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高危機下不能說的愛情
第四節 我的高危機創傷後症候群:被「安全視框」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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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我的高危機創傷後症候群:被「安全視框」綁架
小青尚未解除列管,也就是說,下個月會繼續召開小青第二次的高危機會議。
但小青目前還「跟先生同住」,從建制的角度來看,狀況並不安全,所以我還是 不間斷地打電話,但我從「無人接聽」打到「電話空號」,始終找不到人。後來 我輾轉從小青媽媽的口中得知,小青換了新號碼,但先生還是會查小青的手機,
並特別留意小青在跟誰通話。
「會控制通訊?」看來聯絡小青時得更加小心。我一面撥打著小青的新號碼,
一面上演著內心的小劇場。「小青的先生平時沒有工作,連小青的通訊都限制,
要留意小青求助的暢通性」、「但跟小青要討論安全相關的事情,似乎不好討論」、
「等等如果是小青的先生接電話,我要假裝打錯電話,還是要假裝線上問卷調 查?」。
喂?是小青的聲音。
小青!我是可依啦!
聽到是小青的聲音,我鬆了一口氣。一來是電話沒有被先生攔截,二來是確 認小青人還健在。確定小青現在方便通話後,我開始關心她最近的生活近況。
就一樣啊!他還是沒工作啊!整天都待在家裡,也不准我出去工作…他就愛吃醋 啊,連我的手機都要查!有事沒事就要找我麻煩,跟我吵!
是喔…那他最近跟妳吵架還會動手嗎?
嗯…比較不會了啦!
因為我聽警察那邊說,暫時保護令已經下來了,然後警察有去你家跟妳先生說不 可以再打妳了,不知道狀況都還好嗎?
還可以啦!不過說到這個,我想取消我的保護令。
聽到關鍵字「取 消 保 護 令」,我的頭又開始痛了,心裡吶喊著為什麼要 取消,這樣怎麼跟網絡交代,但同時又得故作鎮定的回應小青,試圖在話語中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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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她打消這個念頭。
妳想撤回保護令噢?怎麼了?妳上次不是跟我說,覺得有保護令後先生比較收斂 嗎?
喔…對啊!不過我就想取消,還要跑法院開庭好麻煩喔!
小青告訴我的撤回理由,令我不知道該如何跟網絡報告,而且小青現在在夫家,
只要先生一出現就會立即結束通話,但我又有一些安全上的問題想要跟小青聊,
情急之下我緊接著說。
如果要取消的話,要寫一份「撤回狀」寄去法院…還是說我去找妳一起寫「撤回 狀」,我再幫妳送去法院?
喔好啊!
那我們約妳家附近的 7-11…
我想說見面三分情,到時候比較能跟小青深入的聊,不僅資料能蒐集的較完備,
網絡會議時也能報告有見到小青本人,代表我有親自確認到她的安全狀況。
對了!妳那天自己來就好喔!
蛤?自己去喔?可是我不確定他(先生)會不會想跟。
還是妳先生什麼時候不在家,我們約那時候!
他沒工作每天都在家啊…欸好啦他現在在旁邊,先這樣!
那我們先不要見面好了,妳就直接到法院那裏有服務處,他們會教妳怎麼寫「撤 回狀」,然後直接在那邊遞狀就好。
喔,好吧!
評估小青的先生在場,且可能會跟著小青到約訪地點,不是很安全,所以改口請 小青到法院服務處自行辦理。才剛結束曲折的約訪電話,電話馬上又響起。
喂~F 機構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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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姓許是不是?是一個年輕男性但語帶威脅,我愣住了。
我是小青的老公啦!妳打來要約我老婆見面,現在又取消是怎樣?我不能跟是不 是啊?會怕是不是?
沒有啦!就後來發現時間不方便…
不用講那麼多啦!妳現在直接跟我說妳那邊是哪裡?我直接過去找妳啦!不講 話是不是?妳不是很行,妳講啊,幹!
我…我這邊是…我腦袋一片空白。
地址幾號!小青的先生對我咆哮。
地…地址是…督導察覺到我的不對勁,馬上寫紙條叫我報出家防中心的地址。
XX 路 XX 號 X 樓…我用全身的力量鎮定,努力吐出這幾個字。
姓許的,攔修督欸丟!(台語:我們走著瞧)
電話中的震驚跟害怕蔓延到辦公室,我被牢牢地定格在位子上。
可依還好嗎?
他如果來找我怎麼辦…眼淚不自覺地開始掉。
他不會過來啦!所以我才給妳家防中心的地址啊!督導遞衛生紙給我,拍拍我。
他們很習慣有相對人過去鬧場的,我等等再打電話跟他們說一聲,而且他們有門 禁也可以拉鐵門,妳不要擔心!
嗯嗯…
然後妳之後如果接到自己婦女的相對人,記得馬上轉給其他同事不要自己接,讓 其他同事幫忙擋,我們都是這樣的。
好在小青的先生後來確實沒找上門,但我卻意識到在我這一連串的行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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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聽聞小青想要徹保護令到想跟她見面,我的所言所行都受到高危機安全網左右,
甚至因此讓自己陷入「高危機」之中。但在那個當下,我著了魔的似的只想見上 小青一面,好像只要見到面,有機會蒐集到更多資料,我就安心了。
安心?但我為什麼要因為可以蒐集到更多小青的資料而安心?是我本能地 對小青的好奇,還是我為了向高危機會議交代?我肯定是因為後者。然而,到底 從什麼時候,我的工作走到了這般田地,對於小青已不再是有人味的好奇與關心,
而是一種例行性的資料蒐集?
更令我氣餒的是,我原以為我只要很努力做好高危機報告,努力地回應會議 中網絡的詢問跟建議,可以幫助小青脫離危險,但結果好像沒有跟我的努力成正 比。因為就在小青先生的恐嚇電話之後,小青又因為跟先生吵架被打回娘家住,
這次還主動打來問我離婚的事,我這次確認小青在娘家,不會有先生在,就馬上 驅車 40 分鐘到 A 市郊找小青。那一次的訪視,讓我很滿意地在我的高危機報告 上寫上,「案娘家有兩道鐵門,出入安全」、「案主現有離婚打算,社工已向其說 明離婚程序」。但就在開完第二次高危機會議當天,回到辦公室我看到留言,我 才知道昨天晚上小青先生破壞了鐵門將女兒強行帶走。還在震驚要如何破壞兩道 鐵門,後來跟小青核對才知道,破壞應該是娘家人的說法,與其說破壞,應該說 小青自己讓先生進門。總之,我唸著小青怎麼讓先生進門,讓自己跟女兒陷在危 險中,小青則說著看先生很可憐,他還一直要自殘說沒她活不下去,我們倆在雞 同鴨講中結束對話。然後,我隔兩天再打給小青時,小青已經回去跟先生住了。
第五節 拆解被綁架的工作:高危機的安全意識
與小青工作的氣餒,逼著我回頭檢視我的工作。我意識到自己工作的質變,
似乎與一股隱然的壓力有關,它如影隨形地勒索,再再地提醒我「若是小青有什 麼萬一...」。甚至像夢靨般縈繞著,幾次夢中驚醒後惦記著小青現在是否無 恙,然後反問自己是不是還有哪裡做得不夠多。
但,我真的做得不夠嗎?以現況來說,能做的都做了,但小青仍擺盪於夫家 與娘家之間,若以結果論,小青的狀況仍與我當初不開案時的狀態相同。但就整 個過程而言,自從得知小青是「高危機個案」之後,我的工作眼光與行動卻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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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巨大的轉變。
記得在接案的第一個月,我根據小青不願意網絡介入以及家庭支持系統充足,
評估「不開案」。一直到第二個月,我被告知小青是「手動高危」,因著一位通報 人員認為小青是高危機,而啟動了後續的建制流程。儘管我從來不知道那位「手 動觸發」的網絡人員,怎麼判斷小青要列管高危機,但也因為這個動作,作為後 續接手的人,我沒有權利再選擇小青不是「高危機」。因此,我/社工的專業裁 量權,已經在流程中被我前一個人/通報人員決定了,而我也只能把小青當作「高 危機案件」來處理。
當小青被貼上「高危機」的標籤時,便啟動了建制的遊戲規則。至於遊戲規 則該怎麼玩, Smith(2005)認為「文本」是分析建制流程運作的重要關鍵。文 本可標準化及可再製性的特性,使得意識型態的想法可以很容易地被包裝進文本,
再大量地複製進行跨地傳播。一旦工作者接觸到文本,並進入到文本的脈絡中,
其所乘載的意識形態便會滲透進工作者的視框,組織與建構著對工作的理解與實 踐。
若將我得知小青是「高危機」的那天,當作高危機建制進入的時間切點,在 高危機之前,我使用的紀錄文本是「工作紀錄」(表 8)。高危機之後,除了「工 作紀錄」外,「高危機列管表」(表 9)是我在網絡會議中,必要呈現的工作報告。
因此,我決定將「工作紀錄」跟「高危機列管表」進行對照比較,藉以更清楚地 分析我在建制介入前後,工作視框的轉換。
工作紀錄 工作過
程摘要 處遇 評估 後續工 作計畫
表 8:工作紀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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蒐集「受暴」資訊的。那是誰,又為什麼要蒐集這些資料?「高危機列管表」的 第一欄,列明「單位-主責社工」,也就是只有主負責此高危機案件的社工才能填 寫,預先宣示了書寫表格的主體。至於社工蒐集這些受暴資訊要做什麼、又該怎 麼填寫。
文本的厲害之處,在於它可以預先將要填什麼、不用填什麼,透過設計好的 欄位,清楚地呈現出來。這使得工作者在閱讀文本時,腦袋也同時在推敲文本所 期待的內容為何。亦即,工作者在閱讀文本時,其不僅僅是「閱讀」,而是與文 本產生了對話關係,被迫要取捨、重整、組織與編寫自己的經驗,以符合「文本」
所要的。就像人與人之間的對話一樣,雙方都在對話中擷取訊息,拼湊與猜想對 方想聽的,並將自己的經驗重新編排成對方聽得懂的用詞(郭姵妤,2014)。
因此當我看到「各單位執行情形」的欄位時,第一列的「肢體、精神或其他
因此當我看到「各單位執行情形」的欄位時,第一列的「肢體、精神或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