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入聖的方法─重玄
第一節 思想淵源
成玄英是唐初重玄學的代表人物,重玄學的發展至此臻於高峰。蒙文通先生 認為成玄英的《道德經義疏》是「集重玄之大成,綜六代之奧論。」可見重玄學 是成玄英揚名於學術界最鮮明的旗幟,也是他思想體系的核心。不管是《道德經 義疏》或《莊子疏》,此二書的思想精華皆源出於他的重玄學說。但重玄學說並 非憑空發生,也非由成玄英獨力造就,它的發展有一條源遠流長的河流。湯一介 先生在〈論魏晉玄學到初唐重玄學〉一文中以道家思想做為主體,經詳細探討後 得到如下的結論:
如果說先秦道家(老子、莊子等)是道家思想的第一期發展,魏晉玄學為 道家思想的第二期發展,意欲在道家思想的基礎上調和儒道兩家思想,那 麼唐初重玄學或可以被視為道家思想的第三期。2
湯氏將道家思想的發展分成三個時期,縱的來看,唐初的重玄學可以說是近紹魏 晉玄學,遠接先秦老莊,可謂是道家學說不斷修正的升級版。但重玄學說不只是 單純道家思想的延續,橫的來說,重玄學說還右採道教義理的匯聚,左納佛教思 想的融入,可說是二教理論相互激盪的合成品。湯一介先生於同文中提及了重玄 思想與佛、道二教義理的關聯:
它(重玄學)是在魏晉玄學的基礎上吸收當時在中國有影響的佛教般若學
1林永勝:〈從才性自然到道性自然-六朝至初唐道教自然說的興起與轉折〉,《臺大文史哲學報》
(第七十一期,2009 年 11 月),頁 1。
2湯一介:〈論魏晉玄學到初唐重玄學〉,《道家文化研究》第十九輯(北京:三聯書店,2002 年 6 月),頁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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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涅盤佛性學以及南北朝道教理論所建立的新的道家(道教)學說。3 重玄學的思想淵源,除了相承於道家的學說之外,佛教思想與道教義理的匯聚融 攝,也是使重玄理論得以圓融完整而躍上巔峰的重要因子。
重玄理論的發展有其縱橫的脈絡,成玄英是重玄思想承繼延續中的一個燦爛 亮點,他重玄理論的淵源當不出湯一介先生所論的範圍,若再縮小視域更具焦的 追論其承續的軌跡,對他有精到研究的蒙文通先生曾有如下的描述:
成公之疏,不舍仙家之術,更參釋氏之文,上承臧、孟,近接車、蔡,重 玄一宗,於是極盛,萃六代之英菁而垂三唐之楷則者也。……西華一疏,
更集重玄之大成,綜六代之奧論。4
按照蒙氏的概括,成玄英《道德經義疏》的「仙家之術」不脫道家、道教的成分,
「釋氏之文」則包含佛教的影響。這部分蒙先生所言與湯先生所論一致,換言之,
成玄英的重玄思想來自三個源頭,即道家、道教與佛教,此三股活水的合力澆灌,
方茁壯重玄學的這株新苗。理論的發展自當是後出轉精,重玄學的發展歷經許多 人物的參與,雖然融攝的來源大同小異,但後來者因有前人的肩膀可以協助墊高 視野,在累積修正的歷程,透過不斷的攻防激盪,理論的縝密階層就在其間不斷 的提高。臧、孟等先輩的開拓為成玄英留下了豐厚的資產,他能成為重玄之集大 成者,先賢的研究功不可沒。蒙氏的研究因為是專對成玄英而論,所以不僅點出 重玄思想與道家玄學、道教義理、佛教理論的密切關聯,而且更具體的指出先後 關係的接續。以下就分成三個部分探討重玄學的淵源。
一、魏晉玄學
重玄學之所以產生,湯一介先生在〈論魏晉玄學到初唐重玄學〉中提出一個 很好的觀點,他認為一個哲學家的理論通常並非完美,相反的常會存在著許多矛 盾,或是他們沒能解決的問題,在後人想方設法超剋這些矛盾或問題使之趨向完 美的過程中,思想的發展因此注入源源動力,推動思想本身的精密度向前跨越。
但就在舊有的矛盾獲得圓融,原存的問題取得答案的同時,新的矛盾或問題也隨 之而生,等待著後來者繼續超剋的工作。這看似無止盡的循環使得哲學的發展成 為可能。重玄學之所以產生的原因頗為複雜,但其內部的主要動力則來自為使道 家一系的哲學更加圓滿的驅使。由先秦、而魏晉、而隋唐,重玄學的發展或許不 是一條筆直而簡單的縱線,但若就理論的發展加以推尋,仍可以理出其前後相承 之一脈。
3湯一介:〈論魏晉玄學到初唐重玄學〉,《道家文化研究》第十九輯(北京:三聯書店,2002 年 6 月),頁 21。
4蒙文通:〈校理《老子成玄英疏》敘錄〉,見《蒙文通文集》第六卷(成都:巴蜀書社,2001 年 8 月),頁 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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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從有無跳脫
先秦道家之道偏向宇宙生成論,魏晉玄學則繼之以本體論。本體論使道的高 度再上一層,從原本是生成萬物的道提升至萬事萬物運作背後的規律與原則。玄 學雖使道的層次向上提升,但道究竟是「無」還是「有」,「貴無」及「崇有」
兩派相爭不下。王弼(226-249)是「貴無」論的力倡者,也是最具代表性的人 物,他解道為「無」,「以無為本」是他最根本的命題。他認為「萬物萬形,其 歸一也,何由致一,由於無也」5,「一」即是萬物萬形的一般共相,萬物萬形 雖因種類不同各具個別之殊相,但眾多殊相的背後應該有一個共通的原理原則將 他們統一,此共通的原理原則不可能是有形有象之物,因為有形有象必與他物有 相異之處,既有相異之處,「歸一」便不可能達成,所以能擔任此角色者只能是
「無」。
「無」是宇宙的本體,天地萬物之「有」以「無」作為其存在的根據。但「無」
既是無形無象,我們要如何體證「無」的存在呢?王弼認為「無」確實存在,但 它不是感官相應的對象,不能憑其自身獲得顯現,必須透過「有」方得彰顯。就 像地心引力不可見聞,但從蘋果離枝必然墜地,斷線風箏終需落土,無動力的萬 物拋於空中最後都被引向地面的現象,我們覺知地心引力的存在。「無」的層次 雖然不是地心引力所可比擬,但其道理一樣,當我們窮究萬有至其極致,就會發 現原來萬有的根本就是「無」。在王弼的思想體系中,「無」是體、是本,「有」
是用、是末。無本,末不得立;但無用,體亦不可見。「無」、「有」雖是對立 的兩個概念,但可以和諧的存在於王弼的本體論之中,「崇本舉末」、「守母存 子」的說法經常出現在他的注文之中。
王弼雖然以「無」將道提升至本體論的高度,但因為本體論不夠徹底,留有
「萬物皆由道生」6的生成論因子,造成思想體系中存在待解的矛盾。此矛盾的 產生在於如果順著生成論往下推演,必然得出「崇本息末」的結論。「崇本息末」
與「崇本舉末」是兩條南轅北轍的路線,如此截然不同的概念卻同時並存於王弼 的思想之中。王弼的「貴無」論既主張「崇本舉末」又夾雜了「崇本息末」,「有」、
「無」既獲得了辯證的統一,卻也留下矛盾的因子。
「萬物皆由道生」是王弼思想之所以矛盾的根源,為解決王弼留下的問題,
向秀、裴頠、郭象都反對「有生於無」的命題。向秀率先針對性的提出「萬物自 生」的觀點,裴頠沿著這樣的理路繼續修正、發展、提高,郭象(252-312)則 將「萬物自生」的理論推至極致,既否定「有生於無」的生成論,又反對「以無 為本」的本體論。他強調個體的絕對化,萬物不僅自生,且依其自性而自化。郭 象「凡得之者,外不資於道,內不由於己,掘然自得而獨化也」7說的正是萬物 的生生化化皆獨立自足,當下的形體就是本體,否認在人、事、物之外來還有本 體的存在,一切的發生既非關於道,也無涉於己,既不受外力的影響,也不是自
5王弼:《道德真經註》,見《正統道藏》第二十冊,頁 558。
6王弼:《道德真經註》,見《正統道藏》第二十冊,頁 554。
7郭象注,成玄英疏:《南華真經注疏》上(北京:中華書局,1998 年 7 月),頁 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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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所能控制,都是自然而然。萬物生成是自然而然,萬物之所以生成也是自然而 然,企圖以此解消「萬物皆由道生」與本體論難以契合的問題。
王弼貴無,郭象崇有,「無」與「有」的爭論是魏晉玄學最主要的議題,一 切的討論都圍著此二關鍵的概念展開。「貴無」和「崇有」兩派的論爭雖各有所 偏尚,但無疑的皆對玄學的深化做出了貢獻,不過也因其各有所執,也引來不滿 的批評。東晉孫盛就曾有此言:
余以為尚無既失之矣,崇有亦未為得也。道之為物,為恍與惚,因應無方,
為變所適。……吾故以為彼二子者,不達圓化之道,各矜其一方者耳。8 能「因應無方,為變所適」,所以道必非有;而「道之為物,為恍與惚」,因此 道也非無。「貴無」和「崇有」於道而言一失之,一未得,「有」、「無」皆「不 達圓化之道」,只是「各矜其一方者」。既然理論未達圓滿,就有待後續學者繼 續發展,使理論更加圓熟的必要。
道教發展至隋唐時期,遭受佛教強力的挑戰,自身義理水平若不能突破,在 宗教版圖的競爭上恐會一蹶不振。許多義理學者回頭從老、莊尋求滋長的養分,
紛紛投入注說的工作,企圖在闡釋發揮老、莊的同時,替道教義理注入新的活水 以與佛學抗衡。成玄英既是道士,又是道教義學研究者,他不可能沒有發現道教 所面臨的瓶頸與危機。他從注說老、莊之中尋求新的出路,以圓融道教的義理水 平。既要探觸老、莊之說,魏晉玄學所遺留的問題成玄英當然得去面對。何況他 的疏莊之作就是以郭象之注為底本,更是不可免的要對郭象之說有所斟酌。玄學 所爭辯的道體、有無等問題,雖然經過長時間的激烈討論,但是並沒有獲得圓滿 的解決。成玄英既然從疏解老、莊出發,一定要對這些玄學之中懸而待解的問題
紛紛投入注說的工作,企圖在闡釋發揮老、莊的同時,替道教義理注入新的活水 以與佛學抗衡。成玄英既是道士,又是道教義學研究者,他不可能沒有發現道教 所面臨的瓶頸與危機。他從注說老、莊之中尋求新的出路,以圓融道教的義理水 平。既要探觸老、莊之說,魏晉玄學所遺留的問題成玄英當然得去面對。何況他 的疏莊之作就是以郭象之注為底本,更是不可免的要對郭象之說有所斟酌。玄學 所爭辯的道體、有無等問題,雖然經過長時間的激烈討論,但是並沒有獲得圓滿 的解決。成玄英既然從疏解老、莊出發,一定要對這些玄學之中懸而待解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