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超凡的境界─聖人
第五節 無為治國
楷模」93替修行者指出了明確的學習典範。「遣明歸闇」是一種與世俗判斷相悖的 價值觀,但弔詭的是就因為與世俗之情相悖,反遠離了世俗爭端的漩渦。「明」
是眾之所欲,既是眾人皆欲得之而後快的事物,豈能不處心積慮、爾虞我詐,爭 端於是隨之而至。聖人洞悉此理,故「遣明歸闇」,與世俗之情背道而馳。居眾 之所惡之地,既避開了人事的紛擾,也省卻了人情的牽絆。聖人之所以足以學道 之楷模,就是因為「能知白黑利害者,可為修學之洪範」94。聖人真知對於白黑 利害的權衡超越了世俗的認識,眾人以白為利,以黑為害;聖人則以黑為利,以 白為害。「退守暗昧」與「自顯明白」該做如何的選擇,成玄英在疏文中已經有 相當明顯的表示,值得世人三思。
聖人降迹濟眾想要達到的理想是眾生在被引領的當下,並未察覺有外力的強 加介入,而是認為此乃自然發生。如同十七章疏文所說,「亭毒之功成,育養之 事遂,而至德潛被,功成弗居。故百姓日用而不知,皆謂我自然得如此,不知荷 聖恩也。」95聖人施恩而忘恩,功成而弗居,亭毒、育養之德並不被百姓所察覺,
百姓不知恩典來自聖人,以為一切本來就是如此。百姓、聖人兩相遺忘的境地深 合自然之道,各自在既定的軌道上從容的運行。需加說明的是聖人的「韜光晦跡」
並非以意志去進行控制,而是聖人降迹同凡之後的自然展現。「智慧光明,無幽 不照,而韜光晦迹,不炫於物,忘其照也。莊子云:『滑疑之耀,聖人圖而域之 也』」96是「光而不耀」的疏文,客觀上「智慧光明,無幽不照」確實存在,百姓 亦從中蒙荷聖恩,但主觀上「智慧光明,無幽不照」並不存在,因為聖人既忘其 照,百姓也以此為自然。聖人的心中壓根兒沒有「韜光晦迹」意識的存在,他既 無心於光明,亦無心於隱晦,但念頭雖無,可觀察的事實卻存在。成玄英引《莊 子‧齊物論》「滑疑之耀,聖人圖而域之也」來佐證其「光而不耀」之說,如果 把他在《莊子疏》中關於「滑疑之耀,聖人之所圖也」的解說「夫聖人者,與天 地合其德,與日月齊其明。故能晦迹同凡,韜光接物,終不眩耀羣品,亂惑蒼生,
亦不矜以率人,而各域限於分內,忘懷大順於萬物,為是寄用於羣才」97加以並 觀,對了解「韜光晦迹」將有很大的幫助。
名義上聖人雖然以蒼生為拯救的對象,但實質上能化與所化在成玄英的重玄 系統中已經解銷而消失不見。聖人有應化蒼生之實,但聖人心中並無應化蒼生之 念,「聖人雖復拯救蒼生,竟不見能化所化,亦同芻狗虛幻無實也」98表達的正是 這層意思。
第五節 無為治國
93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193。
94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195。
95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130。
96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380。
97郭象注,成玄英疏:《南華真經注疏》上(北京:中華書局,1998 年 7 月),頁 41。
98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5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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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身則聖成,治國則國平,在《道德經義疏》中成玄英提供的既是治身之法,
也是持國之道。成玄英將治身與治國結合,將聖人與君王合一,就聖王的角度觀 察,他不以獨善其身為滿足,兼善天下是他人道精神的表現。但要注意的是他乃 直接將聖人置於君王之位,聖人即君王,君王即聖人,這是他所預設的理想狀況,
這種情況的發生就能構築出他最完美的世界。期待聖王的出現儒、道共通,建構 理想的世界二者亦同,不過話雖如此,但絕不能用儒家積極入世的作為來揣摩成 玄英筆下聖人治國的態度。
身、國同治一直是道教的傳統主張,國之與身雖然乍看之下好似差之千里,
但想要國泰、身安的道理卻是一致,以道教而言治國與治身可以說是一理足以貫 之,那個理便是無為而任其自然之道。對於入世成玄英並未排斥,畢竟宗教的關 懷應該普及眾生,不入世如何對廣大眾生展現實際的關懷,宗教與政治的最高目 標本來就是讓眾生或者說是人民的生命獲得最為妥切的安置,或許宗教與政治對 於何謂最佳的安置有不同的想法,但當宗教的聖人與政治的君王合而為一,聖人 本就是經歷過一段治身的修養過程,才能從身為人的侷限之中超越,這些修為的 工夫在成玄英看來,正與治國的方式無二。身、國雖有內、外之別,但他將國之 與身的治理等同視之,聖人用同樣的一套工夫行之於四海,使國政的運作也可以 順行無礙,君、臣、民三者都能各行其所而獲得最為妥切的安置,在既有交集又 互不妨礙的情形之下,自然且自在的生活。身是自然無為,國也是自然無為,無 為卻又無所不為,身心未脫軌於日常生活卻悠遊自在,國家仍運作於正常機制且 各得其宜,身、國皆獲得最大自由但無損其功能,這應是成玄英的終極理想。
成玄英理想的聖人典範不以自利道圓的自我完成為滿足,宗教式的救度蒼生 於苦海也還不夠,他接續了河上公要求聖人治身、治國兼備的傳統。《道德經義 疏》中的聖人有其階段性的任務,前以自我修持為主,後以治國愛民為要。成玄 英說:「前既自利道圓,此下應須接物,接物之行莫先治國愛民。慈悲覆養是曰 愛民,布政行化名為治國。」99「自利道圓」是內聖的功夫,「治國愛民」是外王 的作為,聖人不僅要獨善其身,還要能兼善天下,內聖外王方為理想的聖人典範。
成玄英的聖人顯然兼具得道與治世二義,得道在先,治世在後,治世的依歸就是 所得之道。成玄英的聖人是具有血肉的,他混同於塵俗之中,就其迹而言,與眾 生的形象並無不同。依外表來判斷,聖人是人,就內在審視,聖人是聖,聖人合 聖與人為一,不脫離現實而能兼顧理想。從表面上看內聖外王的提法似與儒家相 同,但究其實質,不管是內聖的功夫或是外王的作為都迥異於儒家。疏文「夫治 國者,須示淳樸,教以無為,杜彼奸邪,塞茲分別。如此則擊壤之風斯返,結繩 之政可追。故下文云,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德」100很清楚的揭示成 玄英的治國之法,採行的是道家的無為而治之術,對以智治國者給予完全的否 定。所以成玄英與儒家雖然同以「內聖外王」為目標,但往目標行進的卻是兩條 完全不同的路線。「無為」二字是成玄英治國理念的最高準則,一切政治思惟都
99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77。
100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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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從此出發。
一、真君出世
將國政的優劣繫之於君王的良窳是中國人傳統的思維,君王的聖明與否常與 國家的興敗畫上等號。所以殷殷期待明君的出現一直是國家人民希望之所在,而 明君常就是聖人的同義語。儘管聖人的定義各家不同,但國泰民安的盼望植根於 聖人的領導則是無所爭論。將聖人與帝王合體是成玄英的理想,以此理想的聖王 實踐其無為而治的政治目標。就內在而言,聖人與道為一,具備無為、無不為的 質性,化民以返擊壤之風的特質已在。就形象而論,帝王與權柄畫上等號,擁有 最高的政治權力,治國以追結繩之政的影響也有。實現無為而治的政治理想,帝 王的權力外衣之下包藏聖人的人格特質算是內外兼顧的完美搭配。所以成玄英要 把得道已出三界的聖人召回人間俗世,賦予帝王的權位,以救度蒼生回歸淳樸之 世。他說:「(老君)只為勇救蒼生,退身度物。故居界外則獨處玉京,為眾聖之 長;降世則為居九五,為神器之尊。」101出世是聖人,入世為帝王,聖人與帝王 可以合而為一當然是最理想的設計。聖人本已得道歸本,但聖人慈悲為懷,為了 拯救無數迷途之眾生,離獨處之仙境,降混雜之人間,轉變身分為國之君王。但 為何要做身分的轉變呢?成玄英底下的疏文說明了其中的原委:
既能反樸還淳,歸於妙本,次須從本降迹,以救蒼生,布此淳樸而為化用。
故西昇經云:「道遂散布分,既而為君以馭世,為師以導俗。」聖人即用 斯樸,散而為馭導之方也。102
歸根還本是成玄英修道證道的最終歸宿,但寂靜無為的聖人並非就此毫無作為,
反倒是要應其所感,從本降迹,以同於凡塵俗世的模式拯救蒼生。但聖人雖然迹 同凡俗,但其所稟所用皆承之於道,所作所為都符合道體的運行軌跡,所以雖然 常動卻不乖於內心的靜寂。聖人降迹為君為師,目的在以淳樸之道馭導世俗,期 使眾生都能同己一般自在。但眾生數量不知凡幾,為能有效達成「舟航庶品,亭 毒群生」的目標,成玄英以為應有一套濟世之法,他在疏文中說道:
既能接物無遺,宜設濟世之法,故立天子以統萬機,置三公坐而論道,調 理陰陽,緝熙治政,意在舟航庶品,亭毒群生。自開闢以來,真君出世,
體道權應而為帝王,所以上象三清而置僚屬也。103
世俗之中政策的推動單靠天子一人難收其功效,即便帝王是天縱英明也難以隻手 撐天,正所謂獨木難支,若沒有三公百官的配合,政令的推動怕是要行之不遠、
101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432。
102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198。
103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3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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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之不久。聖人是有感必應,但芸芸眾生數量龐大,若要盡渡群生而無所遺漏,
最好的方式是建立一個分層負責的制度,藉此制度推動濟世之法以普及蒼生。成
最好的方式是建立一個分層負責的制度,藉此制度推動濟世之法以普及蒼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