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高危機下不能說的愛情
第一節 高危機之外，不開案的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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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高危機下不能說的愛情
第一節 高危機之外，不開案的小青
台灣家暴系統建制化的速度，一直都走在各服務輸送體系的前端，這意味著，
許多的專業語言、表格及流程，都是身為菜鳥的我，須短時間內學習的。印象最 深刻的，莫過於剛開始工作時，同事及網絡夥伴操著一口流利中文，但夾雜著各 式專有名詞，如：個案首次通報、本月再次進案、大 8 高危機、相對人自殺合併 酒藥癮、外配缺乏支持系統，如同外文般總令我「有聽沒有懂」。然而，當網絡 間的快速步調對上多元的個案故事時，「專業語言」猶如重點標示般，將複雜的 情境化約成簡短的詞彙，藉由這樣的命名，網絡間得以在有限的時間內進行快速 的訊息交換。在這裡，家暴存在著一套專屬的語言，工作者透過語言所建構的真 實與依照職務權責建立的工作流程彼此相互溝通、協調、角力、對峙與衝突，初 學者必須盡快熟悉才能加入成為有用的一員。
由此可知，「專業語言」已主動決定了工作者應該留意的重點，支配了工作 者的工作，也就是 Smith 所謂「建制的語言」。對 Smith 而言，語言是權力的載 具，它們會將人編織進入不同的權力結構之中（王增勇，2012a）。因此，生活語 言跟建制語言是完全不同的，舉例來說，「她被先生打」跟「她遭受先生的肢體 暴力」，雖然是同樣的意思，但 Smith 會認為，這兩句話背後的權力機制不同，
前者是生活中的語言，後者則是助人專業語言，將引發家暴系統的啟動。因此在 接下來的書寫中，我將穿梭在建制與日常語言中，藉以掌握語言背後的權力機 制。
除了語言的「重新學習」，理解工作流程中所需閱讀與填寫的各式表單也是 一大挑戰。表格的閱讀與填寫必須建立在對家暴體制的識讀能力（institutional literacy），所謂的識讀能力不只是理解字面上的意思，更必須看懂以及辨識其所 鑲嵌的流程環節與背後可能引發的效應。能看懂體制的工作者，就有可能在其中 找到可以工作的縫隙，找到專業在體制內的自主性，即使是受限的自主性，但仍 是專業工作者在體制內存在感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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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位進行通報，就會有兩份通報單及兩個 TIPVDA 分數。因此，婦女的 TIPVDA 分數可能不只一個，且分數不一定會一致，為了確保有危機的婦女都進入列管，‧ 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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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回通報單的第一頁，表格第一行就寫著，親密關係暴力（含婚姻暴力／離 婚／同居）。當前的家庭暴力種類有，兒少保護、親密關係暴力、直系親屬暴力、
其他親屬暴力、老人保護。由於我所在的民間單位，是以婦女運動起家，因此相 關的服務也都圍繞著婦女為主體。因此與家防中心簽訂的契約中，便以親密關係 暴力中的女性為主。不過當前的危險評估，僅針對親密關係暴力被害人進行施測，
也就是說，其他類型的家庭暴力都不會進入到安全網中。
繼續往下查看「基本資料」，它提供我初步勾勒婦女圖像的材料。通常我看
「基本資料」會先注意婦女的年齡，不同年齡世代的婦女所經歷的生命階段，可 能成為理解婦女脈絡的重要依據。婦女的國籍也是重要的背景資訊，若是外國籍 的婦女，其支持系統33可能較薄弱，需更多資源協助，另外也得留意是否取得身 分證等問題。至於教育程度、婚姻狀態、身心狀況、職業以及是否有未成年子女，
都是將婦女在關係中更立體化的線索。
看著小青的通報單（表 4）便可得知，小青跟先生是 20 幾歲的小夫妻，有 一個未成年的女兒，兩個目前都沒有工作，目前居住在 A 市郊的工業區。從這些 基本資料推敲，小青跟先生應該結婚不久，女兒也還小，夫妻間很可能因為孩子 的照顧問題，產生生活中的摩擦。另一方面，夫妻雙方都沒有在工作，育兒的開 銷大，經濟問題也可能是家庭中一觸即發的火線之一。
33 指婦女的外在資源，包括非正式系統-親友鄰里等以及正式系統-政府及民間單位資源。由於外 國籍婦女，其親友大多在國外，因此難以就近提供婦女協助。
表 4：小青的家暴通報單-基本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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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小青家有了大致的輪廓後，接著看「具體事實」（表 5）得知小青是在 家裡跟先生發生衝突，其暴力的原因34可能跟感情、經濟還有子女教養問題有關。
讀到這裡，與稍早推理小青的家庭圖像雷同，剛成家生子的年輕夫妻，工作與生 活尚未穩定，又有孩子要扶養，可以想像彼此間的緊張關係。至於施暴方式，小 青的先生除了徒手，還用柴刀刀背打小青，並言語恐嚇要她死，可見當時衝突的 狀況相當嚴重。從「是否有其他證人」及「子女是否目睹暴力」可推論暴力當下，
除了女兒外，沒有其他人在場。但儘管女兒在場，夫妻年紀皆在 20 初頭，推估 女兒應出生不久，因此對於暴力的發生可能不很清楚，但由於家暴體系對於目睹 暴力兒童的重視，屆時也需要再關心女兒目睹暴力後的情緒狀況。
34 「暴力原因」是勾選式的，有勾選才會出現在表單上。值得注意的是「感情、外遇問題」這 個選項，其中的「外遇」不代表真的有外遇狀況，若是任何一方懷疑或是吃醋，都算在內。
表 5：小青的家暴通報單-具體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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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看「其他補充內容」，可以了解小青過去是否有求助經驗。本次是小 青第一次通報，過去未曾求助過。根據我們／社工的工作經驗，首次通報的婦女，
通常不會有離開暴力環境的打算。一方面是因為不清楚網絡可以提供哪些資源與 協助，另一方面自己也還沒準備好，包括如何安頓自己、安頓孩子。所以等到婦 女想清楚準備採取行動時，大多是再次／數次通報之後的事了。但值得注意的是，
小青離受暴到通報，中間隔了十天，可以再多了解小青最後決定進行通報的原因，
或許這個原因是驅動她行動的推力。
最後來到通報單的末欄，可以了解網絡已協助的事項，包括已完成 TIPVDA 量表分數 7 分，並已聲請保護令。因此在聯絡時，可再跟小青討論保護令的流程 及內容。
另外有一行我特別留意的是，「是否願意社工介入協助」顯示為：不願意。
我內心莫名一陣欣喜，畢竟小青先生都亮出柴刀了，我實在是很怕一不小心就是 社會事件，如果我可以尊重婦女意願不聯繫，那就可以免於承擔這顆未爆彈。
督導，這個柴刀刀背這個，上面寫『不願社工介入』欸，我這樣就可以不聯 絡了齁！
哈哈哈妳想得美勒，一堆婦女都寫不願意啊，但那都參考用的啦！我們被規 定接到通報單三天內都要追35完第一次啊！不信妳上網查我們家暴流程的規
35 社工行話用「追」這個詞指稱社工與個案聯繫，了解並追蹤其狀況與需求。因此常會聽到社 工說「追通報單」就是通報單追蹤的簡稱。
表 6：小青的家暴通報單－協助事項及相關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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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36。
不過這個是柴刀刀背欸！我一開始就接這麼高難度的案子好嗎？
不用擔心啦！她先生還會把刀子反過來用刀背，而且感覺她父母已經介入了，
支持系統應該還不錯，妳先追追看，有問題我們再一起討論！
儘管內心還是焦慮滿點，但妥協於家暴服務流程的規定，我還是硬著頭 皮打電話給小青。
喂？請問小青在嗎？
嘿對。
妳好！我這邊是 F 機構，妳 X 月 X 號時候是不是有去 OO 派出所報，社會局 請我們打電話來關心妳啦37
喔對啊！現在沒事了啦！
那妳現在方便講電話38嗎 喔…可以吧！
電話裡的小青，中低音微帶沙啞的聲線，還有簡短不經心的對答，帶點 青春期大姐頭的氣息。
妳現在還好嗎？我看妳報案有寫到他拿柴刀刀背打妳，傷口有沒有好一點？
還好啦！一些瘀青而已有比較退了！
嗯嗯，這次是發生什麼事情，怎麼會這麼嚴重？
36 內政部家庭暴力防治委員會(現衛福部保護服務司)明確規範家暴系統的服務流程，包括接到通 報三天內必須進行初次聯繫，若三日內未取得聯繫，則須在十個工作天內，分早、 中、晚不同 時段及不同日期至少持續連絡三次。
37 現在詐騙及推銷電話眾多，所以一開始都會先說明去電原因。
38 詢問是否方便講話，除了確認案主是否忙碌方便接聽，同時也要確認相對人是否在一旁，可 能會影響案主與社工通話的安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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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就晚上我請他顧小孩啊，平常都是我在顧欸，只是想說換他顧一下，他就 不爽就打了啊！
嗯嗯，很常這樣嗎？
他脾氣很衝啊，為了照顧小孩的事情，很容易生氣就罵就打啊…而且小孩尿 布奶粉的開銷也是很大啊，每次都為了錢的事情頭很大，但是他又都不工作！
念他又會不爽，然後我說不然我去工作，他又愛吃醋不準，怕我在外面認識 男人，疑東疑西…他每次這樣我也不爽啊，所以我都會故意講話激他，他就 會更抓狂啊！
小青氣憤地分享與先生的互動，提到夫妻因為經濟和照顧的壓力，衝突 常常一觸即發，再加上先生愛吃醋的個性，讓家裡的經濟狀況沒有緩解的可 能性。當然，小青也直爽地承認自己有話直說的性格，是讓火線更旺盛延燒 的催化劑。
但這次最嚴重啦！第一次拿刀子出來打我手臂那邊，還掐我脖子，我爸媽看 不下去才去報案啊！
所以是爸媽帶妳去報案、驗傷的？
嗯。
不然其實妳不打算去報案齁？
就不想把事情搞那麼複雜啊！
原來小青一開始並不打算報案的，是妥協於父母的要求。於是，小青受 暴後隔十天報案的謎團解開了，這也同時提醒了我，小青父母對於小青婚姻
原來小青一開始並不打算報案的，是妥協於父母的要求。於是，小青受 暴後隔十天報案的謎團解開了，這也同時提醒了我，小青父母對於小青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