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街的空間再現與符號價值
第一節 「新」街時期
二、 新街的符號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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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塔中看守,中央高塔所散發出來的凝視權力,也能夠確保囚犯自我約束80。而台灣 總督府藉由市街改造與警察系統間的相互配合,並輔以保甲制與連坐法,成功的在新街 中達到了與環形監獄相同的功效。
經過市街改造與亭仔腳設置,市街被劃出了一條無形而筆直的建築線,不允許有建 物突出或退縮,形成一個整齊的面,改變了過於清領時期曲折、狹窄而迂迴的市街,使 空間的「可視性」大大的提高,而拓寬的街道,也有利於軍隊隨時開進,同理,對街屋通 風與採光的規範,使街屋的透明度提高,藉此增加對街屋內部可視性。於是,每當警察 於市街中進行巡視時,市街中人們的一舉一動都一覽無遺,即使在警察不在的情況下,
人們的任何行為,也都會暴露在其他人的眼中。
2. G. Bataille 模式
如果說,M. Foucault 模式,乃是一種由上而下,藉由權力者的營造來凝視被殖民 者,以達到規訓的目的,那麼 G. Bataille 模式,則恰恰相反,是一種由下而上,由被殖 民者主動凝視權力者所營造的權力象徵。他認為權力是可以在景觀中被視覺直接感知的,
藉由設置殖民建築,被殖民者能從中觀察到權力者所欲彰顯的權力及意識形態81。換句 話說,建築乃是一種權力的隱喻,能夠震嚇住被殖民者,因此,殖民建築大多壯觀巍峨 且華麗,以強化殖民者的文明與優越,使被殖民者感到欽佩,謹記權力者所擁有的權力,
而這也是台灣總督府引進日式建築及西式建築主義的原因。
二、新街的符號神話
然而前述中,總督府對台灣市街的種種改造,明顯與漢人的傳統文化及歷史是脫節 的,更與市街原有的日常交易功能無關。就像本研究在第二章中所說明的,市街的空間 結構,是一種人化空間所展現出來的順手性,他跟過去漢人的移墾生活息息相關,有其 形成的原因與邏輯,並非毫無意義,更不是總督府口中,骯髒而雜亂的落後景觀。舉例 而言,過去的市街之所以狹窄而彎曲,某種程度上是基於防禦上的考量,發生械鬥及戰
80 Sharp, J.(2012):《後殖民地理學》,司徒懿譯,台北市:韋伯文化國際(原作 2008 年出版),頁 78
81 同註 80,頁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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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時,彎曲的街道為店家居民提供隱蔽的空間,而狹窄的街道,則更容易設置隘門將其 堵上。然而,這些空間結構形成的原因,在殖民化的過程中,被總督府所抹除,轉而將 其再現為落後的象徵。並藉由「現代化」以及隱藏其後的「殖民主義」神話,將各種空間改 造與市街空間連結在一起,賦予其正當性與合理性。
(一) 現代化與殖民主義
所謂的現代化乃是一個模糊的概念,據 P. Magnarella 所定義:「現代化,乃是發展 中社會為了獲得已發展的工業社會所具有的一些特點,而經歷的文化與社會變遷的全球 性過程。」並包含了技術化、工業化、世俗化、城市化、政治化等社會過程82。然而,其 中最受爭議的部分在於,現代化往往也與「西化」、「殖民主義」等概念糾纏不清。自「大 航海時代」開始,直到二戰結束的(歐洲)殖民主義,除了前所未有的全球性規模之外,
它也隱含著歐洲近代的各種思潮的脈絡,從十六、十七世紀的「重商主義」、「科學革命」、
「啟蒙運動」,到十八、十九世紀的「工業革命」及「新帝國主義」,各種以歐洲為本位的理 性知識論,成為了殖民主義的核心架構。
也因此,殖民主義中亦帶有所謂《白人的負擔》以及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思維,在殖 民者眼中,他們擁有著教化蠻夷,並將殖民地人民引領至現代文明的使命感,這不僅導 致了日後種族主義的興起,也為這些殖民者提供了向外擴張的借口。因此,現代化淪為 殖民者統治殖民地的一種工具,藉由科學知識將世界客觀化,土地與資源得以被「測量」,
利於殖民者的規劃、開採乃至課徵稅收;運輸與生產工具的機械化,則使得資源開拓的 效率提高。還有其他諸如時間的精準化、制度的法律化、初等教育的普及化等,殖民者 的各種現代化政策,無一不是在規訓著被殖民者,試圖將他們從未知的體系,重新結構 化為西方的知識體系。因此,現代化只是一層糖衣,他包裹的其實正是殖民化與文化認 同的危機83,是一種西方的同化政策。
82 Haviland, W.(1987):王銘銘譯,《當代人類學》,上海:人民出版社,頁 575-585。
83 蔡素貞(2008):〈日據時期臺灣人對日本文化之迎拒:殖民性、現代性與文化認同〉,中國文化大學,
史學研究所博士論文,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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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世界二元論
於是,在現代化與殖民主義話語的交織下,世界在歐洲人眼中一分為二,「東方」
與「西方」因此而生。這些歐洲殖民者,以「自我」作為認識世界的參考點,象徵著正確與 正常,而其他相對於歐洲的「他者」,則代表著錯誤與怪異,所以簡單來說,「東方」二字 乃是在歐洲人在本位主義下所創造出來的詞彙,追根究柢,其真實意涵也不過就是所謂 的「差異」與「未知」。與此同時,這些與「他者」的差異性,更進一步放大了對「自我」的認 同,於是產生了「族群」的想像,當然,不管對於殖民者或被殖民者都是如此。
1. 社會發展的度量
在二元的視角下,倘若西方的價值與知識,在理性的科學實驗中得到了證實,那麼 也就意味著,與之相對的東方價值與知識是有所偏誤的,換而言之,一旦西方為真,則 東方即為錯誤。於是,一系列的二元論述就此展開:進步/落後、開發/未開發、科學
/迷信、勤勞/怠惰。在這樣的對立論述中,東方被再現為永恆不變的、古老破舊而衰 退的文明;而與之相對的,西方則維持動態,年輕而充滿活力,尤其在經歷啟蒙運動及 工業革命之後,相較於東方順應大自然的生活方式,歐洲人則藉由「科學」的發展,「征 服」了的大自然84。因此歐洲人堅信,相較於「亙古不變」且「落後」的東方,自己屬於「進 步」且「文明」的一方。同時,科技與理性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因為一個區域的「科技 發展」不僅可以被視為人定勝天的最佳寫照,亦可以透過科技成就,來度量一個社會的 發展程度85,並以此證明歐洲的優越性與進步。
2. 認識論差異
所以,就目前為止,我們可以進行一個簡單的總結,「殖民主義」乃是歐洲國家認識 世界的方式,又或者說是其所衍伸出的產物,其實也就是所謂「認識論」的範疇。故與之 相對的,歐洲所概念中的「東方」,當然有一套屬於自己認識世界的方式,只不過東方的 認識論與知識架構體系與西方的不同罷了。所以,當歐洲人以自己的認識論去檢視東方 時,很容易因為「不能理解」,將其再現為「無序」而「落後」的存在,我可以將其理解為一
84 同註 80,頁 28。
85 同註 80,頁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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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把「未知」轉換成「已知」的過程。舉例而言,M. Foucault 曾在其著作《事物的秩序》
中,引用「某部中國百科全書」的內容:
「動物分類如下:(a)宮苑中的、(b)經防腐處理的、(c)經馴養的、(d)乳豬、(e) 鰻螈、(f)預言的、(g)流浪狗、(h)包括於現有分類的、(i)狂暴的、(j)無可盡數、
(k)以極細駱駝毛筆所勾勒的、(l)諸此之類、(m)剛打破了水灌、(n)遠觀如蒼蠅」86 這樣的分類方式,對於歐洲人而言,屬於「未知」而「無法理解」的認識論架構,所以他們 只能嘗試將其套用到歐洲的認識論,使其轉化為「已知」並得以被解釋,從而將它描述為 一種「雜亂」而「毫無秩序」的存在。
於是這種因認識論衝突而產生的二元論述,成為了殖民話語的主軸,被殖民者被再 現為落後而貧窮的象徵,而他們之所以貧窮、落後,是因為他們令人難以置信的「懶惰 成性」,與之相對的,殖民者的進步與富裕,則是來自難能可貴的「積極進取」87。因此,
被殖民者是處於次等而劣勢的,而殖民者則屬於上等而優勢的一方,頒布各種殖民政策 的目的,也為了教化被殖民者、提升被殖民者的文化,而同樣的,實行峻法以及警察系 統,是為了改變「頑劣」而「不受教化」的被殖民者。當然,對於殖民地景觀與空間的控制 也是如此,在殖民的過程中,殖民者根據「已知」的分類學架構,重新對殖民地進行整頓,
於是,雜亂、落後的殖民地,在殖民者的整頓下,變得衛生、順從管制、並重新結構化,
以增進經濟活動的發展,同時藉由對空間的重塑,逐漸改變當地人「落後」的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