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經義疏》的佛學色彩

第四節 《道德經義疏》的佛學色彩

「三業」、「六根」、「六塵」、「能染」、「可染」等詞皆是襲用自佛學用語，在

《道德經義疏》中的能見度相當高，其他如「中道」、「二觀」、「諸法」、「萬法皆 空」、「能所」、「境智」、「空有」、「因果」、「不來不出」、「定慧」、「解行」、「六度」

也時有所見。成玄英引用佛教語言以疏解《道德經》文的情況比比皆是，此不勝 枚舉的事實證明了成玄英對於佛學必有所涉獵，但這只是當時社會佛道交流造成 的普遍情形，若僅從此表面的證據就推論出《道德經義疏》是援佛入老，證據似 是不夠充分。內容上《道德經義疏》中是否有更多佛學的融攝，恐怕才是成玄英 是否援佛入老的關鍵。如果從這個方向加以考察，會發現《道德經義疏》中不僅 是表面充滿佛學色彩，就連骨子裡也含有許多的佛學因子。道性論借鏡於佛性論 的說法學術界多表贊同，道性與佛性的關聯於此先予保留，第三章專就道性論做 探討時，再來釐清二者的關係。成玄英最具代表性的的重玄學說，理論的發展與 佛學有相當的牽涉，但在此也先不討論，待第四章專論重玄學說時，再就其與佛 學的淵源做探討。這裡僅從因果輪迴、緣起性空兩個方面來看看《道德經義疏》

與佛教融攝的情形。

一、因果輪迴

如果以人生一世的時空作為檢核的基礎，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之說常經不起 檢驗是不爭的事實。因果輪迴的優越之處在於經由時間無止盡的前後延伸，將因 果連結的實現與今生今世脫鉤，報應的發生不以現存的人生為止境，而是可以往 後無盡的展延，至於要在什麼時間點上讓因與果產生連結，端視機緣的成熟。這 樣一來，由於壽命的限制，對於因果輪迴的觀念人們即便不信以為真，卻也難以 證其為偽。因果輪迴觀念的植入人心，對引領人們為善去惡具備了一定的鼓舞與 警示功能。宗教總在勸人為善去惡，所以儘管它神秘難測，許多宗教卻都有類似

84郭武：〈隋唐道教「重玄學之宗教意義略論」〉，收錄於《道家與道教‧第二屆國際學術研討會 論文集》（道教卷）（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1 年 9 月），頁 299。

45

的概念。身為道教學者的成玄英也接受這樣的想法並置入其思想體系嗎？從《道 德經義疏》的觀察，這個答案是肯定的。

「人為何生而不同」是許多人共同的疑問，佛家的報應輪迴之說給予的解釋 相當有代表性，它流傳既久且廣，許多人都受過它的影響，也或多或少以這個說 法說服自己接受生而不同的事實。大家都知道成玄英的思想裡融有佛教理論，其 中也包含報應輪迴之說嗎？如果是的話，此說與「稟分各異」的聯繫又是如何？

且先看下面的一段話：

禍福之徵，起乎善惡，業既不定，報亦隨之。所以輪轉三羅，迴還六道，千 變萬化，誰知其極乎！⁸⁵

從「禍福之徵，起乎善惡，業既不定，報亦隨之」看來，成玄英應該是個因果論 的奉行者，果是如此，「稟分各異」的標準何在就找著落腳處了。「種什麼因，

得什麼果」是因果論不二的準則，業是因，報是果，今生應受之報該是如何，端 視前世所造之業是怎樣來決定。因為前世每個人所造之業並不相同，所以今生應 受之報當然也跟著有所差異。所造之業一日不消滅，應受之報就會恰如其分的緊 緊跟隨，能追溯的時間可以無止盡的延伸，並不以此生為限，直到業與報得到合 宜的解消。業與報的單一連結看似簡單，但縱的來看，其連綿的時間太長，佛家 用「劫」作單位，還要以無數來形容，其長就不難想像。橫的來說，週邊能牽扯 的人事物實在多不勝數，彼此間還多角的糾纏，其複雜的程度自也不在話下。因 此業報關係看似簡單，其實是千變萬化。活在當下的眾生可能都是歷經無數劫之 後的業報結果，其頭緒應該是剪不斷理還亂，想要探其根源，恐怕是難如登天，

難怪成玄英要發出「誰知其極」之嘆。但繁複之中並非雜亂無章，還是有最基本 的原則可以把握，就是如果把業與報放在天平的兩端，呈現的應該是一個平衡的 狀態。應受之報絕對緊隨且恰等於所造之業，這是冥冥中的定數，萬物都難逃其 間。上機、下機的稟分差異都得自他們的應受之報，不僅愚智的情形是如此，貧 富、貴賤、美醜……也都屬因果報應的一環。每個人累世之業不同，自然應受之 報也不同，應受之報不同，所稟之分當然也不同，所稟之分不同，所以我們才能 看到花花的大千世界。物性不同其來有自，所造之業是最原始的根源，業決定報，

報決定分，分決定氣之組成，各式各樣的萬物於焉產生。

業報真有如此靈驗？如此準確嗎？成玄英持非常肯定的看法。他認為業報之 間如影隨形，猶響應聲，其緊密關係已經到了不可分割的程度。有業必有報，不 管是善是惡，都得自作自受，沒有拒絕的權利，也沒有逃脫的可能。凡是做過的 必留下痕跡，想要功成弗居，或是想要肇事逃逸，在因果報應之中都行不通。成 玄英說得斬釘截鐵：

85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376。

46

禍福之報，其猶影響，不待言辭，而善惡必應。善惡報應隨其行業，不待 召喚而必自來也。幽冥之理，無勞言說而善能計算功過，毫分無失也。⁸⁶ 所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報應什麼時候會來，

冥冥中的安排自有其深意，我們無從參與自然也無法得知，但成玄英認為有一點 絕對可以確認，就是報應一定會在某個適合的時間點來到。不該是你的怎麼求都 不會來，該是你的怎麼躲也躲不過，正所謂報應不爽，每個當下種下的種子，將 來的某個時刻必定回報到自己身上。福禍之報取決於善惡之業，什麼是業？無數 劫以來、現在、甚至將來，一個人的所作所為不論是功也好，過也罷，冥冥中都 會被一筆一筆記上，千頭萬緒的帳目猶如一座專屬個人的龐大資料庫，裡面所儲 存功功過過的複雜紀錄就是一個人的業。歷來的業雖然龐雜，但絕對為每個人算 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其精準程度可能更勝於銀行的電腦作業，容不下任何的錯 誤。業分功過、多寡，報隨福禍、重輕，這一個輪迴的業經過總清算，就依善惡 結存的多寡來決定下個輪迴該何去何從，萬物的稟分也在如此的機制中被確定，

並實現在其降生之時。這個絲毫不差的機制，成玄英稱之為「幽冥之理」，其實 也就是道。

如此看來稟分之權似乎操之在天，但莫要忘記善惡自造，禍福自取，所以稟 分如何看似身不由己，實則仍是成之在我，好與壞自身都要負完全的責任。許多 人看過電腦控管的自動化裁切機器，只要將圖形樣貌輸入完成，機器就會依照輸 入的指令切割出一模一樣的成品。冥冥中也像有一部如此功能強大、記憶庫驚人 的超級電腦塑造機。每個人的業力資料會經由監視器毫無隱藏的一筆一筆即時自 動輸入，它還會自動開啟歷來的存檔加以整合，將它們轉換成一個一個的稟分指 令在電腦中立體構圖。等到指令完全、構圖完成，在適當的時間點就會將形體輸 出，一個自己製造的自己就此誕生。這個新的個體與原先的自己牽連密切，可是 卻又不完全等同。這部超級電腦塑造機沒有個人的情感，沒有個人的喜惡，更沒 有個人的意志，它依據的是一個既定的程式，輸入的什麼，輸出的就是什麼。因 果機制也是如此，它沒有任何偏私，一切純任原則及規律，因是什麼，果就是什 麼。輸入的業是誰造成，種下的因是誰所為，相信每個人都心知肚明，那個造業 種因的人就是自己。所以與其說自己之外還有造物者，不如說自己就是創生自己 的人。自己是自己的創造者，自己決定了自己是誰，自己更也建立了自己與週遭 萬物的關聯。因為如果把因果看透，將會發現除了自己，沒有人能夠左右自己的 組成。自己的每個作為像是取得一個密碼，一連串密碼的串聯就像是基因的神秘 組合，那一串獨一無二的鏈條會依據密碼發所出的訊息將未來的自己塑造成與之 相符的個體。這一串密碼全由自己所造，別人當然無法做任何的更動。

來到這個世上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先接受自己的樣子，這是讓自己快樂逍遙的 最低門檻，卻也是最重要的法門。但任真守分常會被批評為認命消極，事實是如 此嗎？成玄英雖然要人任真守分，卻沒有要人放棄該有的作為，相反的，他覺得

86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458-459。

47

人才是自己的主宰，命運全掌握在自己手上。只不過他覺得人有發展的可能性，

卻也有發展的侷限性。他是要人先面對自己、接受自己，然後在這樣的基礎上，

才有可能將自己做極限的發揮。成玄英是個認命主義者，但他的認命不是任命運 擺佈，而是要認識自己命運的由來，認知自己先天的侷限。能認識自己命運的由 來，才會積極從事改造，能了解自己先天的侷限，才能找到最適合飛翔的天空，

然後創造最大可能的自己。成玄英認為人的福報非老天所賜，人的災殃也非上蒼 所降，如果能夠認清報應之理，就會清楚的了解除了自己並沒有其他主宰的存 在。他說：

天然之理，福善禍滛，推窮報應，莫知其宰。⁸⁷

福善禍滛真的是天然之理嗎？不是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嗎？現實生活中這

福善禍滛真的是天然之理嗎？不是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嗎？現實生活中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