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效益論》的思想與分析
壹、發展歷程
效益論如第一章中名詞釋義之段落所述,在中文上常會有「功利主義」的 翻譯出現,除了在中文語脈上容易使人產生錯誤的感覺與想像之外,其本身主 張以「趨樂避苦」作為善與道德的判定依據,也容易使人有理解不夠徹底的疑 慮,導致可能誤以為所謂符合「效益」的抉擇與想法,就代表著「為所欲為」
的放縱。確實,Bentham 作為效益論思想初期的集大成者,常招人批評的就是 在於過於簡化的效益計算,純以「愉悅」及「痛苦」的消長作為依據,一方面 忽略了人性更多的複雜面向及潛藏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則是容易讓人聯想到表 層現象與感官的刺激、慾望,因此使得那個時代的效益論主張,始終有著鮮明 的享樂主義(hedonism)色彩。
到了 Mill 的時代,效益論又開始產生了不同的化學變化,這也必須要接續 到上一節所提及的那段精神危機。Mill 自幼便是受到效益思想濃厚的教育刻意 栽培,又協助其父及Bentham 在學術上的眾多工作,對於效益思想自是耳濡目 染、深信不疑,作為一個效益論的「忠實支持者」,Mill 在 20 歲時所遭遇的崩 潰,普遍被後世學者理解為:對從小開始便深信不疑的Bentham 的效益思想的 徹底失望,也代表著這套思維模式可能存在很大的缺失。Mill 在《自傳》中強 烈地論述:
「我的精神變得遲鈍…不能感受愉悅的刺激,一種在別的時間愉悅的 心情,此刻卻是淡然無味的…『假設所有人生的目標都實現了,在體 制與思想的理想都成真了,這時候會感到愉悅或是鼓舞嗎?』一種深 刻的自覺直截了當地回答:『不會!』…這些生活的基礎都崩解了…」
(Mill, 1981: 137-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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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他提到了對於過去自己所受教育的懊惱、與父親的隔閡與內心的強烈失落 感,讓他重新審視究竟這強烈空虛的根源為何,他寫道:
「我發現所有我們認為是重要的見識,經常都被認為缺乏情感的基礎 而加以攻擊。效益是冷酷的計算;政治、經濟學是無情的學科」(Mill, 1981: 113)。
經過這樣的危機,到後來精神狀況逐漸恢復到穩定,使得 Mill 意識到人欸 情感的重要性,以及對於愉悅及幸福有更深層的認識,進而形塑出了效益論嶄 新的樣貌。Mill 的效益思維,當然仍是繼承著 Bentham 主要假定的世界觀,不 過他又增添了更多「內在的」論述,以及更為細膩效益理解,調和了原本較為 僵硬的古典效益論。
貳、《效益論》的核心概念 一、等量齊觀
效益論試圖找出一種理性的、科學化的道德哲學的探討假設,也就是要盡 量將主觀、直覺的盲目的成分降到最低,進而能夠作為一種實質的行為指南、
道德是非對錯的判定標準。然而什麼又該被我們視為是道德上最基本的假定?
這個問題的答案顯然可以從Bentham 對人性的理解看出端倪。他的效益思想的 根本,實是建構在這樣的基礎上的,亦即以「愉悅」與「痛苦」作為人類行為 最原始的內在動力,換言之,人的行為、好惡表現實是與不同事物影響我們幸 福的程度密切相關的。然而,欲比較什麼樣的選擇是符合「效益」或是「最大 多數人的幸福」,則是必須要仰賴出一套計算的系統,而這個系統的計正試圖將
「愉悅」及「痛苦」量化為可計算的單位(Alican, 1994)。
Mill 的效益思想基本上並沒有逾越這樣的範圍,即使 Bentham 的效益思想 在計算的部分招致相當多的批評與挑戰。效益論作為人類追求幸福之道,其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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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效度的根本,就在於對於感覺一視同仁的重視,甚至自Bentham 的時代起,
他便主張效益考量的對象,其實並不局限於人類,因為人類並不是唯一能感受 到苦樂的生命,反之是「全體有感之能力的生物體」的感受、福祉,都該被納 入考量的範圍之中。從這樣的角度切入,不難發現其所展現出來的平等精神,
在以整體高度作為思維基礎時,每個人(生命體)的福祉、利益、感受都是等 量齊觀的,也應該要公平的被考慮在內,換言之就是:「沒有誰的愉悅是比另外 一個人的愉悅還要重要」,只有當這樣的假設被滿足時,效益論才有機會能夠以 其他的客觀單位作為計算的基準,例如:若每個人的生命都同樣是無價的,一 個人的生命價值小於一百個人的生命。當然,「等量齊觀」的平等,或許仍有許 多爭論的空間,但在社會福祉與重大決策的過程中,若是缺乏這種實際的計算 與考量,是否又是另一種對現實困境的忽視,並造成更嚴重的潛在危機?
二、「量」與「質」的並重
前面提過,Mill 在 20 歲時面臨嚴重的精神危機,這普遍被理解為是他對自 幼起便深信不疑的Bentham 與老彌爾所灌輸的效益觀的徹底失望,特別是他們 承襲自唯物主義的世界觀,認為人的一切抉擇與福祉,乃是建立在理性的基礎 上,有了理性的思維,人才有可能達到幸福的狀態。然而,Mill 的精神危機,
正說明了人性的複雜程度,可能遠超過這樣的基本假定,除了理性之外,情感 上的需求也是主宰人們行為、幸福與否的重要力量。古典效益論在「愉悅」與
「痛苦」的計算,主要是以「量」的取徑加以觀之,也就是說要追求所謂「最 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最直接的想法就是盡可能地把愉悅增加到最多,同時把 痛苦減少的越少越好。
根據「最大幸福原則」,至高目的乃是創造一種痛苦最少、愉悅最 多的存在狀態,只要是有關或有助於這個目之一切事物都是可欲的
(Mill, 20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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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一點說明,例如:死亡是痛苦的,若是能夠選擇以一個人的死亡,來 換取一百個人免於死亡,如此的選擇就是符合效益的。這樣的概念淺顯易懂,
直覺上可能也頗具有說服力,但若是以道德與人權的角度來案,我們有沒有權 力與正當性,為了拯救一百個人的生命,而去剝奪一個人的生命?或是這樣做 會不會帶來更多的痛苦,這恐怕就不是這麼容易解決的問題了。再者,從Mill 親身經歷過的教育歷程來看,他父親老彌爾確實是以「最有效益」的方式,把 他教育成一個「神童」,但是他在20 歲時,所遭遇的精神上的危機卻也是不爭 的事實,這顯示了若僅以「最有效益的選擇」來回應人的需求,恐怕還是不夠 的。在這樣的脈絡下,Mill 逐漸意識到了古典效益論可能的關鍵缺陷:在面對 這些問題時,僅通過「量」的計算,看似合乎理性、符合最大的效益,應是指 引人類通往幸福的正確方向,但事實上卻可能產生相反的結果,或是帶來更新 的問題。
因此,在「愉悅」與「痛苦」的計算,相較於當時 Bentham 的論述,主要 著重於感官的外在刺激,Mill 加入了更多的內在元素,包括美感、德行、愛或 是知識(Rachels, 2010),都是影響人類幸福與否的重要價值,也就是說,Mill 在面對古典效益論的缺失時,他選擇採取的策略是:用更加複雜精細的觀點來 剖析人性更真實的表達及需求,他主張凡是能讓人感覺到心理愉悅、美麗的、
符合美德的事物,也是符合效益的。這樣的想法,打破了過去效益論偏向純以
「量」的增減作為幸福計算的方式,進化到能夠更周延地考量到問題更多的細 節、複雜度,對於愉悅的「質」的重視,這種「質」與「量」兼顧的效益論,
能夠達到更好的平衡、有助解決過去所遭遇的困境。
三、價值高低的抉擇
Mill 強調了「質」與「量」的並重,開啟效益論的新頁,但是這樣的改變 其實也是有風險的,最直接的影響就是使得效益的計算,變得更加複雜且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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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試想,在古典效益論的時代,要將外顯行為與感官的刺激歸納為量化的 增減已屬不易,更何況是Mill 又試圖加入更多內在的,根本難以測量及證成的 變項,談何容易!另一方面,古典的效益論不斷遭遇的其中一個挑戰便是,愉 悅與痛苦是否是能夠等量齊觀且加以計算的?例如:去遊樂園玩的愉悅,跟去 電影院看電影的愉悅孰重孰輕?又牙齒斷掉的痛苦跟扭到腳的痛苦要如何進行 比較與計算?這些都促使Mill 必須要要正面迎擊一個核心問題:愉悅與痛苦在 加入了更多「質」的元素後,要怎麼樣進行效益上的計算?
為此,Mill 進一步提出說明,第一步他強力主張道:「愉悅其實是有高低層 次之分!」。順著前面理解的脈絡,人的幸福並不僅只是建築在感官的滿足上,
而是有更多其他的重要因素,而在感官上完全被滿足的人,也不盡然就是幸福 的。Mill 強調:人類的某些需求,是超過慾望與感官刺激的,而一旦人能夠察 覺到自己的這種需求,在它們未能被滿足的情況下,是不可能達到幸福的,像 是自我實現、愛與關懷、自尊等內在價值,都具備有這樣的特性,他逗趣地敘 述道:
「寧做一個不滿足的人也不做一隻滿足的豬;寧當不滿足的蘇格拉 底,也不當一個滿足的蠢人」(Mill, 2007 : 8)。
Mill 更具體的歸納,感官愉悅外,智能上的愉悅(pleasures of intellect)、
情感及心靈上的愉悅(pleasures of the feelings and imagination)及道德情操所帶 來的愉悅(pleasures of the moral),這些價值都高於感官上的愉悅。一個理性的 人,若是能夠有機會真正體驗過這些高級愉悅(higher pleasures)與感官愉悅
(lower pleasures)的差距後,他一定會傾向於選擇價值較高的內在愉悅,因為 沒有人會甘願讓自己被歸類為豬或是蠢人39,這是Mill 他相較於 Bentham 所進
39 他繼續說道:「若是蠢人或是豬不滿於這樣的嘲諷,那是因為他/牠根本就不知道另一種可能
39 他繼續說道:「若是蠢人或是豬不滿於這樣的嘲諷,那是因為他/牠根本就不知道另一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