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成玄英與《道德經義疏》
第三節 《道德經義疏》的道教內涵
第三節 《道德經義疏》的道教內涵
《道德經》是中國文化史上一部極為重要的經典,不管從政治、經濟、社會、
文化哪一方面加以考量,多數人都贊同其影響之深遠難以言語盡敘。根據統計歷 來的注老之家不僅數量非常龐大,且其綿亙的時間非常悠長。《道德經》的注疏 之所以能歷久不衰,一來是這本書對中國人的精神層面發生過重大影響,二來是 這本書經得起挖掘,可以屢出新意。這歷時長久,數量龐大的《道德經》注疏,
其豐富的內涵可以自成一個老學系統,可見此源遠流長的《道德經》注疏,其義 蘊有多麼的豐厚。它的內涵博大精深,義蘊玄奧無比,偏其經文卻相當簡要,全 篇字數不過五千餘言。因為言簡義豐,這就造成從不同的角度切入,就可以得到 不同的解讀。因為該書文字解讀的多義性,歷來的注家可以從中各取所需,或依 其理解,或以其需要,對相同的文字作出不同的詮釋。唐君毅先生言:「蓋其文 約而義豐,人固皆可自本其聰明智慧,加以演繹,並依聯想,而任情為類比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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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論述遂不可勝窮。」34或是時代因素,或是學術流衍,或是聰明才智,由於各 家觀點的出入,歷代解經之作詮釋意義相近者有之,但面貌大異其趣者亦有之。
雖然各家解讀各有所執,以致注疏之中的面貌紛呈,但如果稍加分類,大抵注家 從哲學或神學入手是兩大方向。前者如玄學的代表人物王弼,後者如道教的義理 學者成玄英。
站在道教的立場發言,為《道德經》做疏解的第一人並非成玄英,漢代《老 子想爾注》是道教義理學者創造性理解《道德經》的創始者,此注開啟將道教義 理置入《道德經》的先河,成玄英只是則踵步其後,延續道教思想家的傳統,繼 續引領《道德經》往修道長生的宗教之路前行。他解釋《道德經》不以章句訓詁 入手,而是站在道教思想家的立場以闡揚道教義理為旨歸,目的是運用逐漸成熟 的重玄之理綜梳六朝以來紛呈的道教學理。成玄英從道教義學的詮解理路切入
《道德經》,《道德經》在他眼中不是一部純做哲理思辨的哲學著作,而是一本 教人修道成聖的宗教經典。成玄英定位老君是「為病眾生之病,所以降迹同凡,
說法闡教,志存救溺」35的聖人。而平凡眾生則要「依我經教,則而行之,證於 聖果」36。這樣的立場與目的必然使他的疏文迥別於玄學家的注說,而這樣的切 入角度也一定使《道德經義疏》的詮解結果充滿宗教色彩。關於成玄英寫作《道 德經義疏》的動機及其引發的效應,董恩林先生有精采的描述:
是刻意為傳道立論、為修身定法,從而將對《老子》思想的理解由傳統的 文本訓釋轉變為道教義理的闡發。這一轉變趨勢雖發軔于漢代的《老子想 爾注》及兩晉南北朝臧矜、顧歡等人的《老子注》等,但至成玄英始臻于 成熟。因而,這可視為老學史上的一次較大變化。37
「文本訓釋」與「義理闡發」是兩條完全不同的詮釋路線,「文本訓釋」只在以 訓詁的方式尋求章句的本意,這條解經的路線讓《道德經》歸於原本哲學的思考。
「義理闡發」則依據解經者的理解或意圖出發,這樣的方式使解《道德經》者有 較大限度的自由揮灑空間。同樣的章句透過不同視角的闡述,彼此間的個別差異 可能極大。成玄英從道教的需求入手,將《道德經》轉向宗教之路。《道德經義 疏》的宗教意味濃厚絕非出自偶然,董氏「刻意」二字用得極為精當,可以說是 完全貼近成玄英疏解《道德經》時的心跡,他的目的正是以為道教服務作為注解 的導向。他以宗教神學的視角來理解《道德經》,「刻意」以道教義理從事經文 的疏解,而非單純的只做文本訓釋,其結果當然導致疏文偏離經文原來的意旨。
是否精準闡釋老子經文原意本就不是成玄英首要考量的重點,如何將經文做道教 式的詮解,引領經文走向「為傳道立論、為修身定法」才是他最關心的課題。「為
34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一》(台北:學生書局,1986 年),頁 290-291。
35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451。
36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447。
37見董恩林:《唐代老學研究-以成玄英、李榮、唐玄宗、杜光庭《道德經》注疏為個案》(武漢:
華中師範大學博士論文,2001 年 9 月)之內容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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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道立論、為修身定法」董氏以此為成玄英《道德經義疏》的注疏主軸定調,論 點極為精到,切中成玄英寫作《道德經義疏》的動機與目標。既是道教中人,又 是義理學家,衡諸成玄英的道士身分,這樣的詮釋策略應是再合情合理不過了。
不管注家的取向為何,從其注疏加以考察都可以發現注家對《道德經》理解 與把握的程度,也可以了解注家自身的思想體系,甚或可以與這個時代的學術潮 流作成聯繫。《道德經義疏》屬於此源遠流長《道德經》注疏中的一環,從疏文 中可以知道成玄英是如何看待《道德經》這部經典,也可以了解從他所抱持的態 度所衍生出的注疏意圖。底下就從不同方向加以考察,以了解《道德經義疏》的 道教取向。
一、是道教經典
以宗教神學的角度為《道德經》做解,考其源頭乃為漢代道教自身發展的需 求。《道德經》之所以被帶入宗教之中,全因其作者老子的緣故。在道教發展史 中,老子與道教產生關聯始自張道陵奉老子為「開道之祖」,這一關鍵性的舉措,
使得老子與道教結下了不解之緣,自此千年來二者的關係密不可分,幾乎成為一 個生命共同體。張道陵使哲學家的老子轉變成了道教的「開道之祖」,從此老子 便從人轉化為神,由一個思想家搖身一變為道教的至上神-太上老君,並成為道 教的掌教之主。老子既被神化,為了配合宗教的需要,他的學說當然也不可免的 被塗上神話色彩,沾染上神話色彩的《道德經》就順理成章被道教援用為傳教的 寶典。老子的《道德經》與道教淵源深厚,自從東漢張道陵創立「五斗米道」開 始,道教雖經不斷的興衰演變,但長久以來不變的是《道德經》一直是道教最重 要的經典之一,甚至被奉為該教的聖典。〈正統道藏經影印序言〉的這段話可以 說明《道德經》在道教中的重要地位:
長生大道淵源於太上老君,為大道之鼻祖,其《道德經》二篇,為道經之 祖經。38
《正統道藏》幾乎收錄了各個派別、各個時期道教的所有重要經典,這樣一部集 道經之總的書籍,在它的序言之中以「祖經」二字替《道德經》在眾多的經籍中 確立了崇隆且不可動搖的位置。「祖經」二字的意義代表《道德經》是所有道教 經典的原始源頭,其他典籍皆由此衍生而出,換言之,沒有《道德經》也就不會 有其他道教的經典產生。《道德經》在道教能受到如此尊崇的原因與其作者的身 分密不可分,至於它是如何出現,道教內部有他自己一套傳奇的說法。道教認為 太上老君是得道超脫三界的神仙,老子則是老君某一世的化身,為應世拯救蒼生 而降迹人間。東周出關傳《道德經》五千言給尹喜的老子,其實就是太上老君,
所以說太上老君是大道之鼻祖。道教內部深信《道德經》出現的神奇傳說,但那 畢竟只是神話,依據一般的看法,《道德經》的作者─老子是個思想家而非宗教
38何緝生:〈正統道藏經影印序言〉,《正統道藏總目錄》,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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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他並沒有創立任何宗教派別的意圖。他寫作《道德經》的時空環境是處於亂 世的先秦時代,他為文的目的是替當時苦難的人心尋找一塊可供寄託的淨地。老 子及其《道德經》進入道教體系是完全被動的接受,這樣的演變恐怕是老子當初 所始料未及。雖然《道德經》在道教崇高而神聖的地位,有如《聖經》之於基督 教,《可蘭經》之於伊斯蘭教。但其間的差別在於,《道德經》雖是道教的鎮教 經典,但它並非從一開始即是量身訂做專為道教而生。
《道德經》既是援用,而非量身訂做,若以老子本義必無法完全合用於道教 義理的需要。為適合道教本身實用的需求,在詮釋時以教義所需為依歸,使該經 成為道教信仰的最高準繩,並合用於教徒修行的指引,是道教義理學者的必然任 務。成玄英並非純粹的思想家,大多數的學者都同意他的身分還兼是道士。身為 道教學者的成玄英,他疏解《道德經》所要進行的正是道教教義的建設與宣導工 程。以道士眼光為標準的理解,以道教義理為前提的注疏,以傳道宣教為目的的 詮釋,成玄英的《道德經義疏》必定要不同於以往玄學家對《道德經》的注解,
而成為道教色彩濃厚的經書。
(一)人與書的神化
嚴靈峰先生所輯編《道德經開題序訣義疏》中的〈開題〉一文,其涉及的內 容雖然多樣,但簡言之此篇文字有些像是序言的味道,就是在疏解《道德經》之 前做一進入正題的引導介紹。此一簡介性的文字雖不能全現《道德經義疏》所有 想發揮的內容,卻可以指出一個方向。從這些方向,我們可以了解《道德經義疏》
的詮解趨勢。其中,我們可以從成玄英對老子與《道德經》根本認知是如何,窺 知成玄英眼中的老子是一個怎樣的人物,也可以了解成玄英心中的《道德經》是 一本怎樣的著作。從這些態度所集結而成的資訊,有助我們進一步去確認《道德 經義疏》的詮釋走向。
首先,成玄英引用大量的道教經典從五個向度介紹《道德經》的作者-老子,
首先,成玄英引用大量的道教經典從五個向度介紹《道德經》的作者-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