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留下

了解這個世界有兩種⽅式，

⼀是化為⾵，⾛遍各地，看盡萬千⾵情；

⼀是成為樹，靜靜佇⽴，經歷時光更迭。

和「離去」比較起來，「留下」其實也一樣是種分離，可能只是主 動、被動這種相對上的差異。以我的定義說來，主動選擇從一個場域、

關係中分開，是所謂的離去；而「留下」則是指我並沒有更動自己所處 的環境，而是因為重要他人的離開，必須用新的眼光檢視並重新靠自己 的力量接續往後的旅程。

回憶在腦海中呈現的方式，很像是你隨意的瀏覽那讀過千萬遍的書 頁，在不斷的刷刷聲中，頁面常會因為你之前所留下的摺痕而停駐。你 最常翻閱、最深刻的那些片段，會自動的跳出來提醒你，它們已經在你 心中留下了磨不去的烙印。但潛意識，則又是另外的樣貌，它們會像是 你過去閱讀時常常無感而略過的某些段落，只有在某些際遇之後，才有 辦法映照出真正的身影。

一、外公

在這段文字產出的幾個禮拜前，四歲多的兒子剛剛經歷了他這輩子 第一次的死別。校外教學時帶回來的小魚，在他餵食飼料時才發現，已 經一動也不動的躺在池底。兒子不斷的想知道魚怎麼了？為什麼不動了？

在得到「魚死掉了，所以不會動了」的答案後，乍看已經接受這個 事實。但接下來的數天，他仍然會去探視那已然沒有魚的魚缸，問著：

「魚怎麼了呢？去哪裡了？會回來嗎？」

兒子好些天以來，都給我很多的機會解釋。但我好像真的很難找到 一個能夠同時滿足自己、而又能說服他的，關於「死亡」的樣貌。在他 的表情裡藏著的，像是一種被拋棄了的慌張。

我會不會也曾經有過這個樣子？

腦海中還存有的，自己的第一次留下，離開的人是我的外公。雖然 在傳統的家庭中，我是外孫的角色，但據說他非常的疼我。用「據說」

這樣的形容詞，代表著我其實對於那段時間的相處完全沒有記憶。但不 知道為什麼，對於他的過世，我卻儲存下了一幀有如插圖般的畫面，失 去文字、失去聲音，只有一扇鐵捲門的模糊殘影，還有屬於我自己的哭 泣。

我「知道」在處理外公後事時，有大人們的哭聲、尖銳刺耳且無法 協調著入耳的樂隊聲，身邊陪伴著的應該是被大人授命要照顧我的表姊 們。這些都只是努力回憶之後閃過的詮釋，而非當真想起了什麼。但我 卻深深的記得那一扇鐵捲門，跟自己突然湧出的情緒。

後來母親曾經聊到過，她有點介意我當時不肯穿上孝服的反應。雖 然我小時候就很難搞，夏服換冬服或冬換夏，都要經過一番折騰。但她 覺得外公那麼疼我，我卻不願意為了外公妥協，讓她有點受傷。我不記 得這一段，只記得當自己的袖子別起那象徵戴孝的飾品時，心中對於死 亡的無法理解。

外公，我聽過母親口中的他、看過自己小時候跟他的合照。但我的 心中卻只存取了那告別時的一幕。那麼我到底是記得，還是不記得這個 曾經和我生命連接過的親人呢？他的疼愛，對我來說，到底算不算存在？

如果相遇，是生命與生命之間的連結；那麼離別，在聯繫切斷之時，

彼此到底刻下了什麼？帶走了什麼？剩下些什麼？如果相處的時刻沒有 記憶，那麼是否相遇、離別也沒有意義？

我留在這裡，而你留下了什麼呢？

如果沒有留下些什麼？那麼你、我到底又是什麼呢？

二、摯友

下一幕的留下，跳到小學三升四的暑假。如果外公的過世對我來說 是第一個有記憶的死別，那這個暑假所代表的，應該是初次且深刻的生 離。

從幼稚園開始就幾乎每天相處的鄰居好朋友，從在公園一起玩、到 國小一、二、三年級的同班。放學後相約到其中一人的家裡一起寫作業，

雖然到最後總是會玩到兩方的家長生氣，而被認為是效率極低的組合。

記得有次，在兩人「努力」的完成當天功課後，他的母親拿出了一 卷錄音帶。內容便是那才剛結束，數十分鐘沒有間斷並不停更換主題的 聊天，為的就是要證明我們一起寫功課時分心的嚴重程度。獨生子的我，

這輩子唯一能以兄弟相稱，也幾乎身邊所有親友都公認的好朋友，大概 就只有他了。

只是這一年的暑假後，朋友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必須要搬家到台 北。

沒有記憶自己怎麼得知這個消息，或是怎麼處理這份即將面臨分離 的情緒。記憶中僅存著的是離別的那個片段，場景大約就是在家樓下的 空地前說了再見，目送他們一家的車子離開北上後，站著，再轉身回到 家裡自己的房間。並沒有任何哭泣的印象，只知道身體裡存在著一個被 抽離些什麼之後，明知在那卻無法清晰，更沒有能力正視的空洞。

沒有改變環境的我，被留下來的我。仍然在同樣的班級、同樣的學 校、同樣的生活環境，但生活再也不同了。

本應該要有的巨大情緒在強忍下來後，好像轉化為一種絲縷，細微 到會在日常間被忽視，但又在斷裂前以強大的韌性維持著。我們在接下 來的十年間，開啟了漫長寫信、等待、以及收信的歷程。

彼此有默契的守護著，那個到現在才勉強覺得可以用「情感」形容 的東西。信件內容雖然不外乎是可能一點也不近的近況，還有彼此才能 懂得的笑話，但也成為一種若即若離的寄託。我們其實很少通電話，但 他的電話及住址，彷彿是咒語般，光念著，就能夠安心。

而近乎一種儀式似的，每年暑假，我會獨自搭四個小時的自強號北 上，開啟我們約一個禮拜的聚會。寒假則是他隨著家人南下，在大人們 慶祝年節的氣氛當中，舉辦著我們自己的團圓慶典。

到了現在，成年的我們，已經可以自由的選擇何時相聚、何時分離。

但也發現，其實距離、行為跟語言已經不再是聯繫我們、或阻隔我們的 現實。

現在想起來，會覺得這真的是一段很不可思議的堅持。國小、國中、

高中畢業之後都沒有留下任何朋友的我，為什麼會這麼努力維持跟一個 人之間的關係？如果以相處的總時間來看，他可能無法及上我任何其他 同班過的好友；而在相隔這麼遠，各自有自己生長歷程的我們，其實生 活態度也在許多事件中發現了彼此的迥異。

但生命的趣味不只是在於事物們所帶來的意義；而更是你賦予事物 意義之後，它們怎麼回應著你的賦予。

當你已然留了重要的位置給了一個人，重要的不是那個人做了什麼 或沒做什麼，重要的就是那個人。

重要的，就是重要的。

三、外婆

英⽂有個字很有意思，

miss，

它同時有錯過和想念的意思，

錯過了，就成為遺憾，⼀輩⼦掛在⼼裡念著。

<曾世杰>

我是我媽娘家唯一的外孫，而因為大舅舅家長年在外地生活，二舅 舅家的小孩則是都比我小很多。所以童年有一段時間，會在外婆身邊打 轉的孫子只有我而已。

外婆總是叫我「金孫耶～」那時我雖然不很精確的懂得那句台語的 意思，但也知道她很疼我。小時候的我很會跑，在外婆家根本坐不住（我 媽都用台語的「掐」形容我）。有時候外婆在門口跟鄰居聊天，我會從 門縫中一溜煙鑽出去，然後就開始在鄉間小路狂奔。外婆就一邊喊著：

「囝仔又跑出去了啦！」，一邊追我。

最後的景象通常都是一個老人牽著一個舔著糖果或拿著新玩具的 小孩回家。

「以後我結婚，⼀定會請外婆坐⼤位。」我都這樣跟她講。

「好好好！你結婚我會去坐⼤位。」她也都這樣回答

高中畢業後，我離開家到北部念書。回家的機會其實不多，能到外 婆家的時間就更少。外婆的笑臉，總是會在打開門，看到我的那一瞬間 浮現。而且也總是在我要離開的時候，塞一張千元鈔票給我...

「不要給他那麼多錢，他會亂花」母親總是這樣念她。但外婆總是 會硬塞給我，說怕我在外地臨時有急用。我會看著母親與外婆間的拉扯，

慢慢的收起鈔票。

然後每次我從她家離開，從她住的四樓走到樓下，總是會在巷口看 到她從陽台探出頭來，跟我揮手說再見。

我也會揮手跟她說再見，一遍又一遍。

後來外婆漸漸老了，慢慢的出現了阿茲海默的症狀，她會忘記很多 事情、忘記吃飯、忘記自己已經從鄉下搬到都市。老是念著要回老家，

那個已經沒有人的老家。

可是她總是會記得我，知道我就是她的金孫，總是會在我去看她 的時候開心的看著我，總是稱呼那時還是女朋友的妻是「那個狀元」，

因為她還記得女友是研究所考試時的榜首。

縱使她有時候會忽然問我：「你⼩孩現在幾歲了？」而我其實還沒 有結婚。縱使她不再走到陽台跟我揮手道別，但我還是知道她記得我是 誰。

有些人的某個表情，是專屬於某個人的，而我永遠認得。

只是每次離開外婆的家，總還是要再次轉頭看一下那已經不會出現 外婆笑臉的陽台邊。「下次回來再來看你」每一次講，都會讓自己揪一 下。你知道那無法講這句話的總有一天，終會到來。

我和妻子其實是很愛拖延的人，老是覺得結婚不是很必須的事情。

所以一直拖延著，沒有想到在我們長大的時候，身邊的人卻可能老 的更快。

那一年，母親終於忍不住，開始主動要求我們規劃婚事，也主動提 起要雙方家長見面的事情。

我們在看南部宴客的餐廳時，有一樓場地跟三樓場地可以選，三樓 的場地很好、空間開闊，沒有擾人的柱子擋住視線，但卻沒有電梯可以

我們在看南部宴客的餐廳時，有一樓場地跟三樓場地可以選，三樓 的場地很好、空間開闊，沒有擾人的柱子擋住視線，但卻沒有電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