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介入的電影藝術

一、電影的內在結構

1895 年 12 月 28 日，在法國巴黎 Capucines 路 14 號「Grand Café」的地下室，

盧米埃兄弟(Louis et Auguste Lumière)放映了最早一批電影短片，每部影片的片長 約為一分鐘，包括《火車進站》、《工廠下班》、《落湯雞的澆水者》等等。Louis et Auguste Lumière 改良愛迪生(Thomas Edison)在 1891 年發明的西洋鏡攝影機 (Kinetograph)和西洋鏡觀影機(Kinetoscope)，以縫紉機作為範本，採用 35 釐米的 底片，透過具有間歇停頓的機械裝置，發明瞭電影攝影機(Cinèmatographe)，確 立了之後百年電影技術的規格，並規範了電影藝術與科技技術密不可分的依存關 係，也昭顯了機械複製時代的來臨，以及機械帶給藝術領域的衝擊與轉變。

在研究之初，我們必須闡明電影美學理論的研究對象，還是得回到「電影是 什麼？」這個問題上。Bazin 對於電影的定義有其完整的理論架構，也就是電影 是真實的再現物件，電影作為人類終於滿足了按照世界本身的形象來重新創造世 界的觀念與願望。另一位法國的電影美學家馬汀¹⁹(Marcel Martin)在他的《電影 語言》一書中表示「(電影)是一項企業，也是一門藝術…(電影)是一門藝術，也 是一種語言…(電影)是一種語言，也是一種存在…。」²⁰而安海姆則是認為「電 影是一種手段，它可以但不一定產生藝術效果，在這個方面，電影和繪畫、音樂、

文字和舞蹈是相似的。」²¹卡維爾(Stanley Cavell)在《看見的世界》以一種緬懷 傳統的氛圍，表明電影來自於其他的電影(之前的電影)，而電影的源初正來自於 傳統藝術，但如果說傳統藝術都通過某種方式源自於宗教，電影卻不然，它是如 同魔術般自動出現，它是從世界中出現的²²。而王志敏則是整理各家論述，認為：

電影是什麼的回答主要有以下四種：電影是電影；電影是一種藝術；電

19 Marcel Martin 為電影符號學的理論家之一，著有 Le langage cinématographique(中文譯本《電 影語言》)，中國譯名為馬賽爾‧馬爾丹，本文參考陳儒修所譯之《電影理論解讀》中，譯為馬 歇爾‧馬汀。

20 引用自 Martin, M. 1955, Le langage cinématographique.頁 4-5。

21 引用自 Annheim, R. 1932, Film as Art.頁 7。

22 參考自 Cavell, S. 1979, Reflections on the Ontology of Film.頁 44-47。

影是一種語言；電影是一種媒介。²³

對於電影的定義為什麼出現眾說紛紜的說法，甚至只能用一種「電影是什麼 也是什麼」作為概括性的、暫時性的解答，更且，讓我們對於電影的認識處於一 種莫衷一是的說法。

因此，我們回到電影這個名詞的基本涵義，Edison 將他發明的西洋鏡攝影機 命名為kinetograph，在這邊，字首 kineto-源自於希臘文 kinetos(運動的)，字根 -graph 同樣源自希臘文 graphein(書寫、紀錄)，graph 在現代西方語言中的主要涵 義為圖畫/圖像或是繪圖/紀錄的機械，因此 kinetograph 也就是「運動圖像的紀錄 機械」之義。而西洋鏡觀影機kinetoscope 的字根 scope 則是範圍/區域以及範圍 延伸的意思，因此kinetoscope 也就是「運動圖像所展示的範圍以及被人可見之 區域」。之後，Louis et Auguste Lumière 發明的電影攝影機 cinèmatographe，這裡 的cinèma-是希臘文 kinema(運動)的變形。因此，從電影的原始命名中，我們可 以發現「運動/動態」、「圖像」和「機械」成為構成「電影是什麼？」的三個理 解維度。

在《電影藝術辭典》²⁴中，我們可以查詢到當今歐美對於電影相關的幾個詞 語：通用的film、歐洲常用的 cinema、美國常用的 movies、以及 motion picture、

moving picture、feature film 等詞，這幾個詞語都能直接稱呼為電影，且在不同的 狀況底下經常被互用、挪用或誤用，在此，我們必須先分清楚每個詞語的不同，

以及其背後代表的意涵，並給予合適的中文譯名，以利本文之後的進行。

cinema 主要來自於 Edison 和 Louis et Auguste Lumière 當初對於電影的發 明，除了代表運動性之外，更涵蓋了電影的製作和映演兩個意義，因此，cinema 除了電影之外，還包括了電影院的基本涵義。

movies 則是 moving picture 或 motion picture 的簡稱，直接從字義上可以解釋 為活動圖像或活動照片，這與我們對於圖像的發展歷史有著息息相關的聯繫。傳 統上picture 可謂是繪畫的圖像俗稱，在攝影術發明之後，picture 被稱之為照片，

23 引用自王志敏，2006，《現代電影美學體系》，頁 62。

24 許南明、富瀾、崔君衍，1986，《電影藝術辭典》。北京市：中國電影出版社。

這是圖像進入機械化時代的重要轉變，movies 則是人類更進一步對於圖像的發 明，著重於動態與圖像內容的意涵。

至於我們最常使用的film，則是來自於電影的物質留存，也就是膠捲的特 徵，膠捲的意義暗示著電影作為機械時代的新發明科技，也暗示著電影必須通過 膠捲的運用，才可通過攝影機到放映機作為電影的發生。feature film 則是具有故 事的電影，也就是我們所謂的「劇情片」，feature film 的使用暗示著電影作為敘 事與媒介的可能性，並相當程度地排除了紀錄片(documentary)、動畫片(animation) 作為電影敘事的主體，而另一方面，則是強調film 在電影意義上的重要性(這裡 的film 應該譯作影片)，如果沒有膠捲，何來的影片，更遑論用電影來說故事，

來表達導演的意志。

圖2-1：電影的內在結構：物質載體/活動影像/影片

基本上，cinema、movies 和 film 的命名，都是來自於不同理論家或使用者 對於電影的某一項特徵，主要可以分為運動圖像(cinema/movies)和膠捲(film)兩個 意義，活動影像著重的在於Bazin 的「影像本體論」中所謂的「用光影再現四維 空間中的現實」，而膠捲則是著重於電影的物質載體與技術手段。雖然不同的命 名所強調的意義不同，但是我們不能因此將所有的名稱都直接稱作為電影，應該 要依據這些特徵與意義，對電影的涵義做更深入的分析。

就電影的不同命名與特徵，我們可以歸納出電影的三項內在結構，也就是最 電影的物質載體

電影的運動影像 電影的

敘事

film

cinema/movies/images Film and the films

Film as material &

hylicist level Film as visual &

tangible level Film as creative &

artistic level

底層的物質載體：膠捲；中層透過膠捲紀錄的運動圖像：影像；以及最上層透過 電影語言所呈現的內容：敘事電影。

最下層的膠捲(film)也就是我們普通定義下的電影，「根據視覺暫留的原理，

運用照相(與錄音)手段，把外界事物的影像(與聲音)，攝錄在膠捲之上，通過放 映(以及聲音)，在銀幕上造成活動影像(以及聲音)，以表現一定內容的技術」。膠 捲是電影作為存在的物質基礎，而伴隨膠捲所存在的攝影機與放映機(電影院)則 是電影所存在的物理形式。膠捲除了代表整個電影系統的物質基礎之外，它更指 向著與科技息息相關的共生狀態，膠捲本身的誕生，本來就號誌著一種科技的發 明，因此，在電影史上不同階段的技術革新，事實上都是針對「膠捲」與其附屬 作為生產電影的機械設備，而這也就導向「電影作為技術」的基礎。加上膠捲為 主的電影生產耗資巨大、所需人力龐雜，因此這也使得電影有朝向工業型態生產 的潛在需求，而依附科技與技術的改良與推進，也正是工業化生產的最大特徵，

因此，在這一個層面，我們也可以說「電影作為工業」。

而依附在膠捲之上的運動圖像(cinema、movies)，就是電影內在結構的第二 層次，也就是電影存在的表現方式。在這個部份所強調的是「影像」的觀念。

Bazin 對於電影本體論的建構曾用「image」這個名詞來表示電影銀幕上所呈現的 畫面，image 的拉丁原文為 imâgô，原意有複製、再現的意義，在當代西方則是 取義為圖像、影像等等，因此，就Bazin 所言的 image 正有著「有原物存在」和

「和原物完全一樣」的兩個意思，而中文也就將此翻譯為「影像」²⁵。影像的意 義除了Bazin 所謂的「再現真實」涵義之外，更重要的是它與過去的圖像有著相 當大不同的產出方式，過去的圖像是透過人工創造，而影像則是由膠捲與銀幕(以 及其他膠捲相關的技術)所製造；過去的圖像僅能表現三維空間的外在世界，而 影像則是確確實實地掌握住外在的四維空間²⁶。

在美國電影理論家波布克(Lee R. Bobker)的《電影的元素》(1974)中，他在 影像一章中指出「電影藝術的核心是通過電影攝影在膠捲上捕捉現實的創造性活

25 影像這個詞語就字面上可以解釋成「如同影子一般的圖像」，這正呼應著影像的作為動態圖像 的兩項積極意義：1.有原物存在並與原物一模一樣的真實再現意義，以及 2.運動的四維意義。

26 所謂的四維空間指的是在人類所處的三維空間外，再加入時間的意義。過去的圖像藝術僅能 以透視法或表現主義呈現外在的模仿，但是在電影的表現上，除了三維空間之外，電影透過「運 動」更掌握了時間向度，讓電影的時間與觀眾的時間同一化，而不是如同傳統圖像藝術將時間向 度鎖在永恆之中。

動，…電影導演處理的是紀錄在膠捲上的影像，從拍攝工作一開始，和電影有關 的每一個人就都為這個影像而奔忙。」²⁷電影捕捉現實攝錄在膠捲之上的視覺形 象就是影像，影像的視覺形象和傳統藝術的形象不同之處在於它是看的到卻摸不 到的光影，並不是一種物質實體。

影像作為人類有史以來第一次擁有記錄下運動圖像的意義，尤其在Bazin 專 注於「影像本體論」的長鏡頭、深焦鏡頭、寫實性與真實再現，構成了「電影作 為影像」的意義。電影雖然作為影像生產的源頭，但在當代影像取代文字、圖像 作為視覺傳播與視覺文化的核心，電影已經不再是影像的全部，反而隸屬於影像 文化的一部份，許多電影研究者一直無法明確釐清電影和影像的關係，因而出現 電影在影像文化中模糊的面貌，尤其是進入當代影像媒體(介)充斥的時代，電影 與其他影像媒介間的討論出現似是而非關聯與矛盾，再者，影像的出現僅是一種 形式或表現手法，它是否已足夠具有美學風格或審美品味，事實上都仍有討論的 空間。在這邊，筆者利用繪畫與文學作為類比，影像就如同繪畫裡的線條、圖形，

影像作為人類有史以來第一次擁有記錄下運動圖像的意義，尤其在Bazin 專 注於「影像本體論」的長鏡頭、深焦鏡頭、寫實性與真實再現，構成了「電影作 為影像」的意義。電影雖然作為影像生產的源頭，但在當代影像取代文字、圖像 作為視覺傳播與視覺文化的核心，電影已經不再是影像的全部，反而隸屬於影像 文化的一部份，許多電影研究者一直無法明確釐清電影和影像的關係，因而出現 電影在影像文化中模糊的面貌，尤其是進入當代影像媒體(介)充斥的時代，電影 與其他影像媒介間的討論出現似是而非關聯與矛盾，再者，影像的出現僅是一種 形式或表現手法，它是否已足夠具有美學風格或審美品味，事實上都仍有討論的 空間。在這邊，筆者利用繪畫與文學作為類比，影像就如同繪畫裡的線條、圖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