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的述事原則

梳理干寶 序中所言，可發現一些關於 干寶寫《搜神 記》的 態度，序中 言「收遺逸於當時」這樣的行為，即為史官的考證動作，「聞見之難一」是 他在資料的收集過程中所遇到的瓶頸，最終他的史觀認為：「呂望事周，子 長存其兩說，若此比類，往往有焉」，可見正史尚且不排斥傳聞，因為「聞」

與「見」之間本來就存有一定的距離，但是他盡量做到在蒐集資料方面秉 持著「綴片言於殘闕，訪行事於故老，將使事不二迹，言無異途，然後為 信者」，以期達到「所失者小、所存者大」的保存史料的功效，可見他的態 度嚴謹。干寶具有「史家」與方士知識的志怪作者雙重身分，他是以史學 的素養與態度充實了《搜神記》故事當中的搜神記異。茲將干寶《搜神記》

的寫作原則分述如下：

一、以實錄見聞為原則

干寶是史 官，就 史官的立場，梳理考證自為其職志 ，這些 非眼見為憑 的材料，所造成的缺失仍算微小，但是可以保存下來部份相關的資料這個 優點，確是大於非作者本身眼見耳聞的缺點（所失者小，所存者大），又史 官的特質是直筆直書，史家重視的是客觀與公正的態度，所以干寶寫《搜 神記》是以實事求是的寫史原則書寫，故事當中提及旱災的篇章數量非常 多，這些故事陳述的氣象也符合史書上所記載的氣候。據劉昭民在《中國

歷史上氣候的變遷》中曾描述「晉代的旱災次數在中國歷史上的各朝代中 雖然非居首位，然而卻是中國歷史上旱災最嚴重的朝代」。³⁰《晉書．五行 志》「太康二年，旱自去冬旱至此春，三年四月旱……五年六月旱……六年 三月青梁幽冀郡國旱，六月濟陰武陵旱傷麥，七年夏郡國三十三旱，扶風 始 平 京 兆 安 定 旱 傷 麥 ， 十 年 二 月 旱 ……惠 帝 元 康 七 年 七 月 ， 秦 雍 二 州 大 旱……」³¹可見自晉太康二年（二八一年）至惠帝時的十年間，旱災發生 的頻繁。其它大旱尚有《晉書．懷帝本紀》「懷帝永嘉三年（三 0 九年），

江、漢、河、洛皆竭，可涉」³²；《晉書．五行志》「成帝咸康元年（三三 五年），天下普旱，米斗五百，人有相鬻者」。³³這些災難發生的時間約略 是干寶《搜神記》的成書年代，對於乾旱的嚴重與民不聊生，干寶是親歷 其境的。在《搜神記》故事當中亦有相當多的篇幅描述關於旱災的情形：

卷十一〈東海孝婦〉「自後郡中枯旱，三年不雨。」與卷七〈淳于伯冤死〉

「 頻旱 三 年」。即 符合 了上 述史 料 的 數據， 另外旱災過 後 容 易導致 蝗蟲為 害，蝗蟲過境導致的災害如：卷十一〈蝗蟲避徐栩〉「屬縣大蝗，野無生草。」

這些有害農民生活的蝗蟲，使百姓的生活受到相當大的影響，干寶對於生 活環境的狀況是作如實的陳述。另外卷七〈任喬妻生連體女嬰〉、卷六〈兒 生兩頭共胸〉、〈兩頭共生嬰兒〉、〈兒生兩頭〉所描述的生出連體嬰的事蹟，

30 以上參 照 劉昭 民，《中 國 歷史 上氣 候之 變 遷》，（ 臺 北：台 灣商 務，1982 年，3 月），頁 90。

31《晉書 斠注 》（ 據吳 興 劉 氏嘉 業堂 刊刻 本 影印，仁 壽 本 二 十 六 史 ）卷 二 十 八，志 十 八 ， ＜五行 中＞ ，（臺 北： 成文 出版 社， 1971 年 ）， 頁 4802。

32《晉書 斠注 》（ 據吳 興 劉 氏嘉 業堂 刊刻 本 影印，仁 壽本 二十 六史 ）卷 五，帝 紀五，＜孝 懷帝＞ ，（臺 北： 成文 出版 社， 1971 年 ）， 頁 4298。

33《晉書 斠注 》（ 據吳 興 劉 氏嘉 業堂 刊刻 本 影印，仁 壽 本 二 十 六 史 ）卷 二 十 八，志 十 八 ， ＜五行 中＞ ，（臺 北： 成文 出版 社， 1971 年 ）， 頁 4803。

以現今的醫學常識可知是因為單卵性或單合子性雙胞胎身體上某一部分相 連的現象。現在科技知識均可以合理解釋出理由，自從在十九世紀的泰國 出現首例之後，其它國家陸續都曾出現過，可見科技發達的現代仍是只知 原因亦無法預防與治療，更何況在古代這樣的事件應該是真有其事，只是 民智未開，因此以「妖異」現象附以徵兆說。因此可知干寶乃根據所聽聞 的事件做事實的陳述，再加上自己五行災異的理解而記載了許 多「異象」，

這些「怪異」事件的報導也成了「搜奇志怪」的相關時事新聞。

二、褒善懲惡的史家筆法

由於《搜 神記》 部分故事乃採集於民間傳說或逸聞 瑣事， 故多出於民 眾的口頭傳述，當中必當反映出人民的思想觀念。為了寫好這部書，干寶 做了大量的工作，涉獵極為廣泛，因此成就出此書的豐碩內容，唐劉知幾

《史通．史官建置篇》稱干寶為「史官之尤美，著作之妙選。」³⁴《晉書》

〈干寶傳〉稱「其書簡略，直而能婉，咸稱良史」，可見干寶的史家地位崇 高。因此干寶在搜神記異的過程中必當適度的運用自己的史才以蒐錄《搜 神記》。他收集的民間故事與材料非常廣博，社會議題普遍的呈現應與他的 史官背景有很大的相關。卷一〈劉根召鬼〉太守想殺害仙人劉根反遭侮辱，

最後連累雙親，遭受惡報的結果；〈漢陰生行乞〉內容描述以糞澆到陰生他 身上的人最後都受到房屋自行倒塌的厄運；〈于吉求雨〉于吉求雨後反遭殺

34 劉 知 幾，《 史 通．外 篇．史官 建置 第一 》卷 十一，（上 海商 務 印書 館縮 印，明張 鼎思 覆 校 陸 深 本 ）， 頁 79。

害孫策殺害，最後孫策暴虐終於受到報復；〈董永和織女〉中董永賣身葬父，

以孝行感動天，命令織女下凡相助的善報故事；〈管輅筮郭恩〉中管輅以卜 筮得知郭恩兄弟跛足乃是冤冤相報的結果；〈張璞二女〉中為了婢女的戲言 而守信沉女於水，終於使廬山神感動，歸還其女；〈丁姑渡江〉寫丁姑被折 磨死後成神及獎善罰惡的事。這些內容都可反應出干寶在《搜神記》故事 當中蘊含「善善惡惡」的寫作筆法。其中卷二十的內容全為動物與人之間 的報恩行為，唯一最後一篇〈建業夫人〉例外，屬於人為惡導致果報的例 證，藉此可推論出干寶寫下所聞見之有關鬼神等有違常理的異常事件，於 敘事中論斷人事的對錯，使是非善惡得以自見，因此干寶寫作此書具有「懲 惡揚善」的隱微意涵。

史官的成 立對國 家有重要的意 涵，優秀的史官可使亂臣賊 子懼，因此 劉知幾於《史通．史官建置篇》云：「若乃春秋成而逆子懼，南史至而賊臣 書，其記事載言也，則如彼，其勸善懲惡也又如此，由斯而言則史之為用 其利甚愽，乃生人之急務為國之要道，有國有家者其可缺之哉。」³⁵可見 史官在中國歷史上的重責大任與功用，如前所言干寶為史官所著《晉紀》

對於當代的是非善惡，乃一貫史家的直書方式仗義直言，因此《晉紀》中 可見史學素養與史家之撰述概念，至於同一時期著作的《搜神記》於所蒐 錄之鬼、神、與怪異故事當中，必當亦有其寄託的微言大義。此時的干寶 其文學家與史學家的身份自無清楚的界線。干寶的史家背景在《搜神記》

當 中 必 也 曾 運 用 ， 致 使 部 分 故 事 保 留 了 當 代 的 民 情 風 俗 與 社 會 狀 況 的 情

35 劉知幾，《 史通．外 篇．史官 建置 第一 》卷 十一，（上 海商 務 印書 館縮 印明 張鼎 思覆 校 陸深本 ），頁 77。

節。例如《搜神記》當中卷七〈西晉服妖〉內容記載的是當時晉武帝司馬 炎（265-274）當時服裝的式樣和車形的變化與徵兆。內容直言「晉之禍徵」

雖歸類於陰陽五行的事蹟，但亦可見干寶雖身處亂世卻勇敢直言的表徵。

卷七〈太康二龍〉描述晉惠帝元康元年（291 年）諸王互相殘害，晉懷帝 永嘉五年（311 年）胡人打算竊取帝位，這些事蹟雖亦摻雜以讖緯的禍福 徵兆，但與史實陳述石勒殲滅西晉大軍，俘殺宰相王衍的事蹟相符合。可 見干寶對於當時的時局乃透過五行與讖緯的災異書寫形式，藉故事陳述當 代史事，他的寫作態度是謹慎且秉持著史家的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