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街的空間再現與符號價值
第二節 ｢老｣街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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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言，雖然仍具有作為市街時的使用價值，但卻已非單純具實用價值的中介物，它開始 將人們連結到新街的空間本身。換句話說，這些新街開始具有所謂的「不可取代性」，
它無法被具有相同功能，卻未經改造的市街所取代，因為如今的新街擁有著為殖民者進 行意識形態生產的價值，它不再僅僅是個供人們進行日常交易的場所，它取得了部分的 主動權，試圖向每個進入新街的人們展示「現代化」與「先進」的想像，以及總督府所 具有的權力，也就是所謂空間的符號價值。
第二節 ｢老｣街時期
對於老街時期而言，被鑲嵌在其中的符號價值核心為｢老｣，與先前殖民時期，以「新」
為核心的建構恰恰好相反，而由｢新｣到｢老｣中間轉變的關鍵，與政權的過渡有著不小的 關係，1945 年，二次大戰結束，日本政府宣布無條件投降，台灣也因此脫離日本的殖 民統治，回歸中國的版圖。在過去的五十年裡，總督府利用殖民主義的神話，建構了台 灣人對｢現代化｣與｢進步｣的想像，並藉此對台灣的社會、文化、習慣、乃至空間，進行 改造，不僅展示了殖民者所擁有的權力，更試圖以貶低漢文化的方式，來營造日本民族 的優越性。不過，隨著政權的轉移，這樣的意識形態與權力建構，受到了新的權力者，
也就是國民政府的挑戰。
於是，殖民主義的符號神話，在政權轉移的事實，以及國民政府各種以｢去日本化｣
及｢再中國化｣為核心論述的政策中，逐漸被打破，而各種西式建築立面形式，由於本身 本就與漢人的傳統生活及文化毫無關聯，再加上是在未理解歐洲歷史與文化脈絡下所進 行的移花接木。所以在少了殖民主義神話作為連接的橋梁後，很快的就淪為一種或許在 視覺上有些特別的建築形式，但若以實用考量則顯得｢毫無意義｣的存在。一旦隨著時間 流逝而逐漸變｢舊｣或阻礙了新建築的興建，就有可能被視為日治時期殘留的殖民象徵或 舊時代的產物，而遭到拆除，取而代之的則是重建後的現代透天厝店面。在這樣的過程 中，市街亦逐漸回歸了單純的使用價值，重新成為了一個具有實用價值的中介物。所以，
當百貨公司、量販店、超商等符號化下的新型態交易空間紛紛出現後，使得以使用價值 為主的市街空間，作為日常交易場所的重要性逐漸被取代，空間也從而逐漸沒落。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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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賦予逐漸沒落的市街新的價值，｢老街｣就這麼被｢發明｣出來了。
一、｢老街｣的創造
本研究者利用聯合知識庫的全文報紙資料庫，查詢了近 70 年(1951 年~2019 年) 的報紙，試圖藉此找出｢老街｣這個詞彙的起始。在撇除掉以｢老街｣為名的地名後，能 夠發現，在 1970 年代之前，並沒有｢老街｣這個詞彙，直到 1970、1974 年，分別在經 濟日報與聯合報中所出現了｢老街道｣一詞，不過就詞意上，基本仍同於｢舊街｣，直到 1976 年 5 月 18 日，聯合報第 12 版中的〈從經濟成長看施叔青的｢琉璃瓦｣〉首次出 現了｢老街｣這個詞彙：
｢在這本「琉璃瓦」中，她又回到家鄉剝蝕的古城，和傳統遺留下來的文化認同，
她對故鄉有三百年歷史的龍山古剎有無限的崇敬，對故鄉的景物有無限的懷念，
你看她描寫楓城的老街、舊城門、海上落日，每一處都連接著古老的故事和童年 的往事……｣95
並在之後的幾年，對｢老街｣的價值有了更進一步的關注，並連帶著｢懷舊｣、｢傳統｣
等詞彙一同出現，在論述中，也多強調過去的美好記憶與漢人的傳統生活氛圍。
｢面對韓國歷史性的建築，我想起屬於我們的古剎老街──萬華龍山寺的幽情何 在？鹿港斑剝的石板道有誰愛惜？為什麼整修古蹟非得要用鮮豔的油漆？為什 麼讓俗不可耐的馬賽克磁磚爬上舊廟的牆腰？｣96
｢華隆、新光這幾家大企業就是這麼不得不搬離這塊發跡福地，對一些老員工來 說，新的辦公大樓雖然富麗堂皇，設備新穎，但總不如迪化街的深宅老街有人情 味。｣97
於是，諸如鹿港老街、淡水老街、湖口老街、三峽老街…等論述開始出現，並在 1980 年代後大量的被使用，若以｢三峽老街｣作為關鍵字，則其結果自 1988 年開始至今高
95 孫震（1976 年 5 月 18 日）：〈從經濟成長看施叔青的｢琉璃瓦｣〉，聯合報，第 12 版。
96 陳長華（1977 年 11 月 02 日）：〈看韓國的文化建設之三 善待古蹟和名勝〉，聯合報，第 03 版。
97 余俐俐（1979 年 09 月 20 日）：〈百業市場巡禮 深宅老街布疋山積〉，經濟日報，12 版，經濟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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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 696 篇，而 1988 年以前則沒有任何使用紀錄。同樣的情況例子有很多，諸如｢湖口 老街｣與｢鹿港老街｣分別以 1984 年、1978 年作為分期。由此我們可以發現，似乎｢老 街｣這個詞彙，是在 1970 年代末，被刻意｢發明｣出來，並在 1980 年代後，被廣為使 用的一個專有名詞。而事實上，老街的發明也與與當時台灣特殊的時代背景有關，1970、
80 年代，以台灣為主體的文化意識開始萌芽並發生蛻變，一方面是來自於前面數十 年的積累；而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嚴峻的國際情勢，促使了台灣的本土意識加速發展，
1971 年，台灣被迫退出聯合國，而接踵而來的就是一連串的國際斷交潮，該變故迫 使國民政府與政治菁英必須作出應對，必須尋求新的本土認同，以緩和國內的緊張情 緒，並解決台灣日漸浮現的本土政治及文化認同的危機。於是，1980 年代，行政院 文化建設委員會成立，並制定了文化資產保存法；1990 年代，推動的社區營造運動，
並由當時的總統李登輝所喊出了所謂「新台灣人」的概念。在各種因素的交織下，使 得「老街」一詞被創造出來，並在 1980 年代後被大量使用。
(一) ｢老｣的價值
再談「老街」之前，我們先可以先從「老」的價值談起，「老」與「舊」兩者看似 是同義的詞彙，但在使用上卻有著微妙的差異。根據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中的字 義解釋：｢舊｣有｢不新的、古老的、從前的｣的意思；而｢老｣則指｢年久的、原來的｣。因 此，當我們使用｢舊」來形容一個物時，通常是為了表達或強調，該物原有價值的部分 喪失，而這種價值喪失來自於，時空催化下的物理及化學變化，也許是使用功能上的，
也有可能是所有權上的或視覺上的，換句話說，舊所象徵的是｢時間連續性｣下所發生的 不可逆反應，甚至在｢舊｣的背後，其實隱含著已經有｢新｣的出現。反觀，當我們使用｢
老｣時，則是為了表達或強調，該物所具有的｢特殊價值｣，這個價值通常來自於該物所 存在的時間，並隱隱指向了對過去的回憶或懷念，換而言之，「老」的價值來自於它以 省略的方式連結了時間軸上原本不相連的兩段時間，打破了時間的連續性，並凍結了本 該不停流逝的「時間」。
舉例而言，當我們說｢舊｣朋友，通常指的是我們與這個朋友，隨著時間的流逝，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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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形同陌路，並隱含著，如今已結交了新的朋友；而｢老｣朋友，則恰恰相反，他強調的 是兩人認識了很長一段的時間，並且連帶隱含著對過去那段相處時光的回憶。而同樣的 例子，如舊房子／老房子、舊家／老家、甚至新街／舊街等等。所以，當我們開始使用
「老」來形容市街的時候，市街也就被冠上了這種獨特的價值。於是｢老街｣這個詞彙就 這麼被創造出來了，宛如 J. Baudrillard(1968)在«物體系»中對於古物的闡述：｢它否定初 等功能到了極點。然而它並非無功能，亦不是單純的裝飾，在系統框架裡，它有一個十 分特定的功能：它代表了時間。｣98
(二) 空間的新目的性
於是，藉由對「老」的運用，原本在戰後逐漸沒落的市街，獲得了新的價值，不過 這個價值由過去的功能性轉向符號性。一方面，政府藉由形塑「老街」這個符號，來強 化台灣的本土意識及文化認同，另一方面，它們也成為資本主義下創造剩餘價值的一種 方式。而人們對市街的關注也由它背後的日常交易功能，轉向了市街｢本身｣，或者更精 確地來說，是轉向空間所隱含，象徵著「老街」的符號。也因此，空間有了新的意義與 名稱，不再是過去供人們日常交易的市街，而是今日為遊客們消費而生的｢老街｣。｢購 物｣更是成為了一種附帶性的消費體驗，而非過去存在於市街背後的日常目的性，每個 老街都是獨一無二的，每個老街都是不可取代的。
因此，｢老街｣並不僅僅是一個新的空間名稱，它同時也是一個符號，指向了時間、
指向了過去，一旦你置身老街之中，就彷彿搭上的時光機，重拾了某段早已消逝的美好 時光。所以，對於那些到老街觀光的人們，絕對不僅僅是消費店家所販售的商品，而是 空間中的氛圍、服務、符號、想像，甚至整個空間本身都是可以被消費的對象。並藉由 消費空間中的老，來獲得擁有時間的權力。而另一方面，空間原本的日常交易功能似乎 就不那麼重要了，因為老街空間中的各種符號、建築、元素等等，都不再圍繞著人們日 常生活與空間特性所產生的關係來排列組合，反而開始追求虛幻的主題與故事性，它們 甚至否定了空間原有的使用功能，使其只能苟活於神話的邏輯之中，最終，就連老街本
98 同註 20，頁 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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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都成為了一個可供人消費的產品。
因此，不難發現，「老街」其實正是市街交易功能逐漸被其他新型消費空間所取代 後，權力者為市街所發明的｢新目的性｣99。就廣義而言，所謂的權力者，包括了中央及 地方政府、文史工作者、觀光相關部門、甚至在地的居民、店家等，他們有些人主動的 參與了｢新目的性｣的發明，而有些人則是因為｢新目的性｣佔據了主動，而被迫(動)的參
因此，不難發現，「老街」其實正是市街交易功能逐漸被其他新型消費空間所取代 後，權力者為市街所發明的｢新目的性｣99。就廣義而言，所謂的權力者，包括了中央及 地方政府、文史工作者、觀光相關部門、甚至在地的居民、店家等，他們有些人主動的 參與了｢新目的性｣的發明，而有些人則是因為｢新目的性｣佔據了主動，而被迫(動)的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