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迷宮探「園」 ：謎樣的世界
第二節 幻影 vs 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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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幻影 vs 鬼魂
「夢」時與「醒」時意識的差別會愈來愈小。夢者在夢中也是醒著的。
也就是說，他隨時都完整的控制著他所有的心識活動。……我們必須 明白的了解，在我們每日有意識的生活之外，我們還在另外一個世界 中，過著一種無意識的生命。149
魯道夫•施泰納（Rudolf Steiner）
鬼魂在夢境花園出現？或是在墓園裡出現？又到底「誰」才是真正的鬼魂？
這兩部奇幻敘事將意識（現實）和潛意識（夢境）的界線模糊了，將物質身（活 人）和精神身（靈魂）的定義削弱了，不同時代的作者點出了相同的主題，挑戰 我們對生命和存在的既有認知，到底什麼是鬼，誰才是「鬼」，值得好好玩味。
壹、夢裡的鬼魂
即便過了大半個暑假，湯姆仍狐疑海蒂是不是一個不尋常的鬼？他想像，海 蒂是不是很久以前住在這棟巴瑟羅米歐老太太的房子裡，在那個花園裡長大，然 後死去。湯姆甚至在花園裡問海蒂：「當鬼的感覺像什麼？」150，但海蒂反駁判 定湯姆才是鬼，因為她親眼看到湯姆穿牆，此外在她的年代沒有人會穿像湯姆那 樣的衣服（睡衣），只穿一隻拖鞋（另一隻湯姆用來擋住後院的門），而且他的手 確實穿過了自己的手腕，她感覺到那是一隻鬼手，並且只有她看得見鬼魂湯姆，
她的哥哥和家人們都看不見151。兩人起了爭執，結果湯姆的手甚至穿過海蒂的 手腕，事實上是海蒂的手腕穿過湯姆的手152。湯姆和海蒂爭辯的「鬼魂」，是一 種真實的存在，是夢裡的真實，也是現實的真實，兩人各自從自己的世界看彼此，
沒有誰對誰錯。
149 參見潘定凱（譯）（民 97）。超越生死門：高等靈界知識與修證法門（原作者：Rudolf Steiner）。 頁 174、178。
150 Pearce, Philippa. (1992). Tom’s Midnight Garden(first published 1958). p.135-141.
151 海蒂（Hatty），也就是湯姆生存年代的巴瑟羅米歐老太太，湯姆寄居在阿姨家的那幢公寓，
就是海蒂後來繼承的房子。海蒂是個孤兒，自幼失去父母，由嬸嬸帶大，自詡為「海蒂公主」， 她視嬸嬸為壞心的後母，還常常被三個哥哥欺負。
152 Pearce, Philippa. (1992). Tom’s Midnight Garden(first published 1958). p.142-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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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比鬼魂可怕
巴弟（Bod）自幼在墓園裡成長，大約 12 歲那年，他為了幫小女巫麗莎的 鬼魂立一塊墓碑153，某天他離開墓園來到鎮上，卻遇到當年殺害他全家的殺手 傑克組織，好不容易歷劫歸來，又遇上同學茉兒聯合警察來抓他。最後，他才明 白離開墓園是件多麼危險的事。鬼魂麗莎對他說：「死人不會讓你失望，他們已 經活過了，什麼都做過了。我們不會改變。而活人呢？他們總是會讓你失望，不 是嗎？……那個殺掉你家人的人希望你死掉。但是在墓園裡，我們希望你活 著。」154在那些事件過後，巴弟渴望真正和他的「家人」在一起，他希望永遠不 要面對圍籬外的世界，想留在墓園裡做個真正的鬼魂。
弔詭的是，到底是死人可怕還是活人可怕？誰才是真正的「鬼」？圍籬外的 世界都是壞人嗎？巴弟感到困惑，他認同死人（他的好朋友都是鬼魂），但又不 能輕易死掉，鬼魂們都希望他活著。那麼到底他該去哪裡？塞拉155告訴他：「但 是像你這樣的人，只有一個地方能完完全全地保護你，而只有在經歷了所有的冒 險，冒險也不再有意義之後，你才能抵達那個地方。」156這裡的「你」代表活人，
比較墓園內外，塞拉同意面對活人確實比較困難。而巴弟所要抵達的「那個地方」， 則是面對危險的態度和勇氣，一旦能夠面對並且克服，那麼那個地方就是他要前 往的所在。
叁、夢是潛意識的心靈活動
整體而言，湯姆（Tom）在花園遇到的海蒂，對他來說是不真實的存在；陪 巴弟（Bod）在墓園裡成長的鬼魂，對他來說也是不真實的存在體。兩者相對於
153 小女巫麗莎•漢絲托，生前被人用火燒死，沒有墓碑也沒有名字，渴望能有一個標示墳墓的 東西。雖然墓園到處都是墓碑，但墓碑不能隨意取用或用偷的，於是巴弟帶著古墓取來的胸針打 算到鎮上換錢，暗中計畫要給小女巫麗莎一個驚喜。
154 馮瓊儀（譯）（民 98）。墓園裡的男孩（The Graveyard Book）（原作者：Neil Gaiman）。頁 188-189。
155 塞拉（Silas），他的身分特殊，既不是鬼魂、不是神祇，也不是人類，他的形貌多變，是少 數能夠穿越陰陽兩界的物種，是超越生死兩界的「榮譽衛隊」，或稱「邊界守護者」。塞拉自願 擔任男嬰的監護人，並為他取名「奴巴弟」（Nobody）。
156 馮瓊儀（譯）（民 98）。墓園裡的男孩（The Graveyard Book）。頁 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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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來說都不是實體，卻又那樣真實，那麼究竟什麼才是「真」？整個暑假，湯 姆認為自己的真實生活是在午夜鐘敲 13 響後，是在有海蒂的花園裡，至於白天 他就像是在做夢，只想好好休息，細細回憶花園的經歷，推測下一次的場景，會 遇到幾歲的海蒂、遇上什麼季節以及花園的景緻會變成什麼模樣。
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 1856-1939）在《精神分析引論》（A General Introduction to Psychoanalysis）中曾說，睡眠就像是一種脫離人世或者回歸娘胎 的生活，雖然它變得很模糊，但是卻很溫暖，而且不受外界的影響。他指出睡眠 與心理有關且被廣泛認可的是：人們之所以睡眠，是他對現實生活失去興趣，不 願再參與現實生活了。157佛洛伊德說，夢是對殘餘心理活動的一種反應方式
（stimuli act upon the psyche），且不會完全停止。當人無法承受現實壓力時，心 理便渴望逃離，湯姆的奇幻經歷便是一個例子。依此推論，藝術家以超現實手法 呈現畫作，文學家以夢境表現奇幻敘事藝術構思，採取這樣的技法和巧思，不無 道理，因為夢更貼近他們的真實心理狀態。
肆、靈界的遊行者（Wanderer）
精神分析使「意識」那種直線性和透明性的價值失去信用，從而揭露無意識 猶如一隻躲藏在迷宮深處的怪物（或鬼神），並在禁錮的迷宮中窺測夢幻之路。
從人智學觀點來看「夢」，施泰納說，人類生命是在三種狀態中交替運行著，即 醒時、有夢的睡眠和無夢的睡眠。他在專講沉思與實修的著作《超越生死門》一 書中說到，當修行到一定層度時，「夢」時與「醒」時意識的差別會愈來愈小。
夢者在夢中也是醒著的。也就是說，他隨時都完整的控制著他所有的心識活動。
內修的目的就是要修到清明的本性現前，所謂「意識的連續性」，指的就是在夢 中和在醒時皆能夠觀靈界的印象，時時刻刻清楚明白。158在這裡湯姆當然不是實 修者，但我們不要忘了他還是個孩子，處在孩童心靈敏銳的時期，並且在奇幻敘
157 南玉祥（譯）（民 102）。圖解：精神分析引論（原作者：Sigmund Freud）。頁 79。I put myself to sleep by withdrawing myself from the external world and by holding off its stimuli. 英譯版參見線 上免費資料庫：Translated by G. Stanley Hall .
http://ebooks.adelaide.edu.au/f/freud/sigmund/general-introduction-to-psychoanalysis/complete.html#c hapter5。
158 參見潘定凱（譯）（民 97）。超越生死門：高等靈界知識與修證法門。頁 175-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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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中，富教育性的故事也喜歡使用「夢」作為超越現實生活的逃避手法，直到獲 得某種啟發後再回到現實世界。
我們必須明白的了解，在我們每日有意識的生活之外，我們還在另外一個世 界中，過著一種無意識的生命。施泰納形容這種在靈界空間遊走的情形，即靈性 科學中所稱「遊行者」（Wanderer）159，在那裡他沒有固定的家，他必須找一個 地方，仔細調查然後安住，建立屬於他的靈性之家，也就是「結廬」，建造一個 小屋（Building a Hut）。湯姆和海蒂在共同的夢中所建立的「靈性之家」就是那 座莫柏納家族的花園，他們甚至在那裏建造樹屋，以此處作為參考依據，就像人 們會以家為中心，再來看一切其它的事情。
綜上所述，人為何會做夢沒有標準答案，但夢境會受到外界生活刺激，進而 影響內在的心靈活動，產生補償性作用，或成為夢魘，甚至夢遊。就像午夜跑進 花園的湯姆，因為焦慮不安、排斥現狀、對生活感到有壓力，或者因為極度渴望 某些事物，以至於造成了所有事件的發生。故事尾聲，官安阿姨發現湯姆的拖鞋 卡在後院門口時，想起他跟丈夫阿朗有幾次處得不愉快，懷疑因此對湯姆造成影 響，甚至幾度發現湯姆會做惡夢、喃喃自語。因此，就算湯姆晚上會夢遊，她也 不會感到驚訝160。那麼他的整個奇幻經歷究竟是做夢還是夢遊，似乎仍是個謎。
換個角度看，夜裡的夢或白日夢，對佛洛伊德而言是妥協式的紓解，對榮格 而言則持肯定的作用，而德國哲學家布洛赫（Ernst Bloch, 1885-1977）亦持高度 的肯定，他認為白日夢本身具有「企圖改善世界」創造同一性之完滿極致狀態的 特徵，「白日夢就是對完美性所做的精緻幻想性實現。」從而達到一個完美的意 義世界，溝通了本真的自我。161
在現實中，孩子們是不是活在自己夜晚的夢裡，而在白天睡覺；在現實中，
鬼跟人哪一種最該害怕？虛和實、真和假，界線不再清楚。阿朗姨丈認為湯姆說
159 潘定凱（譯）（民 97）。超越生死門：高等靈界知識與修證法門。頁 182-183。
160 Pearce, Philippa. (1992). Tom’s Midnight Garden(first published 1958). p. 207-209.
161 馮朝霖（民 95）。希望與參化—Freire 教育美學推演與補充之嘗試。載於李錦旭、王慧蘭（主 編），批判教育學—台灣的探索（頁 137-168）。頁 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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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女孩和花園根本不存在，是小孩的一派胡言；史嘉蕾的媽媽對於女兒形容的男 孩和墓園奇遇，則視為孩童另一個自我的表現，不需採信。誰才是鬼？是不是那 些不相信有潛意識夢境花園存在的成人？那些不相信人死後有靈魂存在的成人？
現實中有多少人總是想區分活人跟死人，卻又不讓活人好好活下去，那些人似乎 比鬼更令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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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時間不再 & 當下永恆
午夜的鐘特別慷慨，
給了充裕的時間，
我比尤利西斯的水手們航行得更遠，
駛向夢的境界，
超越人類記憶的彼岸。
我將是眾人，或許誰也不是，
我將是另一個人而不自知，
那人瞅著另一個夢——我的不眠。
那人瞅著另一個夢——我的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