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本研究所進行的神話與傳說故事採錄工作,感謝所有提供故事的耆老與陪伴研 究者進行訪談工作的陪伴者,沒有您們無私與慷慨的付出,研究者無法獨力完成這項艱 難的工作。以下提出在研究過程中的個人的心得與反思,提供讀者與願意關心這個領域 語的研究者,在研究工作時的參考意見。
一、口語文化轉為書面文化的斷裂
台灣原住民族皆是無文字的族群,歷史的傳承代代靠口傳,純粹口語的文化中,記 憶經常改變,隨著口述者和講述地點的不同,歷史記憶的變動性非常大。每一族群的口 傳故事或神話,都隱涵著每一個族群的生活經驗與思維方式,藉由閱讀這些故事去尋求 解讀當中的意義,讓我們能透過口傳故事與現在身處的年代與生活環境發生意義。
沃爾特․翁提到口語文化的思維是「聚合、整體和情境式」,而書面文化的思維則 是著重「分析、抽象概念」75。口語的表述其所具有的豐富、具體、情境式的諸種表達,
比起文字思維那種偏向形式邏輯和概念式的表達,具有更多的文學乃至詩的性質與呈 現。腦神經學家克羅文指出:「人腦演化至今,其構造和設計並不是用來閱讀的,在大 腦的結構設計上,閱讀文字的能力和語言能力並非合而為一。」口語的思維和文字的思 維是相當不同的,兩者之間甚至可以說存在著斷裂縫。
文化內涵的呈現是文學歸屬於一個民族關鍵的指標,民族文化的差異與特質會自然 而然的表現在口傳、作家文學之中。本論文試著將部落的口傳文學轉化成書面文字,但 研究者發現文字仍有其表述的限制與困境,那是無法藉文字闡述清楚的。就像孫大川所 提的:言說、口傳的傳播或非文宇性的傳播,有它殊勝、深沈的一面。…文字將言說時
75 沃爾特․翁(Walter․Ong)著,何道寬譯《口語文化與書面文化:語詞的記述化》。北京大學出版社:
北京市。2008 年 8 月。P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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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時空脈絡、血肉情境剝除了,只留下它僵硬、抽象的概念存在76。
神話與傳說故事如能以族語口述,更能完整呈現其故事內涵與意境,期望所採集之 故事能提供教學現場的老師或父母作為文化教材或繪本故事之內容。當全球化的浪潮向 我們席捲而來、當西方文化吞噬母體文化之時,問問自己是誰?我們留給孩子甚麼樣傳 統文化核心價值?自己的獨特性、自己的優勢文化為何?當我們都丟棄了傳統時,我們 還是自己嗎?
二、神話與傳說故事的變異原因
親臨部落口傳文學的舞台後,了解口傳故事在部落流傳時產生的變異,以下就變異發生 的原因一一闡述。
(一)故事敘述者(口述者)的影響—
口述者在排灣傳統社會階層身分別,頭目後裔、貴族、巫師及部落知識份子身分者,
較能對故事的結構與情節有清楚的了解,傳述時的表達技巧及故事敘述的細膩度、完整 性,與平民身分的耆老差異時分明顯。越是在傳統社會階級中位階較高者,或擔任重要 職務如祭典領唱者、巫師、祭司等,越能掌握故事的來龍去脈;平民身分者,在故事的 敘述上大都出現片段的故事形態,或無法解釋故事的前因後果。
(二)部落遷徙時間、外來文化融合—
多良、溫泉、金崙三個部落較早遷徙,加上與卑南族通婚或被治理過,故事會出現 不完整的現象,或與卑南族傳說故事雷同甚至一樣。情節的遺漏、故事的發生過程順序 的錯置,去頭去尾、無頭有尾、有頭無尾或殘缺不全。賓茂部落因遷徙時間較晚,與外 族接觸時間較慢外來文化影響相對減弱,能完整保留傳統排灣族神話與傳說故事的面 貌。
76 孫大川《夾縫中的族群建構:台灣原住民的語言、文化與政治》,台北市:聯合文學,2000,P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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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外來宗教影響—
全台灣各原住民部落的宗教信仰皆是以基督教為主,這是傳統文化急速消失的因素 之一。童春發在《臺灣原住民史-排灣族史篇》一書中從歷史背景的角度,探討基督宗 教傳入原住民部落所產生的影響。
台灣社會已經歷了日本的殖民政策,原住民族受制於日本的理蕃政策將近廿多年 之久…原住民族的宗教已被日本的國家神道宗教,及天皇的崇拜所取代。原住民 族的傳統信仰之社會功能被破壞。…警察取代了頭目的角色,頭目只是社會委員 會的成員之一77。
再來是原住民傳統經濟結構的改變帶來了根本性的變化,如稻米文化取代小米 文化。
在原住民中,小米文化是涉及到許多的事,尤其是它所表現之宗教意識和價值概 念。小米的栽種,自整地、播種到收割,全都有其宗教儀式。小米是小米酒和祭 品的來源。然而,自有稻米之後,小米的價值和宗教意義就消弱了。自給自主的 經濟結構,被現金制度和工資概念所改變。傳統的教導方法被學校系統所取代。
由於殖民政府的教育政策為在皇民化目的,因而,消化了原住民族的文化認同和 族群意識78。
基督教傳教過程以族語為優先,(母)族語成為宣教的語言以及把聖經翻成族群的語
77 童春發,《臺灣原住民史—排灣族史篇》,(南投市:省文獻會,2001 年),p162。
78 同註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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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都是正面的意義…也是文化保存和運用的具體作法79
,
成為部落裡仍能運用族語的 最大支持力與助力。但信仰的改變對傳統文化最大的影響是文化的核心價值流失了。當 族人認為巫師文化、圖騰文化、泛靈說是落後的、是無知的,對自己的傳統已經產生懷 疑與鄙視,認同感不再、文化也就不再了。(四)強勢文化融入現代生活—
當電視媒體夾帶著漢文化、西方文化進入部落,很多的傳統文化核心價值受到衝 擊、排擠,年輕一代只專注流行文化。耆老記憶中的神話與傳說故事當無人聆聽無對象 可重述時,又與電視媒題產生異文化交融的現象,像「美國行」這個故事就是最佳的例 證。閩南語屬於台灣的強勢語言,族人在與異族接觸中可能為了工作之便、可能為了融 入主流文化,加上媒體的強力播放(閩南語戲劇),族人自然而學會了這個語言,也學會 語言中的文化價值觀。像研究者的侄子,在過年的家族餘興節目表演,就是「以閩南語 說笑話」,也許說的不好,但孩子開始使用這個語言,有一天,這個語言背後的文化價 值觀也會影響孩子與排灣族的下一代。
三、性別影響神話與傳說故事的傳述
訪談的耆老角色性別對神話與傳說故事偏好不同,壢坵耆老雖未能述說完整的神話 故事,但研究者認為是因為身分別及男性角色所致,男性耆老大多提出部落遷徙傳說、
溪流名稱、部落傳說與其他部落事務之社會活動較有興趣。相對的,神話部分較多人性 的刻劃與愛情、親情、人性本質的表現、教育意味重,故事中較多想像力的展現、細膩 的人性刻畫,屬於較柔性的部分,仍是以女性耆老較為熟悉與偏愛。
79 童春發,《臺灣原住民史—排灣族史篇》,(南投市:省文獻會,2001 年),p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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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田調工作的省思與困境
(一)研究者進行田調時,發現耆老會問要敘述的神話故事是短版還是長
版?
可能一:當故事傳到平民百姓時,故事是缺漏的、是不完整的,說者明顯沒有自信,
並懷疑自己所說所言,承認故事的未完性。
可能二:耆老們說,vuvu(耆老的 vuvu)說故事時是可長可短,因為是睡前故事有時 只聽到前頭就睡著了,vuvu 自己會裁減故事,或增或減視聆聽者的狀況而定。
可能三:聽者(耆老)聽到中場時自己睡著了,但其他人仍繼續聽,故 vuvu 的故事繼 續再說,但聽者(耆老)又醒了,所以聽來的故事是中斷的。
(二)語音別的差異,影響故事採錄與轉譯的進度
因各部落遷徙時間的不同,賓茂部落耆老張德南全程以族語述說,因為研究者屬於 溫泉部落,與壢坵、賓茂與兩部落所使用的單字和發音的差異性較大,在聆聽與轉譯時 顯得相當吃力,須反覆聆聽或和耆老及部落的年輕一輩請益,反覆猜想與應證,方能完 整、如實的轉為文字。賓茂部落也因為遷徙時間晚,神話與傳說故事完整性被保留,所 以耆老敘述較能完整。
研究過程中,總讓研究者陷入一個困境,原住民語彙、語意及句型結構與華文有著 很大的差異。例如:在排灣族語言表達使用的特徵中,常用隱喻、暗喻,不直接明講,
怕撕破臉傷和氣,所以有時語音的輕重決定句子對人行為之責備程度。將 balavas 念長 一點代表怒氣較重,念短一點則表示沒那麼氣。另外,聲音的長度也是決定實際空間距 離的長短,例如說在那邊,可能是二十公尺內;在那~~~~~邊,可能是三百公尺外。所 以,對排灣族來說語音也是表情達意很重要的指標。
故研究者將口語轉化成中文時,常陷入應依照說者也就是原語形式,還是將語句改 成通順的中文?是保留原樣?很多的排灣族思維在中文書寫形勢下確實無法完整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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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金榮華在<論民間故事之整理與整理原則>時說:
口頭傳述的故事,若是照話直錄,必然有一些蕪詞冗句要梳理,但這種梳理工作 以不影響原有的語言風格為基本原則80。
研究者轉化時必須先思考耆老背後想要表達的隱喻或暗示,以不破壞其意及原貌才能完 整呈現其意涵及文化精神。另外金榮華亦提出:
其次,故事幾經傳述,或許有漏脫疏略之處,如語句意義不完整、情節單元殘缺、
關鍵性之說明遺漏等等,這些情形有時模糊了故事的意義,有時損害故事的完 美。但是,這一類的故事有些可以揣摩出詞句的本意,有些可以推求出脫略處的 原貌,在有所依據的狀況下應當酌予補足81。
在研究者進行金崙溪流域排灣族神話與傳說故事採集工作時,時時提醒自己不要模 糊、損害了故事的意義及完整性。但整理資料過程中,研究者希望既可以保留原住民文
在研究者進行金崙溪流域排灣族神話與傳說故事採集工作時,時時提醒自己不要模 糊、損害了故事的意義及完整性。但整理資料過程中,研究者希望既可以保留原住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