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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從機械複製到數位繁殖的電影藝術

第五節 數位電影的後現代轉向與問題意識

德國的電影理論家克拉考爾論及電影作爲視覺媒體的魅力時表示:「人們有 著再現現實的永遠衝動。但是,在電影誕生以前,尚無一種媒體能滿足人們的這 種永遠的衝動。是現代科學技術的恩惠,使電影開始滿足人們觀看現實的深層欲 望。但是,現代傳播科技作用下的媒介發展至今,不但足以展現、表現現實,而 且能夠虛擬現實。65」這一切都表明,首先是現代傳播科技發展,特別是在進入 數位化的歷史進程,構築了張揚影像文化的新傳播平臺。

麥克魯漢將媒體視為社會交往的技術媒介,按照他的觀點,透過現代化的技 術手段,有效地轉化和形成新的時空關係,重新結構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重新 建構社會關係和感覺方式。他的現代技術論不再是一種批判性的異化理論,技術 已經被他看作是人類軀體和神經的有機擴展,影像大範圍傳播所依賴的物質産 品,如電視機、錄影機、影碟機(DVD player)、衛星天線以及諸如此類之物的豐 富多樣的媒體産品,都作爲張揚影像文化媒體平臺的構成物。

由於傳播科技,特別是數位技術在視覺文化空間中建立新的競技場域,使得 視覺文化在觀看狀態產生新的感知模式,數位影像技術的發展,正導致了Bazin

65 引用自 Kracauer, S. 1960, Theory of Film: The Redemption of Physical Reality. 頁 28。

所提出的「影像本體論」的解體。在今天,數位影像技術使得任何的影像都是可 能的,影像不再保證視覺的真實,當代影像學者之所以稱數位化的影像是「想像 的能指」,也就是說,數位化的影像既爲寫實主義,也爲非寫實主義提供了可能。

在今天,逼真不再是目的,而是技術與文化的雙重選擇(商業與市場的驅動),網 路科技提出了虛擬社群的問題;數位攝影提出了記錄真實性和可靠性問題;虛擬 現實提出了化身和它的認識功能問題;MUD(隨選系統)提出了認同構成問題;電 腦提出了空間形式問題;網路攝影提出了窺視與裸露的問題…。至此,一種可以 稱之爲「後視覺文化傳播觀」的輪廓已經在數位化的作用下勾勒出來。

在今天,雖然敘事式的影視作品和紀錄性的影視作品依舊存在並不斷發展,

但是在數位化作用下的「景觀影像」正在崛起並形成一股強大的影像力量,在數 位化創造的這種影像奇觀中,觀衆不是面對影像,而是沈浸在影像當中,感官刺 激壓倒了敘事,聲音壓倒了影像,娛樂壓倒了資訊…。作爲這種視覺文化傳播現 象,新的數位技術不僅産生了新的影像作品,更在培養著一代新的影像受衆。

從理論上看,數位化的影像構成其積極意義也許在於:現代社會生活的片段 化使人零散化,影視電視以其觸目驚心的鏡頭,打破了傳統藝術的貴族氣息。進 而,在視覺的重新組合中出現日常生活碎片本身的形態,引起人們的震撼。數位 化的影像將整體分解爲碎片,然後在這些碎片中窺見那些已破碎,而不可複聚的 整體本質。

而消極意義也許在於:藝術的靈光消失,人們生活的時空發生了裂變,一切 優美、寧靜、精神性的東西遭到了零散化,藝術成了強化廢墟和精神碎片的傳媒,

以至無力重建精神緯度與藝術價值。這一方面,是影像大衆傳媒對大衆欲望的生 産與再生産;另一方面,則是丟棄深度,丟棄精神的感官革命,這種狀況,使人 們在欲望佔有時,失落在影像文化的轉型中。

在數位化構造的影像文化之願景中,我們看到了消費社會作爲一個巨大的背 景,將數位影像推至文化的前臺。從時間轉向空間,從深度轉向平面,從整體轉 向碎片,這一切正好契合了現代人視覺快感的要求。

在當代文化中,形象的生産和消費本身具有不同的指向和作用,民主化使得

所有人都有可能接受同樣的形象消費,但形象本身也在不停地創造中產階級的消 費意識形態和生活方式,於是,處於其他地位的群體必然追求這種形象消費,以 實現自己的情感滿足和優越體驗。這表明,形象在消費社會中具有文化霸權的同 時,也有相反的形象力量存在,它在導致商品化和消費意識形態霸權的同時,也 使得文化日趨民主化。

顯然這一問題的提出和關注,都將遇到一個新的價值評判難題:「到底如何 看待數位化時代」,視覺文化符號經由媒介大量生産、流通和消費的現實,數位 化時代的視覺文化傳播不但在生産體制上發生了巨大變化,而且在流通體制上也 發生了巨大的變革,而對於大眾的消費與觀賞模式,更是顛覆了傳統影像的觀看 模式,由於數位化的影像文化傳播運用了最現代化的媒介科技平臺,全球化的流 通方式使得數位電影不但永恆不滅,更是無所不在。在這個數位電影想像的彼 端,真實性的消抹、影像感的景觀、數位傳輸技術造成日常生活的觀看、民主從 電影院中隱沒的大眾延伸成私人空間中的每個人,數位電影所帶來在電影本質上 的改變,以及外在環境的轉型,均使得電影這個機械時代的藝術作品,準備揮別 它的機械身體,換上一件我們看不見的國王新衣。

到底數位化帶來的是電影藝術的斷裂或是藝術形式的演變,Steven Best 和 Douglas Kellner(1997)在《後現代轉向》66中表示後現代的觀念並不在於承認歷史 的斷裂造成各自立場去擁抱或拒絕的兩個陣營,而是將它視為理解當下現象的方 法。正如前文所言,數位電影的出現並非是一種偶然,它也並不一定站在傳統電 影的另一面進行顛覆或取代,電影的數位化就技術歷史和電影工業的演化過程,

它是一個似乎想當然爾的發生脈絡。雖然它在美學意涵上裂解了傳統電影作為真 實性再現的本質,但是就如同Balázs(1945)所言「電影的美學理論事實上也是跟 隨著技術的演化、時代的變遷而有所改變。」過去被奉為圭臬的蒙太奇美學在有 聲電影出現之後被攝影機美學取代,傳統電影的感知模式也在電視電影的出現遭 受背離,我們所要作的並不是擁護一方排斥一方,而是在新的典範可能出現之 時,透過傳統知識與經驗進行新的認識,而電影的數位化革命造成的社會實踐影 響,更不是高舉文化工業理論或大眾民主化相互攻擊的標靶,是當我們身處於消 費社會、全球化的當代環境中,電影工業、消費大眾以及其他的仲介組織如何看

66 Best, S. & Kellner. D. 1997, The Postmodern Turn. 中譯本由陳剛等譯,2002,《後現代轉向》。

南京市:南京大學出版社。

待電影數位化的社會影響與實踐策略。

「從電影是什麼?」到「我們如何看電影?」本文將繼續於之後的兩個章節 討論電影進入數位化之後,內在本質以及外在環境的變化如何影響著我們身為觀 眾對於電影的另一種認識。正如費瑟斯對於當代消費性視覺文化的體驗,數位電 影勢必對傳統電影帶來新的改革,但它也勢必產生另一種傳統電影的「返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