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超凡的境界─聖人
第三節 自利道圓
「滌蕩六府,除遣五情,使神氣虛玄,故能覽察妙理,內外清夷而無疵病也。
然後身無所為,心無所取,不為有生,不為無滅,以此而用,豈有疵病」40是聖 人自利道圓之時的寫照。聖人乃修道圓滿之人,當自利道圓,心靈的境界與道完 全契合,從道的高度觀照萬物,此時的智光必然不同於凡俗,以智照境,境智雙 寂,所以可以「身無所為,心無所取」。當此修道圓滿之際,聖人的身、心純潔 而無任何瑕疵,這是什麼樣的狀態,底下的文字試圖從心與身兩個方向加以探討。
一、心境兩忘
要如何才能「滌蕩六府,除遣五情,使神氣虛玄」,進而能「覽察妙理,內 外清夷而無疵病」,成玄英認為有兩種修道方式。一種是「斷情忍色,棲託山林,
或却掃閉門,不見可欲。」另外一種是「體知六塵虛幻,根亦不真,內無能染之 心,外無可染之境。」41兩種修道的方式同以情染為假想敵,但處理的方式卻有 明顯的不同,其中最大的分野就是應對慾望所持的態度。
(一)斷情忍色是假
在評價兩種修道方式之前,有必要對「可欲」這一重要概念先作一番了解。
什麼是「可欲」呢?依成玄英的解釋:「可欲者,即是世間一切前境色聲等法,
可貪求染愛之物也。」他又說:「可欲,境也。言前境美麗稱可欲之心,故言可 欲也。」42綜合言之,「可欲」乃指足以引發主體貪求染愛意識的一切事物。一 切事物若只是客觀的存在,不與主體的意識產生任何交集,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就可以相安無事。偏偏事物之美好者與主體的可欲之心頻率相稱,即便事物無意 勾引人心,但酒不醉人人自醉,可欲之物總能讓主體之心旌旗搖動。心動神馳的 結果,各式凡俗之情於焉而生,各樣造業之罪從此而起。難怪成玄英要說:「蒼 生流浪生死皆由著欲故也。」43
成玄英歸結蒼生之所以流浪生死莫不是因為「著欲」之故,「著欲」指的是 貪求分外的享樂。成玄英並不反對滿足人的基本需求,而是對放縱人的無限慾望 感到憂心。荀子在〈禮論篇〉曾經說過:「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
40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76。
41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338。
42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39、303。
43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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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而無度量分界則爭,爭則亂,亂則窮。」44成玄英的「著欲」相近於荀子的「求 而無度量分界」,是指人不能內省自我的分內所需,而盲目從事一種永不知足、
永無止境的名利競逐。人如果不能安於本分,視分外之名與利為必歸之於己的禁 癵,則你爭我奪的戲碼當屬稀鬆平常,生活中類似的劇情無時無刻不在上演。既 要爭勝,又要防奪,輕則社會不安,重則國家紛亂,最後必定走向窮途末路。就 個人來說,爭奪的攻防之間心神怎麼能不動盪,思緒如何能不淆亂,而心神不定、
思緒不寧對精氣實是一大耗損。精、氣、神是人之所以為人的三大支柱,神不定,
精不盛,氣不旺,想達成長生的目標豈非天方夜譚。何況有欲不只對內是靈性的 自我摧殘,對外也必會招致競爭者的敵意對待。權勢地位、珍寶美色是有欲之人 爭奪的目標,人人都想要的結果必定要將競爭者屏除在外,古往今來多少無情的 殺戮就因之而自赤裸裸的進行,許多生命就在慾望的面前悲慘的結束。去欲可以 延長有形的生命,保養無形的靈性,所以要想不復生死就得以去分外之欲為第一 要務。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可欲之物雖只能被動的接受來自主體的貪愛,不能主 動的成就染滯之禍,但成玄英以之為起罪之緣,告誡修習之人不可貪染前境。他 說:
然境能逼心,是起罪之緣,以戒行人不可染境也。故上經云:「不見可欲,
使心不亂」。45
眾生所以罪業不斷,可欲之心是因,可欲之境是緣,因緣相合必結罪業之果。要 斷絕罪業之果,當從斷絕因緣之處下手。要使因緣隔斷,「塞閉其門,不見可欲」
是一種方式。成玄英引用老子所說的「不見可欲,使心不亂」來告誡行人不可染 境。依他在上經對此句的疏文「言不見者,非杜耳目以避之也」來看,此處的「不 見」並非是要人們杜絕耳目等感官知覺,以逃避的方式來應對「可欲」。而是要
「妙體塵境虛幻,竟無可欲之法」,畢竟眼不見為淨型的修練方法難達究竟,耳 根清靜式的避世心態終非長久。用斷、用忍,情色雖不及身,但情色不因斷、忍 而解消,閉塞其門,可欲或可不見,但可欲不因不見而匿跡。「塞閉其門,不見 可欲」猶如當隻把頭埋在土裡的鴕鳥,只圖躲得過一時,但頭能在土埋多久呢?
所以怎麼看這一種方式都非長久之計。況且眼耳之門的閉塞行道之人或可強以為 之,但心門又當如何?
人的心思運作是不受時空條件的限制,即使時隔千載,縱然遙距萬里,只要 心念一動,千載萬里之外的景物一樣如真的呈現。吟詠之間何來珠玉之聲,但珠 玉之聲可聞;眉睫之前焉有風雲之色,而風雲之色可見。這是劉勰對於神思的描 述,但不只文人創作有過這樣的經驗,一般人的生活中也常有如此的事類發生。
闔上雙眼,日思夜念之人如在目前,即便其可能早往生極樂,即便其可能已遠在
44此語見北大哲學系注釋:《荀子新注》(台北:里仁書局,1983 年 11 月),頁 369。
45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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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鄉。何物能有如此神妙的功用,得以召喚未聽未聞之物,那就是心。所以若想 借「棲託山林」來「斷情忍色」,那完全是低估了人心的作用。
唯識學上心識與眼、耳、鼻、舌、身等五識的不同是它不需與前五識俱起,
可以單獨發生作用。所以套用一句廣告用語:「時間不是問題,山林不是距離。」
即使密閉自己與世隔絕,如果心念無法靜止,棲託山林、閉眼塞耳也是枉然。身 在終南山顛,心向皇家宮闕的假山林隱士雖是較為極端的例子,但感官知覺型的
「不見可欲」真的一點都靠不住,可欲雖不在耳目之間,卻藏於內心之中。以不 見可欲來貪取可欲,離開塵俗實際是耽溺於塵俗,此種沽名釣譽勘不破有境虛幻 的「不見可欲」當然絕非修性之正法。
讓人嗤之以鼻的假隱士不可取,真隱士又如何呢?陸放翁有一首感歎隱士的 詩:「志士棲山恨不深,人知已是負初心。不須更說嚴光輩,直自巢由錯到今。」
嚴光等人視俗塵為洪水猛獸,躲之唯恐不及,入山避世猶怕山不夠深,無法阻卻 來自塵俗人事的沾染。他們算是真心徹底的執行「不見可欲」,但歸隱卻仍心存 惶惑,如此一念不斷便是有所執著,雖離有卻黏滯於空,此心依舊存有罣礙,仍 未達雙遣雙非的究竟之地。這種情形就如成玄英所言:
假使有心學於正道者,則執正為正,未解忘遣,不與實性相應,故為虛詐 也。46
成玄英的虛詐二字點出學於正道者要戒慎恐懼以對之處,學道之人易知執迷不悟 之非,卻難解執正為正、不能忘遣亦不與實性相應之錯。省悟滯於有境之迷惑,
覺知空其所有為正道,此入門之根基對用心於道者應非難事。但若迷執於以空為 正,而不能體知有是空,正亦是空,如此還是住於相。《金剛經》要修行之人不 住相,要知有是相,無也是相。住有難脫苦海,住空亦難達究竟。住有、住空於 修道之路雖然有程度上的差別,但若以我執衡量,二者同未達忘遣之境,皆在重 玄遣除之列。
絕六根以離有境,以空破有當然是一種法門,但是「有心」學於正道,一念 心思的存在就是一種掛慮,何為當行?孰為不該?正與不正的分別攪動於心,分 別之心一起就全然背離「學不學」引領眾生歸道之正法。不沾鍋是社會上慣用的 術語,用來形容凡事都不上己身的人。人心如能成為不沾鍋,管它各類食材、各 式醬料、各種煮法,哪需刻意挑選,何用掛心過濾,都可來者不拒。煎煮炒炸,
酸甜苦鹹,任你挑,隨君選,一道道好菜上桌,鍋底卻什麼味道也不留。不將不 迎的人心才能全然的自由,外物的往來只是隨機而應,不會帶來任何的增減與波 動。天空不會煩惱雲朵進入他的領域,再多的雲朵飄過,也不會有一片雲彩留下。
湖面毋須擔憂歸鳥飛越她的領空,再多的歸鳥經過,也不會有半絲影子殘留。人 心若是貞靜,事物起不了任何的干擾。當電腦中毒,我們才需阻止其他資訊進入 以防感染,若電腦是健康的,有什麼理由限制資訊的進出呢。有六根而不敢用,
46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3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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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不成要因噎廢食,只治標不治本,豈不是見秋毫而無視柴薪。
「執正為正,未解忘遣」若與「君子達人終日行化,同塵世處而不離重靜。」
47相比,其間的高下應是相當清楚。君子達人要終日行化,不能如自了漢似的將 自己密閉起來,隔絕與外界所有的接觸,只求自我的解脫。多少達道之人為拯救 蒼生倒駕慈航,成玄英認為君子達人要有菩薩之發心,慈悲為懷,踏入淤泥之中 同塵世處,一面修行自我,一面渡化眾生。他對「聖」的定義是「聖者正也,能 自正己兼能正他」,他心目中理想的聖人形象是要能「慈悲救物,轉無為之妙法,
治有欲之蒼生」。獨善其身者尚不足成聖,聖人不但要無為還要無不為,在心如 止水的同時還能動應外緣「治有欲之蒼生」。心片刻未曾稍離重靜,卻能逗機應 物「自正己兼能正他」。聖人不會有所偏執,有所偏執就非正道。聖人既要能「終
治有欲之蒼生」。獨善其身者尚不足成聖,聖人不但要無為還要無不為,在心如 止水的同時還能動應外緣「治有欲之蒼生」。心片刻未曾稍離重靜,卻能逗機應 物「自正己兼能正他」。聖人不會有所偏執,有所偏執就非正道。聖人既要能「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