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入聖的方法─重玄
第三節 處中忘中
前一節的討論集中於雙遣兩邊以達一中的修養,此節則在前文的基礎上,進 一步探討成玄英的重玄之道。重玄之道是玄之又玄。雙遣兩邊達至中一是前玄,
是修養工夫中一個極為重要的階段,但它是過程,不是終點。前玄之後必須繼之 以又玄。又玄即「雖復以中為用,應須遣中」99之義,就是學道之人要能處中一 而忘中一,如此才能進入所謂的重玄之域。成玄英認為「躭愛則滯於有為,厭憎 則溺於空見,不躭不厭,處中而忘中」100,才算是真正懂得學道。以前玄處中,
再以又玄忘中,達到處中忘中而都無所執,才算是修養的極境。
一、處心中正
處中而忘中的「中」就是前一節所討論的一中之道,不管是處或是忘都以一 中之道為對象,顯然一中之道是進入重玄之域的關鍵。既然一中之道地位如此之 重要,在前一節的基礎上繼續認識它當然是刻不容緩。成玄英在《道德經義疏》
中多次提及此一概念:
唯當忘善惡而居中。
體知凝常一中之道,悟違順兩空。
不見高下,處一中也。
有無雙離,一中道也。101
這四則引文中都有一個共通點,這個共通點便是取消對立的偏執,取消對立的偏 執就是一中之道的最大特質。偏執之所指乃是善惡、違順、高下、有無等對立的 名相,取消的方法是忘、是悟、是不見、是離。用這些方法使心中的偏執不再便 是一中之道,用成玄英自己的話來解釋就是「體茲中一,離彼二偏」102,或是「二 偏雙遣,以至於一中之無為」103。離彼二偏或是二偏雙遣是同一個意思,都是一 中之道的核心。當兩邊雙遣,所有的偏執都從心中遣去之後,就該「靜心守一中 之道」。
「靜心守一中之道」的另一個說法就是處心中正。處心中正的階段性任務要 先達成,更高一層的處中忘中才有進行的可能。所以在進入深一層玄之又玄的討 論之前,先對處心中正做一整理與回顧。說是整理與回顧乃因處心中正所涉的範 圍正是前一節所討論的內容。前面關於有無雙遣、動不乖寂、為即不為、違順兩 空的工夫,全是「體茲中一,離彼二偏」的作為,全是達成處心中正的手段。成 玄英修養工夫的中心就在遣執去滯,目標是將世間所有的名相對待通通泯除,這
99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44。
100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453。
101四則引文分見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29、123、155-156、243。
102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441。
103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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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的一中之道。眾生的修為朝著一中之道努力,期望去除一切的分別,取消 所有的對立,讓心靈恆常保持於虛白的狀態。成玄英在《老子‧42章》「沖氣以 為和」的疏文中寫道:「人欲得不死者,必須處心中正,謙和柔弱,此則長生也。」
104不死長生就是「虛玄極妙之果」,這是所有修道者的終極目標。成玄英的不死 長生之術非訪道求仙,也非煉丹服藥,而是要「處心中正,謙和柔弱」,也就是 要「靜心守一中之道」。「處心中正,謙和柔弱」是長生的條件,也是長生的情 狀。達成條件的人可以長生,長生的人心性就處在這樣的狀態。「處心中正」即 守中之意,從成玄英在疏文中一再的提及此一概念,不難了解這是他極其重視的 心性修養之術。例如「守中即長生久視」,「體一中則得」,「處於一中,治國 則祚曆遐延,治身則長生久視也」105。守中之名或微有變化,但其不執兩端的意 旨串流其中。成玄英將守中與長生放在天平的兩端,人若能妙體虛假,泯除對立,
消解矛盾,處心中正,就能獲得虛玄之妙果,就能合道而長生。
不執著於任何的情境,從對立的兩邊之中解脫,是成玄英一再申明的修道要 旨。從其在疏文中不斷的出現,不難了解這是一重極為要緊的修練心法。能達到 此中境界,已經足為天下群生之楷模,作為學道修道的典範。但成玄英還認為「雖 離二邊,未階極道」106。顯現的是還有一種修持的境界或方法超出於一中之道之 上,那究竟成玄英的極道是什麼呢?
二、玄之又玄
「二偏雙遣,至於一中」呈現的是對立的事物已被銷融而化於無形,就心性 修持而言能達到這樣的程度已實屬不易,但成玄英卻認為「雖離二邊,未階極道。」
離二邊、居中一,還未達到道的極至,只算登堂猶未入室。因為「雖遣二邊,未 忘中一,故何可盡善也」107。「遣」夾雜著人為意志,即便是屬於否定的形式,
但依舊是人們心智對知解的貫徹執行。「要」遣、「要」忘難脫「要」的執著、
「要」居中一依舊在滯著之列,「居中一」仍未脫有為之法,而有為之法總難臨 登峰造極之境。所以成玄英要更進一步的將「中一」也放在忘遣之列。
(一)都無所執
玄與又玄之間存在著層次上的差別,成玄英在疏文中對此差別做了解說:
行人雖捨有無,得非有非無,和二邊為中一,而猶是前玄,未體於重玄理 也。此雖無待,未能無不待;此是待獨,未能獨獨,故有餘對。108
成玄英在引文中所提包含兩個重點,一是從前玄到重玄的修道進程,一是前玄與
104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282。
105三語分見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55、156、204。
106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479。
107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480。
108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4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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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玄的優劣比較,二者最大的差異乃在前玄還有餘對。修道之人從有欲到無欲再 進入非有非無的中一之道,每個層次的往上提升都是修行之人用力的方向。成玄 英為此經教的目的就是指出一條爬升之路,供修行之人可以憑依往道的路上回 歸。「和二邊為中一」的非有非無已經是對有欲、無欲一個重要的突破,點醒了 許多修行者對此的迷失與執著。但中一之道在成玄英眼裡仍只算進階到前玄的層 級,離他終極的重玄之理尚有段進程需要突破。「非有非無」既無兩邊,當然可 以無待,但「和兩邊為中一」的不待之心卻猶未滅除。不待之心存心,如此仍是 有待,只不過所待為無對之獨罷了,還不能達到心中連無對之獨都無的最高境 界。成玄英在〈大宗師疏〉中對至道的要求是要「絕待絕對」109,前玄尚有餘對,
明顯與至道的標準尚有距離。他惟恐眾生誤以中一之道為修行之終境,住於中一 而不能了無餘對,特別點明遣中之意,提醒眾生勿以中一為滿盈,修道之路尚有 進境。他說:
聖人施化,為用多端,切當而言,莫先中道。故云道沖而用之,此明以中 為用也。而言又不盈者,盈,滿也,向一中之道破二偏之執,二偏既除,
一中還遣。今恐執教之人住於中一,自為滿盈。言不盈者,即是遣中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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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無、美惡等一切對待之法在成玄英的眼中都是一種執著,所以皆在他的遣除之 列。能破二偏之執就是一中之道。成玄英要修行之人以一中之道破除世間一切對 待之法,不為世間的名相所束縛限制,達成心靈的自由自在。「中道」是聖人施 化最為適切恰當的方式,但成玄英要提醒的是「一中為用」。意思是中一之道只 是教化或是修行過程用來遣除兩邊的工具,修行者莫將此中道當成最終的歸宿。
「住於中一,自為滿盈」在成玄英眼中是修道者之大患,因為盈滿就不會再有下 一個進境,他要修行者特別留意警惕「中一不等於盈滿」,還有更高的層次可以 去追求。逢此修行關鍵之處,他在解讀「玄之又玄」時又再次致意111,為學習之 人揭示重玄之道的最高境界,期許修行者袪除「住於中一」之病,朝最後康莊大 道繼續前進。遣除雙執、不滯於滯的中一之道屬於前玄,不滯於不滯的遣之又遣 才是他心中臻於極至的重玄妙理。一中之道雖然可以破除二偏之執,但若就此滯 於此玄依舊是病,仍然在遣除之列。要如何方能登入止於至善的重玄境地呢?成 玄英以佛家的藥病為喻:「前以一中之玄遣二偏之執,二偏之病既除,一中之藥 還遣。唯藥與病一時俱消,此乃妙極精微、窮理盡性。豈獨群聖之戶牖,抑亦眾 妙之法門。」112一中之藥本專為治偏執之病而精心調製,但病灶纏身藥才有存在 的必要,如果病已癒、身已安,藥就沒有存在的必要,可與病一時俱消。如此遣 之又遣,直至無可再遣,方算窮理盡性,可達妙極精微之道。以前玄之雙遣達於
109郭象注,成玄英疏:《南華真經注疏》上(北京:中華書局,1998 年 7 月),頁 148。
110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44-45。
111「玄之又玄」的疏文已見頁 117,此處不再重引。
112成玄英:《老子義疏》(台北:廣文書局),頁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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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再以遣中進至重玄,便可以達成成玄英筆下的聖人之境。這是修聖的通道,
也是達妙的門徑。成玄英說:「持此動寂不殊一中道者,不欲住中而盈滿也,此 遣中也。獨此遣中聖人於有為敝濁之內,復能慈救蒼生,成大功德。」113唯有遣 中而入於重玄之域的聖人,才能因其動靜不殊的恆常心境,合光同塵的混迹於有 為之中,成就慈救蒼生的大功德。
成玄英將玄之又玄解釋為遣之又遣,藉由否定再否定的方式以回歸於道。肯 定的說法會以偏概全、難以周延,否定的描述不致陷入這樣的泥淖,但要如何求 得道的真相,即要否定到什麼樣的程度,道體才能顯現。這個問題的解答,佛家 以剝芭蕉心為例,當剝至無可再剝即得實相,成玄英則以重玄之說的遣之又遣為 法,遣至無可再遣即可進至實境,底下是他三則相關於此的說法:
成玄英將玄之又玄解釋為遣之又遣,藉由否定再否定的方式以回歸於道。肯 定的說法會以偏概全、難以周延,否定的描述不致陷入這樣的泥淖,但要如何求 得道的真相,即要否定到什麼樣的程度,道體才能顯現。這個問題的解答,佛家 以剝芭蕉心為例,當剝至無可再剝即得實相,成玄英則以重玄之說的遣之又遣為 法,遣至無可再遣即可進至實境,底下是他三則相關於此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