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超凡的境界─聖人
第一節 聖人形象
第一節 聖人形象
「聖人」由「聖」與「人」兩個概念組成，簡單的說就是成聖之人。一般的 凡人經過依經教而行的修養，一旦道果成就，就可以由凡轉聖。「聖」在道教中 本就有神仙的意義，仙、真、聖是道教修道得果的品第，聖是其中的最高階。「人」
則指仍具有一般人的形體，且過的是人的生活方式。聖人本有法身，但為降迹應 凡，用應身以為軀殼，以便混迹於眾生之中方便行化，所以顯現的形象與凡人無 異。因為是「聖」，所以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可以逗機利物，接引群品；由於 是「人」，所以韜光晦迹，和光同塵，可以混跡有中，不耀於物。所以「聖人」
在道教所代表的是內在已經修成道果，外表卻與凡人沒有兩樣的神仙。「聖人」
是成玄英樹立修道成果的最高指標，一切的修行全朝這個目標匯聚。
成玄英形塑聖人的形象並立為標竿，就是提供實踐者可供學習的樣版。這些 形象讓修行之人更容易去認識他們追求目標的內涵，也更容易了解自己該朝哪些 方向去趨近自己所預懸的目標。聖人是眾生修習模仿的對象，他的形象越是生動 清晰，眾生的感受越能真切深刻，努力的方向就越可明確。聖人的境界畢竟遠在 凡人之外，要讓一般眾生直接體會怕有程度落差過大的隔閡，尤其所須面對的是 資質參差不齊的芸芸眾生，所以越是簡單明瞭，就越能進入人心而產生導俗的效 果。如何去描摹聖人的特質讓修行之人能了然於心便於跟隨，最簡單的方法就是 以此喻彼，拿具象的東西來作比方，就容易讓人悟解其中的意義。成玄英於《道 德經義疏》也屢屢採行譬喻的方式描繪聖人的形象，透過這些世人所常接觸具體 事物的比附，讓世人經由熟悉的經驗去體悟聖人的特質。
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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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道家，水長久以來都是一個具有特殊意義的符號。不管是老子也好，莊子 也罷，對水的特質都極為推崇，都利用水的意象作為人高尚品格的象徵。成玄英 在《道德經義疏》中也藉用水的意象作為聖人的表徵之一。他首先注意到的是止 水：
淵，止水也，以況聖人。言止水能鑒於人，聖智能照萬法。故大匠取則於 止水，眾生宗極於聖人。4
為什麼選用止水來比況聖人呢？成玄英引《莊子》「人莫鑒於流水而必鑒於止水」
5來強調自己的說法乃有所本。流水與止水雖都是水，但如果是以照見景物的清 晰度作為比較的基準，他們之間就存在極大的差別。流水動盪不安，水面凹凸不 平，水質泥沙混雜，因此景物的成相扭曲變形，難以分辨出事物的原來面目。止 水靜謐安定，水面波平如鏡，水質澄澈清明，因此景物的成相分毫不差，真實呈 現出事物的原來面目。一般人的智慧就像流水一樣，因為心情的游動便難以照見 事物的真相，以致誤假為真，爭奪不休。聖人的智慧如止水一般，由於心境虛寂 靜極，能透徹看清事物的本質，了然物質背後的真相，自然無心於你爭我奪。除 了自身的超越，聖人也以其如止水的特性讓眾生因臨照而認清自我的真實面相。
聖人因自覺，所以能心如止水，因能心如止水，所以能智照無礙，因智照無礙，
所以能覺他。但聖人之止並非刻意為之，且眾生臨照以其為宗極也非聖人蓄意攬 聚，而是聖人之心本就凝湛，眾生之歸湊亦是自來。
人許多錯誤的行為都導因於錯誤的認知，認知一失了榫頭，後續的作為就跟 著發生偏差。錯誤的認知如果能適時的給予調整還有機會重回正軌，只是有時積 非成是也會變成一種信念，讓人固執的堅持錯誤的路線，以致一生都在爲錯誤的 價值奮鬥，所有辛勤的努力與付出，最終竟然被回饋以一種冷笑式的嘲諷，那樣 人生實在值得悲憫。錯誤的認知通常得自於失準的判斷，而判斷之所以失準，常 由於心智的運作功能受到外在環境的干擾，以致以失真的資訊作為判讀的依據而 作出錯誤的結論。以前的醫院禁止在院內使用手機，是怕手機的電波對院內的儀 器形成干擾，讓這些儀器無法正常的運作，甚至送出錯誤的數據。如果醫生按照 錯誤的數據採取治療行為，其結果不但不能治病，而且還可能致命。醫院的儀器 必須處在不受干擾的情況下，才能做出正確無誤的判讀，人的心智也是如此，越 是乾淨清明，越能還原事物的真相，所以心智的純淨度越高，雜質的混雜越少，
失真的係數就會越低，所有事物的形貌就越能忠實的呈現。成玄英要人心如止水 正是這個道理：
止水清潔泓澄，淵深難測。上善心源虛遠，靜照亦然。故淵靜則鑑人，心
4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45-46。
5郭象注，成玄英疏：《南華真經注疏》上（北京：中華書局，1998 年 7 月），頁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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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則照物。6
止水像是一部敏銳度最高的儀器，而且加了一層天然的防護罩，可以阻絕過濾外 部一切的干擾，讓自己處於最靈明的狀態，能最準確無誤的映照一切事物。人如 果能像止水一樣，放空自我的心靈，讓心靈處於虛空無礙的狀態，也能對事物作 超出表象的觀照，提供主體最準確的正知。主體既能對事物有正確的認知，自然 就不會被其矇蔽而作出錯誤的判斷，因而產生錯誤的行為。引文中成玄英將「淵 靜」與「心虛」放在對照的位置，不難看出靜與虛之間的強烈關聯，即是靜才能 虛，虛才能照。但怎樣才能靜呢？就是要能止。止住一切足以掀起心湖波動的人 為思慮，如止水一般的平靜澄淨。
止水雖看似不動，但不要誤以為它是一潭死水，止水寂中有動，在靜止的情 形之下不損其觀照的功能。聖人就像《般若心經》所言：「觀自在菩薩，行深般 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其中「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是指已經修成如 止水般的大智慧，那時就能「照見五蘊皆空」，使觀照的功能獲得最大的彰顯。
聖智無幽不燭，無細不顯，可以透析遮掩而獲得事物的實相。止水之所以被成玄 英選作聖人的表徵，爲聖人的智慧代言，是因為它極為符合成玄英感而後應、應 而無心、動不乖寂的精神。聖智不會主動的去探觸外境，它是被動式的接受，物 不論大小，事不分輕重，不來不應，但來者必應。聖智沒有主觀的成見，也不會 主動的選擇，不管好壞來者不拒，無論善惡照單全收，既感之就鉅細靡遺如實反 應，感與應之間總是對應的恰到好處，增一分則覺太過，少一分又嫌不及。止水 還能夠同時以一應萬，萬感萬應，浮雲、飛鳥、岸邊樹、枝上花同在水面，但物 來則應，物去不留，來來去去兩相無礙，止水依舊是止水，不因鳥來興半點波紋，
豈爲雲去減一絲顏色。
止水能觀照萬法，具有強大的感應功能，但在作動的同時，止水的狀態卻不 會因此而有任何的改變。如果能恆常保有止水般的心境，就能洞燭塵世虛幻。既 然萬法是空，情欲的執著何來。情如滅，欲若去，顛倒夢想就會遠離。沒有顛倒 夢想的罣礙，心就自由。但止水最怕風起，《大乘起信論》將無明比作風，實在 有其深意。小風起微波，大風興巨浪，風越是強勁，水面影像越是模糊，有時甚 至完全失去觀照的功能。所以要想心境常如止水，就得先制服無明之風。水止則 無風，無風則水止，止水與風相互連動。審慎每一個新起的念頭，莫讓無明之風 發作。無明不動則心靜，心靜又能使每一個念頭清明。一步對了就能漸入佳境，
一步錯了也能全盤皆墨。聖人與凡夫不同之處在於聖人的心境永如止水狀態，當 然值得眾生取法跟隨。
水的形象相當特別，從不同的角度切入，就可以得到不同的寓意，止水是水 的視角之一，成玄英除了從這個角度出發之外，也由其他的向度去建立水與聖人 的連結。《道德經》第八章可以算是描述水性的專章，成玄英在這一章的疏文中 也作了充分的發揮，用水的諸多特性來比附聖人。這些特性中有的前面已經討論
6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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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在此不再贅述，僅就與止水不同的部分作補充。
除了陽光、空氣之外，水是萬物生存不可或缺的三要素之一，生活在水中的 生物不用說，即使是生活在陸地上的生物，沒有水一樣無法生存。萬物不可無水，
以人為例，人的身體之中有超過百分之七十的比例是由水所組成，人的生活從食 衣住行到育樂，也都與水息息相關。水渴了可以喝，髒了可以洗，育成作物可以 灌溉，繁衍水族可以養殖，結冰熱了可以消暑，汽化餓了可以蒸煮，水可以從各 方位滿足人的需要，對於萬物也是如此。成玄英也注意到水適應需求善利萬物的 特性，所以提出這樣的比方：
水在天為霧露，在地為泉源，津潤霑洽，利物弘多，以此功能，故況聖德。
聖德感應，善功機權，方便開化，其義如水，故以為喻也。7
成玄英筆下的聖人已經超越凡人所受的限制，但聖人並非以完成自我的修煉為止 境，因為那畢竟只是小乘之道。聖人除了自度還須度人，除了自利還得利他，有 機會甚至要負起治國導民的重責大任。成玄英的聖人屬於入世型，他的道場就在 平凡的人間，在此時空聖人最有機會與眾生同在同修。聖德感應旨在利益眾生，
指導眾生朝還源歸本的道路前進，但眾生萬千，不僅資質存在差異，所需也不盡
指導眾生朝還源歸本的道路前進，但眾生萬千，不僅資質存在差異，所需也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