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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來解老、注老、宏老之家雖已多不勝數,但相信陸續仍會有後起之輩繼續 加入解讀老子的行列。之所以能家數眾多,還能不時屢有新意出現,究其最根本 且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就在《道德經》自身。袁保新先生在其《老子哲學的詮釋與 重建》一書中就曾分析:

老子《道德經》文簡意深的經體形式,以及一切論證付諸闕如的表達方式,

使得其核心概念的意涵均難於測定把握。換言之,老子《道德經》的義理 宗趣並非昭然若揭,不可爭議的。宛若天降的寥寥數語,往往涵蘊著多重 詮釋的可能性。1

詮釋者個人所擁有的特質本來就會影響詮釋的走向,加上《道德經》具備了「多 重詮釋的可能性」,結果就是使得《道德經》的詮釋呈現多采多姿的樣貌。

《道德經義疏》是老子注解長河中的一環,成玄英作為眾多詮釋者之一,能 使該疏突出鮮明的原因與他的道士身分有關。基於個人的學養、認知抑或是宗教 的使命、任務都讓他從道教的視域著眼去理解《道德經》,他認定該經是道教教 主老君的經教,目的在引領眾生修道成聖,所以他疏解的動機很清楚,就是要「為 傳道立論,為修身定法」,以深化道教義學,以抗衡佛教詰難。最根本的綱領一 旦確立,詮釋的工作就在這個既定的框架中逐次進行,這樣的走向使《道德經義 疏》充滿道教的色彩,成為一部不折不扣的道書。這部道書相較於之前的道教典 籍,它有較高的哲理水平,這部分則要歸功於對佛學的吸收。與佛學的交涉,使 得《道德經義疏》雖是一部道教的經典,卻也有很明顯的佛學意蘊。但須辨明的 是雖然《道德經義疏》有明顯的佛學影響,但其道教本位的磐石卻相當堅定。

依中國的注疏傳統,注疏者常藉疏解經典的機會申述自己的思想,成玄英將 其為道教建設義學的企圖植入《道德經》中,所以《道德經義疏》雖然是一部疏 經之書,但並不妨礙它成為一部思想體系完整的作品。對照前人的學說,成玄英 在《道德經義疏》中所展現的思想有承襲、吸收,也有發展、創新,比較後人的 理論,此疏也提供他人承襲、吸收與發展、創新的資糧。《道德經義疏》雖以重 哲學思辨在道書中著稱,但成玄英的最終目的並非只是建立一套道教義學,純學 問的理論向來非中國思想家所最為關心,他們最終的關注還是在人的身上,尤其 是生命解脫與人生價值的議題,《道德經義疏》在這個部分也不例外。

第一節 思想脈絡清晰

《道德經義疏》一來是解經之作,雖然成玄英是逕自據經疏義,但受限於依

1袁保新:《老子哲學的詮釋與重建》(台北:文津出版社,1991 年 9 月),頁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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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文的順序注解,連貫性及流暢性的減損本就難以避免。二來思想是雜揉佛道,

兩家思想有其可通之處,但彼此扞隔,甚或對立的立場也在所難免,會通之際統 一性與協調性可能顧此失彼。此兩大因素都是阻撓該書脈絡條貫清晰、論理協調 統一的障礙。幸虧成玄英的疏解意識相當明確且堅定,雖然有實質的困難存在,

卻並未影響成玄英修道理論的一以貫之。修道成聖的主軸貫穿整部疏文,在分散 的點中發揮如水泥的凝聚力,串起佛、道思想及他的所有理論。道性論、重玄論、

聖人論全都架構在修道成聖可以長生的宗旨之下,成為綱領清晰可見的互動脈 絡,共同讓預設的主題從一個空泛的殼子,變成血肉豐滿的實體。

成玄英解經的目的本就不是著意於摘章尋句的訓詁之學,他只是藉由經典的 注疏建立起自己的思想體系,而這個理論系統最終是要為自身的宗教服務。他的 思想體系以修道成聖作為提綱挈領的總源頭,之下包含三個既是獨立又互相串通 的理論學說,分別是道性論、重玄說與聖人觀。這三個學說分開來論述可以各自 形成一套理論系統,但若各按定位放進成玄英修道成聖的架構中,彼此之間卻又 有深層的內在聯繫,可以條貫連通使之成為更大的理論體系。

道性論進入道教的理論體系,一套新的成仙理論使道教學理更形完備,一條 新的成仙之路為修道終境另指方向。道性論的建構完成無疑是道教一次成功的蛻 變,替道教帶來嶄新的氣象。性本淨的概念讓道與性建立起聯結,使道從外在於 人轉變成內在於心,這個轉變對心性論的發展產生巨大的影響,促使道本體逐漸 為心本體所取代,也使肉體成仙被精神超越所淘汰。本淨之性即指自然正性,它 提供了學理的依據,讓修道證道成為可能。就宗教信仰而言,本淨的概念是信心 的源頭,也是一切修道論的起始點。道性遍在則使證道的可能極大化,人人都有 成道的機會,既體現了眾生平等的宗教情懷,也使宗教的發展可以建立在廣大的 群眾基礎之上。道性可染的提出一方面符合現實世界的觀察實況,一方面也替修 道的理論預先鋪設必要的條件。站在濟度眾生的角度,若不是因為性染的緣故,

宗教指導協助的角色就沒有存在的必要。只有本淨或只有性染,不僅宗教的功能 將完全喪失,連帶也使人往上提升的動機全然消失。復性合道的觀念給了受染的 人性一個補正機會,缺了這一層眾生就沒有了未來的想望。道教徒的主體實踐就 在淨→染→淨的歷程下展開,從中去尋找生命的意義與價值。如果以道教為主 體,可將道性論做成如下的表述:「眾生稟道生,人人具道性。道性本清淨,常 住自在心。動念因無明,煩惱染垢塵。發願勤修行,修道即修心。離執去染滯,

復性還本真。一旦與道合,超越死與生。」

道性論的提出讓心性成了修道過程中最為主要的被關注對象,與傳統重身修 仙的觀念相比,既然關注的對象不同,修煉的方法當然也不會一樣。服食丹藥對 心性的提升產生不了作用,所以必然得改弦易轍由精神層面入手。另外道教從民 間信仰漸往士人貴族階層發展,相對於勞動階層,道教需要一套更精緻且富於哲 思的理論系統以符合知識份子的需求,重玄之說正可以勝任這樣的任務。作為方 法論的重玄之道,他的功用直指人心,針對的都是心靈的作用,講求的是抽象且 神秘的體悟。重玄之道以精神的超越作為生命的解脫,也從超脫的過程去體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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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的意義與價值。從認識最高本體到現象世界,乃至於自我的身心,遣執去滯都 是重玄之道的最高指導原則,講求是從不斷的否定中去成就最後的肯定。道是非 有非無,現象世界也是非有非無,自我的身心還是非有非無,從這樣的認識出發,

推論出世間一切相對的概念都非最終的真實,既非真實當然都不可以執滯,這就 是成玄英於《道德經義疏》中提出的一中之道。一中之道著意於破除相對兩端的 執著,還給心靈一個自在的空間,是聖人用來指導眾生生活必須遵守的準則。一 中之道已是難能可貴的修為,但於心靈的進境雖妙未極,還必須從前玄的中一邁 向又玄的遣中,即是不可以一中之道為修道的終點而停滯於此,必須要處中而忘 中、用中而遣中,方能經由重玄之道進入重玄之域。進入重玄之域就是回歸於本 淨的自然正性。

中國哲學所關心的核心是人如何去塑造本身的理想人格,進而進入理想的境 界。成玄英的人生終極價值也定位於此,他的道性思想讓人具備了成道入聖的可 能性,重玄方法則透過不斷的遣執去滯,使成道從可能到可以成真,這些前行的 理論都在爲他最終的理想作準備,他的最終理想也是道教的最高修行目標就是得 道,也就是成為他所形塑的聖人。蒙培元先生曾說過:「中國心性論所表現出來 的主體思想,主要是如何完成理想人格或理想境界問題,也就是如何成為聖人,

成為神仙以及成佛的主體實踐問題。」2蒙先生的聖人、神仙以及佛本來是相對 於儒、道、佛三教而言,就道教來說修道成仙確實是長久以來一貫的堅持,雖然 成玄英對於修道成仙的意義與方法與傳統道教有所不同,但不意謂他放棄了這條 路線。《道德經義疏》中對「神仙」的概念雖沒有特別強調,但並非離開了道教 的主軸,而是以「聖人」的意象取代。因為著力的對象是以內在心性的修為作為 通向終極目標的途徑,這樣的方式與傳統道教有明顯的區隔。或許是避免「神仙」

概念重形體養衛的刻版印象,模糊了心性修養的鮮明主張,《道德經義疏》中對 神仙幾乎未曾提及,更別談是加以論述。「仙」之一字在該書之中只出現兩次,

至於「聖人」一詞則是屢見不鮮,顯然的,「聖人」取代了「神仙」成了成玄英 修道的最終歸宿。聖人既是成玄英的理想人格,也是他的理想境界,修行主體如 何透過方法的實踐以成為聖人是他心性修養論最關注的問題。從自利自正到利他 正他,成玄英的聖人觀強調的是內外皆圓,既要從迹歸本以復自然之正性,還要 從本降迹以率性自然之精神應廣大之蒼生。迹→本→迹的運作模式證明他的聖人 屬入世型,完全融入一般的社會結構與生活方式,聖、凡之間唯一的不同是精神 的超越,而非生活的抽離。聖人除了是三業解脫、六根清淨的自我完成,在宗教

至於「聖人」一詞則是屢見不鮮,顯然的,「聖人」取代了「神仙」成了成玄英 修道的最終歸宿。聖人既是成玄英的理想人格,也是他的理想境界,修行主體如 何透過方法的實踐以成為聖人是他心性修養論最關注的問題。從自利自正到利他 正他,成玄英的聖人觀強調的是內外皆圓,既要從迹歸本以復自然之正性,還要 從本降迹以率性自然之精神應廣大之蒼生。迹→本→迹的運作模式證明他的聖人 屬入世型,完全融入一般的社會結構與生活方式,聖、凡之間唯一的不同是精神 的超越,而非生活的抽離。聖人除了是三業解脫、六根清淨的自我完成,在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