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穿越奇「緣」 ：隧道的盡頭
第四節 鄉愁，與鮭魚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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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鄉愁，與鮭魚同游
狐狸說：「這就是我的秘密，一個很簡單的秘密：一個人只有用心靈才 能看得真確；重要的東西用肉眼是看不見的。」249
聖修伯里（Saint-Exupery）
若說希臘神話是變形主題的始祖，那麼古羅馬詩人奧維德（Publius Ovidius Naso, B. C. 43-A. D. 17），他的代表作《變形記》（metamorphoseon）可說是集大 成者，奧維德以「變形」作為縱貫神話故事的主軸，融入他獨樹一幟的「陰性書 寫」風格，他一反眾家神話版本中綱要式或陽剛味的書寫風格，而以細膩的筆法 刻畫女性心理與情緒等思路，讓故事長出血肉和靈魂，成為世世代代藝文創作者 的靈感泉源。本章所欲闡釋的主旨是關於「啟蒙」（initiation）的意涵，在穿越 之後領悟了什麼（something），在儀式過後獲得了某種新能量，此處將這類旅程 看作是一段被放逐或自我放逐的漂流（detachment），而回歸則是帶著「鄉愁」
（nostalgia）式的。
這裡所稱的「鄉愁」概念首先不是來自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 1877-1962）
的同名著作，概念來自義大利符號學家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 1932~）所 寫的諷刺性散文《帶著鮭魚去旅行》250。文中他批評科技（電腦）力量的入侵，
造成人類生活的異化，當時他所處的環境為多種族、多語言並存的後現代差異共 存的景況，然而這盤「沙拉拼盤」式的組合，凸顯了語言溝通的困境，不僅人與 人，人與科技的溝通更是當前和未來所必須面臨的。尊重差異和包容異己若是後 現代社會的特色，那麼它的前提應包含其他素養，「溝通」顯然是其中之一，因 為尊重或包容不見得與生俱有，它仍需要學習，需要的正是一場「儀式」，它可 以是對話、閱讀或教學等形式。換言之，它闡述了「每個人心中都住著一隻鮭魚」
249 引自《小王子》，故事中狐狸承諾送給小王子的秘密就是這段話。參見李思（譯）（民 88）。
小王子（原作者：Antoine Saint-Exupery）。頁 92。英文：It is only with the heart that one can see rightly;
what is essential is invisible to the eye.（頁 222）
250 張定綺（譯）（民 89）。《帶著鮭魚去旅行》（Partial translation of Il secondo diario minimo, 1994）。 台北市：皇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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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意涵，彷彿人體內都潛藏回流的基因，有著逆流的精神，到這裡，就比較接近 赫塞的小說觀點，那歸鄉的渴望，是一種對家鄉、對土地的認同作用。
壹、鄉愁式的認同作用
認同作用，尤其「親屬關係的認同」是本章幾則故事所欲傳達的重點。關於 鄉愁（nostalgia），學界普遍以史詩《奧德賽》為典型的代表，然而法國當代哲 學家呂克•費希（Luc Ferry, 1951-）提醒說，「鄉愁」一詞完全沒有出現在《奧 德賽》故事中，也不在當時希臘人所使用的詞彙中，一直要到 1678 年才由哈爾 德的瑞士醫生創造出來，是為了翻譯和詮釋 18、19 世紀所流行的「思鄉病」，意 指「對家鄉與家園的病」。呂克•費希說，「鄉愁懷舊」（nostalgie）這個字的開 頭 nostos，源自 nestai，是回來、回家的意思，它來自 Nestor 這個名字，意指凱 旋歸來的人，而 algos 的意思是痛苦。因此他說，鄉愁是一種痛苦的回家欲望。251 他認為這同時也是觸動奧德賽（Odysseus）252堅持歸返故鄉伊薩卡（Ithaca，或 譯綺色佳）的動力所在。
試想，對一個年輕國王來說，在離家 20 年後，王國豈能一日無主？妻子是 否安在、是否另嫁他人、或是否依舊貌美，這些只是部分原因，再者，他從沒見 過自己的兒子、也從來沒拒絕許多的豔遇，因此促使他歸鄉的絕不是對妻子的忠 貞愛情、也不完全是對兒子的思念、也不是早日歸國取回王權。然而，奧德賽卻 也拒絕了女神卡呂普索（Calypso）的慰留、對長生不死和永享榮華富貴的條件 視若無睹，這是為什麼？呂克•費希說得好，運動是為了歸位，為了回歸到我們 被不恰當地挪移前的自然之所（綺色佳島）。而旅行的目的，對英雄來說，即是 重新找回他跟宇宙秩序之間失落的協調。253奧德賽回家的欲望，即是跟宇宙和諧 共處的渴望，這是一種接受死亡（有限的生命）、成為真實自己的表現，這也是 他在文學領域裡，被推崇完美體現這項智慧的凡人。
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在小說《鄉愁》的尾聲，藉由主角培德•卡
251 李鳳新（譯）（民 99）。神話的智慧（原作者：Luc Ferry）。頁 187。
252 奧德賽（Odysseus），或譯奧德修斯，希臘文為 Ulysses，尤里西斯。
253 李鳳新（譯）（民 99）。神話的智慧（原作者：Luc Ferry）。頁 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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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沁特的口，有感而發地說：「回想過去的漂泊與歷練，我又喜又腦地發現自己 的人生正應證了古老的諺語：魚離不開水，農夫離不開土地。尼米坎的卡門沁特，
即使習得所有技藝，也不可能成為城市與世界之子。」道出了沒有出離便稱不上 懂得鄉愁，始終待在家鄉將體悟不到鄉愁的滋味。培德•卡門沁特說：「兜了個 圈，終究還是事與願違，回到這個湖山環繞的老地方。這兒是我命定的歸屬……
現在才明白，原來是骨子裡的尼米坎的精靈在作祟。」254 南方朔在《鄉愁》的 序文中指出，赫塞由始而終的那種「現實─理想」、「衝突─超越」、「沉淪─
提升」自我對話風格是本書的最大特色，而它最終則以人我合一、人與永恆合一、
人與自然合一，在永恆的懷抱中得到生命的狂喜。這是浪漫主義裡最高的神秘主 義境界。255
從靈性科學（Spiritual Science）角度來看（「那神」圖像），研究者以為這是 一種「〇—●—〇」的模式，從 0 到 1 之後，如何再回到 0，以及為什麼要回到 0 的命題。有句話說：「從我們來自的地方，我們是無法被分隔的。」（Who we are cannot be separated from where we are from）256卡門沁特骨子裡作祟的精靈是什麼？
跟他的家鄉古諺似乎有所關聯，無論是從神人到凡人，抑或是從凡人通往神人，
這中間的過程，以浪漫式的精神來詮釋，可以說：每個人（神）心中都住著一隻
「鮭魚」。凡人，尤其是富人、國王，無不想成為不死之身（神），然而神同樣也 想當一次凡人，「鮭魚」在我們身體血液中游著，不斷地作用著。
以上簡單舉兩個經典故事為例，延續相似的概念，接下來本章試圖將那種「宇 宙和諧」或「回歸大地」式的大我鄉愁的認同，轉向為小我的、貼近當下生活的
「親屬」關係的認同，即視宇宙大地為「母親」，人回歸故鄉、認同親屬關係，
正是基於這項假設前提。也就是受到陰性力量、母性力量的指引。
254 柯麗芬（譯）（民 97）。鄉愁（原作者：Hermann Hesse）。頁 210。
255 柯麗芬（譯）（民 97）。鄉愁（原作者：Hermann Hesse）。頁 9。
256 社會學家、心理學家和暢銷書作者格拉德威爾（Malcolm Gladwell, 1963~）所說，參見：TEEPR 趣味新聞。網址：
http://www.teepr.com/%E5%85%A9%E5%90%8D%E5%AD%B8%E7%94%9F%E5%81%9A%E7%
9A%84%E9%A9%9A%E5%A5%87%E9%BB%91%E6%9D%BF%E7%95%AB%E4%BD%9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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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21 寇洛琳沿著第十四道門，蠕動的「甬 道」爬行，彷彿渴望出生在另一個家庭。
貳、穿越隧道：生命的考驗
從再想像與再詮釋的觀點來看，就故事的隱喻而言，「隧道」好比「產道」， 血濃於水，血脈相連的親情關係不容抹除，是無法重新來過的，至少就此生來說 是如此。產道，對弱小的生命體而言，如同《穿過隧道》中妹妹的描述：「隧道 好暗，好濕，好滑，好可怕。」變形的牆面宛如皺褶的產道壁；或如《神隱少女》
中的千尋，走在幽暗的隧道中對她而言是那樣地恐懼害怕；就連《第十四道門》
裡的寇洛琳，同樣是不安地爬進窄小、不停蠕動的「甬道」。對成人而言，好比 千尋的父母親所展現的，舒適自在且充滿自信地走過隧道，完全感覺不到害怕，
生產對成人來說是有足夠時間做好各種準備的，但對小小的生命體而言，卻是沒 有機會做好心理準備的，誕生的那一刻隨即進入嚴峻的考驗，唯有順利通過才能 看見另一頭的「曙光」，迎向新生。
每個孩童心中都存在著另一個世界，對父母都可能曾有不滿，於是就像寇洛 琳，在牆的另一面投射出心中渴望的「真實」。寇洛琳爬進爬出的「甬道」，彷彿 暗示著想要出生在另一個完美家庭的渴求。她藉由鑰匙（陽具）開啟另一個空間
（子宮），於是女孩誕生於另一個世界。
然而，縱使父母有百般的不是，這些似乎 都不是重點，她對妖怪回嗆：「如果我要 什麼就有什麼，那還有什麼好玩的？什麼 都稱心如意，就什麼意義也沒有。東西到 手了，然後呢？」眼睛象徵靈魂之窗，寇 洛琳的雙眼最後沒有縫上鈕釦，象徵她的
圖4-20 妹妹等不到哥哥，只好跟著進入隧道。隧道好暗，好溼，好滑，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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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心靈之眼」以求看得真確。類似的說法在《小王子》（The Little Prince）258一 書中，狐狸對小王子說的秘密淺顯明瞭的指出相同的概念，牠說：「一個人只有 用心靈才能看得真確；重要的東西用肉眼是看不見的。」259小王子原本對自己星 球上的那朵玫瑰花不太重視，後來他在地球上，在五千朵玫瑰花面前所頓悟的道 理即是一種「關係」的肯定。這種肯定、肯認，也是狐狸所說的「馴養」（tamed），指的是「建立關係」（to establish ties）及其伴隨而來的責任（become responsible）260。 2011 年夏天，研究者在「毛毛蟲兒童哲學基金會」擔任暑期營隊「小王子的哲
257 心靈之眼（inward eye）一語出自英國浪漫詩人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 1770-1850）。 意指具洞察力，不被事物表象蒙蔽的意思。
258 作者為法國飛行員兼作家，聖修伯里（Saint-Exupery, 1900-1944）。《小王子》自 1943 年出版 以來，已被譯成 100 多種語言。
259 李思（譯）（民 88）。小王子（原作者：Antoine Saint-Exupery）。頁 92、222。
260 李思（譯）（民 88）。小王子（原作者：Antoine Saint-Exupery）。頁 85、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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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歸 0」，打扮像歐巴桑、像漁夫，大智若愚般的模樣，這副景象宛如塔羅牌 中的「0-愚人」261，自 15 世紀有塔羅牌以來，「愚人」的位置該如何擺放，始終 是塔羅學者議論的問題，卻也一直沒有最恰當的答案。它象徵一種回歸最自在的
「0 性」生活態度，在生活中有相當多例子，事實上兩千多年前的聖哲蘇格拉底 就是過著「0 性」的生活，用在教學法上，即「蘇格拉底討論法」，這種方法讓 人越是討論，就越自我否定，越是探究，就越回到事物本質，而本質與存在從來 就是最形而上的。從 1 往 0 移動，從實然的現實性往應然的靈性轉移。不過，這
「0 性」生活態度，在生活中有相當多例子，事實上兩千多年前的聖哲蘇格拉底 就是過著「0 性」的生活，用在教學法上，即「蘇格拉底討論法」，這種方法讓 人越是討論，就越自我否定，越是探究，就越回到事物本質，而本質與存在從來 就是最形而上的。從 1 往 0 移動，從實然的現實性往應然的靈性轉移。不過，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