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街的再現空間與均質化感受
第二節 老街空間的均質化感受
一、 道地的(Authentic)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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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老街空間的均質化感受
因此,若從消費者的角度來看,一個空間之所以可以被稱作為「老街」,是因為身處 其中的人(消費者)認為它是老街,反之則不然。換而言之,一個就客觀事實上是老街的 空間,在消費者眼中卻不一定會是老街,同理,一個客觀事實上不是老街的地方,它卻 有可能在消費者眼中成為老街。因此,不同的消費者對同個空間的感受可能會有所不同,
一個老街究竟是功能性的,還是非功能性的(符號性的),乃至於一個空間是否能夠被稱 為老街,都來自於個人的感受,並不存在絕對的真理式答案,無法用「是與否」的簡單二 元論來做結論,當然,也不會有所謂的「指標」來供人量化評判。以類型二為例,對於附 近的居民而言,該空間乃是街訪鄰居們,平日裡逛街買菜購物的場所,自然以使用價值 為主,然而,同樣的空間在外來遊客眼中,則指向了空間中老街的符碼與意象,顯然符 號價值更為重要一些。這也應證了 P. Wright (1985)所說:「就算人們同屬一地,卻居住 在不同世界,所謂的同一個社區或地區根本就不存在。對某個人來說古意盎然的事物,
在另一個人眼中只是腐朽而已。」111。
雖然對老街的感受因人而異,不過,就如同本研究一再強調,人的感受絕對不是中 立的,雖然看似由個人所決定,但事實上卻並非如此,它會受到個人生活經驗、過往經 歷、記憶、社會關係、文化風格、乃至曾經閱讀過的相關影像及文本,等因素的侷限及 制約,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是來自於他人的教育所建構,並最終指向(塑造成)個人 對於老街的想像。因此,在討論老街的均質化感受之前,我們必須先解釋在消費者眼中
「道地的(Authentic)」老街到底應該長什麼樣子。
一、道地的 (Authentic) 老街
當我們試圖追根究底的討論,究竟什麼才是道地的(Authentic)老街的時候,會發現 它其實是一個極為矛盾而弔詭的問題,因為「老街」是一個符號,它賦予了空間新的價值,
但與此同時,「老街」這個符號的價值與意義,卻又是來自於空間本身的存在所賦予,於 是我們似乎又回到了,究竟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封閉邏輯中。當然,對於這個問題,本
111 同註 80,頁 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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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已經在第三章給出了明確的答案-「老街」其實是一個被創造出來的詞彙,它成為了 空間的新目的性,是空間符號價值的來源,而當空間逐漸異化後,老街又成為了空間本 身。換句話說,其實邏輯並沒有封閉,只是因為老街(符號)偷偷撒了謊,或者說是權力 者撒了謊,他們藉由神話,成功的塑造出了一個不存在於現實的幻象(虛構物),也就是 所謂的「老街」,所以事實上,「道地的(Authentic)老街」從始至終就根本不曾存在過,存 在的,只有人們對於「道地的(Authentic)老街的想像」,以及客觀歷史事實下的真實(True) 老「街」。不過,既然如此,那麼消費者所認知的老街,以及對「道地性」的感受,又是從 何而來呢?對於這樣的問題,我們首先區分出不同感受的消費者族群後,再藉由 J. Lacan 的鏡像理論以及 J. Baudrillard 的擬像概念,來做進一步的解釋。
(一)消費者的感受差異
有趣的是,雖然道地的(Authentic)「老街」並不存在,可是現實中的真實(True)老「街」
卻一直存在,它來自於過去的市街,存在於今日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因此,基於這樣的 概念,我們大致可以將空間中的消費者分為兩種:「日常性消費者」與「觀光性消費者」,
前者,在空間中進行消費,而後者,則消費著空間本身。換句話說,兩種消費者雖然同 處一個空間,但卻以不同的方式凝視它,前者,凝視著空間的日常與功能,是為老「街」;
後者,則凝視著空間的神話與符號,是為「老街」。因此,老「街」與「老街」,在消費者的 感受中,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存在,但卻都指向了同一個空間。
因此,對於日常性消費者而言,老街是他們日常消費的場所,屬於日常的一部份,
並不會因為權力者將符號鑲嵌在空間中,而有所改變,除非有新的功能性空間出現,能 夠取代老街的日常交易功能,促使這些日常性消費者改變他們的消費習慣。若以商家的 機會成本做為考量,也能發現,當地方的消費者主要以日常性為主,那麼他們自然選擇 供應日常性商品。反之,若地方的日常性消費者數量不足,販售日常性方品無利可圖,
那麼商家或許就會選擇順應權力者的建構,改賣老街(符號性)商品。因此,老街的建構 其實仍會受到地方差異的影響,位於都市中心的老街,在消費者眼中,它大多以老「街」
的形式存在;與之相反的,因為位於偏遠地區而逐漸沒落的老街,為了重新賦予空間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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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只能選擇順應權力者,成為消費者眼中的「老街」。
(二) J. Lacan 的鏡像
對於被憑空創造出來的老街空間而言,其本質或許正如同 J. Lacan 在鏡像理論中,
否定了 S. Freud 所說的「本我(Id)」概念後,所提出的「空無(Nothing)」112概念,老「街」空間 雖然存在,但「老街」卻並不存在,因此老「街」空間只是一個空位,直到被鏡中的「他者」
所佔據。不過,兩者之間最大的差別在於,在人格的建構過程中,人們會將理想他人的 形象,鏡像式的內化和認同為為另一個並不是自己的理想自我,亦即所謂的他者113,然 後再藉由對鏡中「他者」的投射,獲得自我人格的建構與認同。但對於老街空間而言,它 並不存在著自我意識,因此,在老街建構的過程中,它所投射的,是權力者(空間建構 者)心目中的理想老街形象,換句話說,老街眼前的鏡子中,映照出的他者,也正是所 謂的權力者,或者說是他們對於老街的想像。
而兩者相似的地方在於,它們都符合 J. Lacan 消極的奴隸他者關係,某種程度上,
老街與人相似,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他者引誘,從而失卻了自己的存在,換句話說,
老街自以為它是自己的主人,但其實它什麼也不是,它只不過是他者(權力者)的奴隸罷 了114。正如同 J. Lacan(1966)的名言:「如果一個人認為自己是國王的話,他就是個瘋子,
但如果一個國王認為自己是國王的話,他同樣也是個瘋子」115。一個空間的本質從來不 會來自於「我認為我是」,因為本質乃是客觀存在的事實,是不證自明的真理,所以,當 一個老街空間,它運用各種方式告訴觀光性消費者們:「我是一個老街」的同時,也就意 味著它正試圖成為一個不是自己的他,這也就是 J. Sartre(1943)所謂的「我按我所不是的 方式是他」116。而在老街「凝視」著鏡中他者的同時,消費者們也在「凝視」著老街,因此,
雖然觀光性消費者總以為自己看到的是道地的老街,但事實上,他們所看到的,卻極有
112 Lacan, J. 借用了 Hegel 的原話:「人是一個黑夜,一個空洞的虛無」,詳見:張一兵(2015):《不可能的 存在之真,拉岡哲學映射》,台北市:秀威資訊科技,頁 44。
113 張一兵(2015):《不可能的存在之真,拉岡哲學映射》,台北市:秀威資訊科技,頁 31。
114 改寫自:張一兵,2015,《不可能的存在之真,拉岡哲學映射》,台北市:秀威資訊科技,頁 282,「
你以為自己是自己的主人,但其實你什麼也不是,你只不過是他者的奴隸罷了」。
115 Lacan, J.(2001):《拉岡選集》,褚孝泉譯,上海:三聯書店(原作 1966 年出版),頁 176。
116 Sartre, J.(1987):《存在與虛偽》,陳宣良譯,北京:三聯書店(原作 1943 年出版),頁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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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只是鏡中權力者的想像,而非真實空間的本質。而這又再度驗證了,凝視者絕對不 是客觀而中立的,從該怎麼「看」,到該有什麼樣的「感受」,其實都是來自於權力者的教 育。換句話說,觀光性消費者所認知的「道地的老街」,可能其實也不過是,權力者想像 中的老街罷了。
(三) J. Baudrillard 的擬像
如同前述,老街是個被創造出來的詞彙,可有趣的是,從 1970 年代開始至今,以「
老街」為名的空間,卻彷彿是生產線上的商品,一個接著一個的出現。它並不存在真實 的原物,而是一種對僅僅只存在於假想中,完美而不實的「虛構物(幻境)」所進行的模仿,
換句話說,老街正是 J. Baudrillard 所謂的「擬像」。前述我們藉由對 J. Lacan 鏡像理論的 挪用說明了,老街所投射的,是權力者(空間建構者)心目中的理想老街形象,而這個形 象則對應到了「假想中」的市街情況,它是對過去漢人生活空間的一種投影,但事實上,
對於從未生活其中的「現代人」而言,沒有知道真實的市街空間樣貌究竟為何,因此只能 透過有限的文本資料,如史書典籍、圖畫照片的再現,拼湊出現代人想像中的市街樣貌,
嘗試將空間回朔至過去的某個時間點,並試圖將時間永遠凍結在那個時刻。不過可想而 知的是,所謂的「老街」在過去漢人的眼中,絕對是不倫不類的存在,因為它的本質就是 現代人的臆想,而非真相。但即便如此,老街在現代消費者眼中,卻比真實更加真實,
就像 J. Baudrillard(1981)所說的:「擬仿物從來都不是隱藏真相的東西,它隱藏的是『從 來都沒有所謂的真相』的那個真相。」117
也正如同 J. Baudrillard 在《擬仿物與擬像》中為意象劃分的不同進程,雖然一開始 老街確實是對過去漢人傳統市街的投影,但在後續的程序中,老街與市街的關係逐漸異 質化,市街只能被封存在神話之中,最終,老街與市街一點關係都沒有了,它成為了自 身最純粹的擬仿物,如前述老街分類中的類型四,以及在絕大多數的觀光性消費者眼中,
都是如此。換句話說,老街早已不再是對現實市街所進行的模擬,而成為了對只存在於 假想中的「虛構物」的擬仿。另一方面,在擬仿物的真實邏輯中,存在著「真實層次的不
117 Baudrillard, J.(1998):《擬仿物與擬像》,洪凌譯,台北市:時報出版(原作 1981 年出版),頁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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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性」118,一旦老街過於趨向於真實,它將使得老街的符號化與「量產」變得困難,畢 竟日常是難以被複製和製造的。簡單來說,正如同本研究者曾經說過,老街分類中的類 型一,在空間本質上才是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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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的(True)」存在,因為直到今日,它仍舊是漢人人口可能性」118,一旦老街過於趨向於真實,它將使得老街的符號化與「量產」變得困難,畢 竟日常是難以被複製和製造的。簡單來說,正如同本研究者曾經說過,老街分類中的類 型一,在空間本質上才是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