺陷的作法。但小澤還是認為，若要實施大規模的政治改革，採用單純的小選舉區 制依然是最佳良方。24
時間來到 1992 年 8 月，日本政壇爆發了東京佐川急便非法政治獻金案，自民黨副總裁 金丸信承認收受東京佐川急便 5 億日圓的賄款。案發後，金丸信先後辭去議員、自民黨副總 裁，以及自民黨派閥經世會（竹下派）會長等職分。竹下派旗下有 110 位議員，是當時自民 黨內規模最大的派閥。25金丸信辭職後，竹下派的領導人競爭變得更加激化。當時掌握著竹 下派派閥營運的小澤一郎推舉同為改革派議員、曾任選舉制度調查會長的羽田孜，而以前首
20 藤本一美，《現代日本政治論――1945-2005》，（東京：專修大學出版局，2008 年），頁 12。
21 小澤一郎，《日本改造計画》，（東京：講談社，1993），頁 65-67。
22 中北浩爾，《自民党政治の変容》，頁 148。
23 所謂的「死票」，是指將票投給落選者，因而對選舉結果無法產生影響的選票。而死票率指的則是落選者的 得票數與所屬政黨全部得票數的相對比率。例如在 2000 年眾議院大選中，日本共產黨在小選舉區得票率為 12.1%，卻無一人當選，使其產生了 735 萬多張的死票。
24 小澤一郎，《日本改造計画》，頁 69-70。
25 吳明上，〈日本眾議院議員選舉制度改革之探討：小選舉區比例代表並立制〉《問題與研究》，第 42 卷第 2 期，2003 年 3 月，頁 84。
相竹下登為靠山的反小澤議員們，則擁立了小淵惠三。最終在 1992 年 10 月，竹下派決定由 小淵出任會長。以小澤一郎為首對此結果不滿的議員們，在當天便宣布脫離竹下派，另闢了 新派閥「改革論壇 21」，又被稱之為「羽田派」。小澤對此表示，自民黨最大派閥竹下派 的分裂是一場「改革派與守舊派的對立」。26
隔年 1993 年，就在眾議員大選之前的 6 月 17 日，社會、公明、民社三黨以自民黨推動 政治改革失敗為由，對宮澤內閣提出不信任案。在隔天的投票中，由於自民黨中以羽田孜、
小澤一郎為首的羽田派議員投下贊成票，導致最後票數形成贊成 225 票、反對 220 票，不信 任案通過，宮澤喜一因而解散了眾議院，準備進行改選。此時，自民黨卻爆發了黨員出走 潮。首先，在不信任案表決中投下反對票的自民黨改革派議員裡，有 10 名議員離黨，並在 6 月 21 日以曾任政治改革本部事務局長的武村正義為代表，宣布成立新政黨「先驅新 黨」。接著在 6 月 22 日，以羽田、小澤為首的 44 名羽田派議員亦脫離自民黨，並在 6 月 23 日宣布成立「新生黨」，羽田就任黨魁，小澤則擔任代表幹事，該黨也順勢加入了反對 自民黨執政的在野政黨陣營。而成立先驅新黨的武村正義，其所支持的選舉制度是小選舉區 250 席、比例代表 250 席的小選舉區比例代表並立制，但並未具有強烈的反對自民黨執政之 主張，這樣的立場在當時與細川護熙所主導的日本新黨較為契合。27
時至 1993 年 7 月眾議院大選之後，席次最多卻無法過半的自民黨為了拉攏日本新黨與 先驅新黨，因而順應兩黨在選後表達將與支持小選舉區比例代表並立制的政黨共組聯合政府 的條件，開始提倡實行小選舉區比例代表並立制，但並未明確規劃小選舉區與比例代表的席 次分配。28眼見自民黨已開始行動，以小澤自身而言，雖然其倡導的是單純的小選舉區制，
但基於支持黨輪替的立場，小澤等待的就是終結自民黨長期執政的時機來臨，如今既然有機 會由自己催生不含自民黨在內的聯合政府，小澤亦不願錯失良機，在如此的考量下，繼在野 政黨陣營表明對細川與武村在選舉制度改革上的主張將全盤接受後，小澤更提出了由細川出 任首相的條件。29最終，細川所屬的日本新黨與武村所屬的先驅新黨選擇一同加入在野政黨 陣營，並與在野政黨達成協議，往後將共組聯合政府，並共同推動小選舉區比例代表並立 制。在選舉制度的抉擇上，由於就如同前文所述，小澤對小選舉區比例代表並立制並不排 斥，再加上其已將終結自民黨長期執政作為推動政治改革的第一步，所以捨小選舉區制而就 小選舉區比例代表並立制，也是其所能接受的結果。日本新黨與先驅新黨加入在野政黨陣營
26 中北浩爾，《自民党政治の変容》，頁 157。
27 徐萬勝，《冷戰後日本政黨體制轉型硏究：1996 年體制論》，（北京市：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
頁 7。
28 中北浩爾，《自民党政治の変容》，頁 160-162。
29 Gerald L. Curtis 著，野口やよい譯，《永田町政治の興亡》，頁 109-110。
的決定，不但直接促使自民黨失去政權、在野 7 小黨聯合政府成立，也讓小選舉區比例代表 並立制被確立為日後選舉制度改革的目標與方針。而從小澤在當時為了達成終結自民黨長期 執政的個人首要目標，不惜採取大膽的手段，逕自以首相之位拉攏日本新黨與先驅新黨的作 法，就可看出其作風之強勢。至於往後小澤孤立社會黨、籌組大型右派在野政黨等種種行 徑，其實都是其依照自身的政治理念，欲將日本政壇導向兩大政黨體制的道路所做的佈局。
但小澤恐怕沒有料想到的是，其強勢主導風格在往後竟成為影響自身成敗的重要因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