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離去，她的留下

傷⼈

他⼀直知道表達是⾃⼰的優勢之⼀。

不過在之前，他以為他在表達上的優勢，僅限於製造 幽默跟歡樂。直到網路上的birdy告訴了他，善於利⽤別⼈的⾔

語再給予回應的⼈，不會只有⼀個⾯貌。幽默有時是⼼機重的 陽光版本，差別在於陰影的那⼀部分有沒有被拿出來⽰⼈。

birdy跟著他搬離了寒冷的淡⽔，從淡⼤到市⽴師院，

從蛋捲廣場到凱達格蘭。（兩個學校的BBS站台）

那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地⽅，無論是天氣、框架還是討 論區系統。在淡江，沒有⼈會理他有沒有上學、要不要參與班 上的事務；但在市師，他連不去迎新露營，都會引起學⾧姐的 情緒反彈，並以「系的認同感」作為說服的主題。

如果沒有淡江那⼀段經歷，他可能會很⾃然的接受這

⼀切吧。但他現在知道每個學校、每個系間都可能有著不同的 樣貌；也明⽩經歷了⼀段徬徨，終於踏上⾃⼰想要的道路之後，

「不想要再讓⾃⼰有⼀點委屈」。

於是他客氣的拒絕了邀請，也讓⾃⼰在四年當中幾乎 沒有跟學⾧姐有過接觸。

但birdy⽐起來更為主動直接了些，畢竟他當時也這樣 期待著。當同屆的同學因事⽽在網路上跟兩個學⾧起了衝突，

birdy跳出來的速度跟幅度連他⾃⼰都吃了⼀驚。網路就是這樣

⼀個世界，你很容易忽略掉在ID背後的階級跟地位，⽽僅僅 會針對⽂字內涵做出反應。配合著對語⾔的靈敏度，birdy很快 的找到了學⾧們論點中的紕漏，設下陷阱、攻擊，然後驕傲的 展⽰著對⽅的狼狽。

⽽直到整個討論串因為⾃⼰⽽靜⽌，照理說應該要因 為勝利⽽得意的他，忽然醒覺。⾃⼰⼀點都不期待、也不喜歡 這樣的勝利，如果它是建⽴在某些⼈受到傷害之下的話。無論

⾯對的ID，是因著怎樣的期待⽽產出的分⾝。在這些攻擊性 的⽂字穿過網路線之後，⼀定真實的繞過每個⼈表⾯的⾯具，

傷害了某些真實的⼈。傷害與被傷害，都是真實的，無論對ID 的⼈格設定有多麼天⾺⾏空，裡⾯⼀定藏著部分的真⼼。

他幾乎是⽴刻的道歉了，對著兩個剛剛才嘗試傷害的 ID，也對著那兩個其實只是⾓度不同的學⾧。從那天開始，

birdy收起所有直接的攻擊⽂字，在發⾔之前，讓他先思考所⾯

對的⼈。相對於⾝邊那些建⽴不同網路分⾝的⼈，他堅持只使

⽤⼀個ID，讓⾃⼰能清楚的擔負起所有⾔論的責任。他多嘗 試⽤建議取代批評、嘗試體察⽴場，避免本位、他更加謹慎的 提供⾃⼰的意⾒，以免影響了還沒有看清⾃⼰的⼈。

因為他知道birdy的話有威⼒，⽽他就是birdy，birdy就 是他；他們彼此相互影響，⼀起前進。

在這一節中，談的是我在文山的故事，以及從文山離去的經驗。

當生活中種種事情不停的向你奔來，等待你即時的處理，很容易會 在見招拆招當中任憑著自己的身形被沖刷著，而產生出可能連自己都不 見得清楚的新樣貌。要直到選擇出現，而你明知無論哪一邊都可能造成 傷害時，才不得不去看清自己此時此刻的樣貌，以及下定往後的方向。

這是我這種習慣接受意外考驗的人，所可能會出現的遭遇。

但也是在這個「立志」的過程中，我邁向自己與角色真正融合的第 一步。

一、感情才是重點

當上教師會長那天，和校長握完手，接受她的道賀以後，我遞出 了我的應考同意書。

從同事將銘傳國小資優班教師的考試簡章丟到我桌上的那一刻開 始，我才發現自己擁有另一條道路的選擇。

和其他一起進入文山的同事不一樣的是，我在公費分發的時候，並 沒有身心障礙類別的教師執照。因為當時制度的關係，我在實習時選擇 了資優班，實習完成後只會先拿到一張資優類別的證照，其餘身障教師 及普通教師資格要等到正式服務滿一年才能取得。但因大學系辦的資訊 傳遞問題，我並沒有機會分發到台北市的資優班，而是從文山特教學校 開始自己的教師旅程。

我常笑說我是不合格的老師，因為唯有我是拿著資優證照在特教學 校裡服務的老師。

進入文山之後，當兵之前所發生的事情，已經在先前的章節中提過 了。在那三個多月裡，我因著想要建立一點未來可以走長久一點的架構，

常常需要和不同的意見及立場討論，和行政、專團等都建立起不錯的感 情。

不過當兵回來之後，卻又有著不同的樣貌。無論是我的學校，或是 我。

因為是六個同學當中最慢去當兵的人，理所當然的，我也是最慢退 伍回來的人。離開的時候，是接近聖誕節的冬天；回來的時候，則是跨 過整整一年之後，接近暑假的夏天。離開時，文山國小部是三個班編制；

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六個班十二位老師。排課模式、上課內容、合作方 式都已經跟原來有很大的不同。

新的學年開始，校方希望我們六個男生各自分散在不同的班級，搭 配新進的教師，一方面可以擔負多一些體能勞動，一方面可以傳承一些 經驗。新的搭檔是個應屆考上的初任教師，雖然以實際工作的時數來說，

我也不過多了三個多月的資歷，但至少還算是對環境較熟悉。而縱使在 初次接觸時，已經將可能會遇到的學生樣貌、工作的內容及注意事項想 盡辦法對她說明，但在第一次家訪的現場，仍然可以非常明顯的感受到 她身體不自然的停頓、彷彿失去說話能力的不安。

「沒有看過程度那麼嚴重的學⽣、也完全不認識你，加上根本沒有 接觸過特殊學校。光想著開學後到底要怎麼⾯對這⼀切，我那時根本就 慌了，不知道該怎麼辦。」後來有機會聊起了往事，搭檔這麼回憶道。

面對我也還需要重新熟悉的環境、沒有接觸過的學生及家長，以及 還沒有辦法馬上進入狀況的搭檔。我給予自己也嘗試傳遞給她的想法是：

「工作內容辛不辛苦是一回事，同事之間的感情好才決定了這個環 境能不能待下去。」

文山已經第三年了，不再是我能夠以「唯一的正式老師」這個身分，

去隨意的嘗試或調整的那個初生的文山。一年半的隔閡、和其他同事之 間的適應與被適應，都是需要優先填補起來的部分。因此我刻意的不再 走入行政的那兩層樓，以免造成無謂的困擾，以及當時召集人的壓力。

把心思放在和同事之間的相處上，嘗試多去聽，而不是多去說。更重要 的是，我們很認真在讓學校成為一個可以期待上班的環境，可以不只去 想著明天該怎麼對學生，也可以想一下要怎麼對朋友。

無論是對內或對外，只要是會議，就一定準備足夠的茶點。「來開 會卻沒有點心可以吃，就代表我們的招待不周。」輔導主任一面聽著我

們的說法，一面拿起一包科學麵，告訴我們她多麼喜歡這個零食，卻因 為管教兒子的關係不敢在家裡吃。

既然要為學生準備，那就順便為朋友準備吧。對特教學校來說，教 室內的佈置也代表著想給學生的種種刺激。燈光、音樂、觸覺、嗅覺，

既然要為了學生準備這些，也順便利用彼此都會喜歡的東西吧。有趣的 設計燈、不同風格的音樂....教室是我們八個小時的家，自己喜歡待的環 境，才有辦法跟學生一起。

換擺位、被動關節運動、餵食、如廁訓練，即便是反覆的日常，在 認真執行這一切的同時，我們也能嘗試找到當中的種種樂趣。老師之間 的小遊戲、分享學生的小故事、定期的聚餐，我們藉著種種小事，成為 生活的主人，而非被動的執行者。

重要的不是遇到了什麼事，而是怎麼去面對這件事；而且，是「我 們」會一起面對。

二、抉擇

行政其實有感受到我的不同，一個以往常常來串門子的人忽然消失，

還是會有感覺的。

學期中，教務主任和輔導主任忽然找我去坐坐，剛開始閒聊了一下 我的近況、學部狀況，以及同學同事們的一些相處。然後感覺他們才終 於進入正題—為什麼我不再像第一年那樣，勇於做一些嘗試，或對學部 的狀況多給予大家一點建議。在她們的心中，我好像忽然隱藏起自己，

卻不知道，此時才是我在群體中最自在的樣子。

「第⼀，我才剛退伍不久，國⼩部的運作已經上了軌道，我覺得現 在能做的，應該是想辦法先適應、先觀察。等到了解這個運作模式、以 及現在這樣的同事組合後，再來思考有沒有調整的必要。第⼆，國⼩部

現在是有召集⼈的，也是有經驗的同事，我不想也不能搶在她的前⾯去 帶領什麼。我⽬前最想做的，就是讓這⼀個團隊有更好的感情，讓⼤家 可以⼀起⾛久⼀點。」

主任們好像接受了這樣的說法，然後開始了第二個主題，她們希望 我可以嘗試籌組文山的教師會。校長主任們都覺得，行政跟教師在有些 事情溝通的時候，還是要有一個窗口。而藉著成立代表教師的組織，也 讓老師們比較能夠凝聚共識。

我答應了。

為此，我參加了全國教師會主辦的研習，大概的了解教師會的架構、

成立的流程、如何召開會員大會等。也開始在學校各學部之間傳遞要成 立教師會的訊息，發放傳單及開會通知。

想要大家都能好好的在這邊待下去，總是有些人要擔負起橋樑的任 務。

但每一個人對於人生的規劃不會是一樣的，同學們邊跟著我一起籌 辦會員大會的事宜，一邊在討論著他們的下一間學校。在那個還有市內 甄選的年代，他們四處蒐集著有缺額的學校名單及甄選簡章。畢竟對他 們來說，有些是有回鄉的打算、有些傾向往普通學校的教師或行政前進，

而有一些，只是明確知道自己不想一輩子待在特教學校。

我一邊做著留下的準備，一邊等待著他們離去的時刻到來。

我一邊做著留下的準備，一邊等待著他們離去的時刻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