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鯉記》為明末場上搬演之著名劇本，欲研究《躍鯉記》中之故事梗 概，則必須對該劇本搬演之時代背景有所理解。明代以前，對於女性行孝即有 相關書籍規範，此類女教書籍對明代女性產生深刻的影響。此外，明代法律
《大明律》亦對行孝有所規範。以下分為「明以前女教書略考」及「《大明 律》行孝規範解讀」兩部份探討之。
（一） 明以前女教書略考
首先整理明代以前《禮記》、《列女傳》、《女誡》、《玉耶女經》、
《女論語》、《女孝經》等六部重要女教書籍對於「女孝」之詮釋與描寫，按 照時間之先後簡述於下：
1.
《禮記》《禮記正義》言：「名曰《內則》者，以其記男女居室、事父母舅姑之 法，此於別錄，屬子法，以閨門之內，軌儀可則，故曰內則。」45《內則》中 所論及「孝」，如以下兩則敘述：
子婦孝者、敬者，父母舅姑之命，勿逆勿怠。若飲食之，雖不耆，必嘗而 待；加之衣服，雖不欲，必服而待；加之事，人待之，己雖弗欲，姑與 之，而姑使之，而後復之。
子婦有勤勞之事，雖甚愛之，姑縱之，而寧數休之。子婦未孝未敬，勿庸 疾怨，姑教之；若不可教，而後怒之；不可怒，子放婦出，而不表禮焉。
46
45 《禮記注疏》，卷二十七頁 1。
46 同上註，卷二十七頁 5。
子與婦之理想品德即孝與敬，兩者互文見義，婦孝子敬，反之亦然。若不 孝不敬時，長輩先以教導，教導不成則加以責罵，若行責罵亦無效，便只能
「子放婦出」，忍痛放逐兒子、休掉媳婦。《禮記》中亦有專論婦女事舅姑之 準則：「婦事舅姑，如事父母」47一語，開後世女教書之先河。
2.
《列女傳》漢劉向《列女傳》八卷，除小序外，分為母儀、賢明、仁智、貞順、節 義、變通、孽嬖七類，共收錄一百零五位歷代婦女事蹟。劉向撰《列女傳》之 目的實為「戒天子」48，然本書卻成為後世女教之重要範本。列女傳中有「貞 順」、「節義」等類，卻無直接與「孝」相關之類別。審視列女傳中有關
「孝」之內容，「母儀」篇論及舜之孝及田稷子之不孝，然而本篇主要以母儀 為論題，且所舉孝與不孝者皆為男子，而非女子。
《列女傳》明確指稱女子之孝者，僅出現在「貞順」篇與「節義」篇中。
「貞順」篇舉「陳寡孝婦」之例，以其夫從軍而妻養姑二十八年之事，漢孝文 帝號曰「孝婦」。劉向後言「君子謂孝婦備於婦道。《詩》云：『匪直也人，
秉心塞淵。』此之謂也。」49然而此例中孝婦之所以產生，乃因其夫無法在家 侍奉所致。「節義」篇中舉「京師節女」之例，以此女「其夫有仇人，欲報其 夫而無道徑，聞其妻之仁孝有義，乃劫其妻之父，使要其女為中譎」50，逼此 女在弒父與殺夫，亦即孝與義中抉擇。為了不成為不孝不義之人，最後此女代 其夫而死。此篇乃為長安大昌里人之妻，而隻字未提其姓名，且其所盡孝之目 標為其父，卻稱其「節女」而不稱其「孝女」。
按《列女傳》於「貞順」與「節義」篇共列三十人，其中僅有二例提及
「女孝」，顯示在《列女傳》中對女孝之描述仍屬罕見。而對孝婦養姑之舉，
仍被歸類於「貞順」之中，雖以孝婦名之，然僅具一例。
3.
《女誡》東漢班昭《女誡》一篇分為卑弱、夫婦、敬慎、婦行、專心、曲從和叔妹 七章，雖然「曲從」及「叔妹」兩章中即主張女子應與丈夫一同侍奉姑舅，然
47 同上註，卷二十七頁 2。
48 《漢書・楚元王傳第六》：「向睹俗彌奢淫，而趙、衛之屬起微賤，逾禮制。向以王教由內及 外，自近者始，故採取詩書所載賢妃貞婦，興國顯家可法則，及孽嬖亂亡者，序次為《列女 傳》，凡八篇，以戒天子。」。（漢）班固，《漢書》，唐顏師古注，台北：宏業書局，1972 年再 版，頁1957-1958。
49 （漢）劉向，《古列女傳》；（清）紀昀等總纂，《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史部 206；臺北：臺 灣商務，1993-1986，頁 42。
50 同上註，頁 52。
而並未將此一行為與「女孝」等同視之，全篇中亦無一「孝」字。漢蔡邕有
《女訓》一卷，篇幅較短，以修容喻修身，無直接提及孝之行為。
4.
《玉耶女經》實則「孝」之內涵本包含「敬」，此種擴大內含之源頭，除《禮記》外，
亦可追溯至《論語》：「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
何以別乎？」之言，然而女子之「敬順」，卻鮮少載於正史典籍之中。「敬 順」之婦被提升為「孝婦」，則可能與魏晉時期佛教徒有所關聯，而後「女 孝」在歷史上慢慢佔有一席之地51。Yuet Keung Lo〈Filial Devotion for Women:
A Buddhist Testimony from Third-Century China〉一篇文章中指出，西晉時期
《玉耶女經》被翻譯了五個版本，以佛經來說實為罕見，或許與當時代對孝婦 之具體規範仍屬缺乏有關。
《玉耶女經》主要敘述一名為玉耶之女「不以婦禮，輕慢公婆及以夫婿」
52，故公婆請佛至家中說經。佛先說女人身之十惡，再說婦事夫婿公姑大長之 五善三惡，最後說世間七輩婦，即「母婦、妹婦、知識婦、婦婦、婢婦、怨家 婦、奪命婦」，前五種為正向形容，後二種為負面形容。最後佛問玉耶要成為 哪一類婦女，玉耶則淚答「自今以後當如婢婦」53。如佛先前所述，「婢婦」
即如以下之具體內容：
心常畏忌，不敢自慢，忠孝盡節，口不麁言，身不放逸，以禮自防，如民 奉王，夫婿敬幸，不得憍慢，若得杖捶，敬承奉受，及見罵辱，默然無 辭，甘身苦樂，無有二心，募修婦道，不擇衣食，事夫如事大家，是名婢 婦。54
此類婦女之形容文字，不但是全篇中唯一且特別點出「孝」字者，更是所 有七輩婦的種類中描述字數最長者。細審《玉耶女經》全篇，忽略其為佛經之 特殊敘述筆法，亦可將之視為一本內容豐足之女教書。
51 Yuet Keung Lo, 「Filial Devotion for Women: A Buddhist Testimony from Third-Century China,」
in Alan K.L. Chan and Sor-hoon Tan, eds., Filial Piety in Chinese Thought and History (New York:
Routledge Curzon, 2004), p. 71-90.
52 （晉）佚名譯，《玉耶女經》(CBATA, T02, no.142b, p.864c10)（《大正新脩大藏經》之資料引 用乃出自「中華電子佛典協會」(Chinese Buddhist Electronic Text Association, 簡稱 CBETA) 的 電子佛典系列光碟(2011)。引用《大正新脩大藏經》出處是依冊數、經號、頁數、欄數、行數 之順序紀錄。）
53 《玉耶女經》(CBATA, T02, no.142b, p.865c02)
54 《玉耶女經》(CBATA, T02, no.142b, p.865a20)
5.
《女論語》及至唐代，宋若莘、宋若昭姐妹所撰《女論語》，共十二章，分立身、學 作、學禮、早起、事父母、事舅姑、事夫、訓男女、營家、待客、和柔、守 節，以四言一句構成。其中僅有兩處「孝」字，分別於「事父母」章與「和 柔」章之中，「和柔」章中言「處家之法，婦女須能，以和為貴，孝順為尊」
55，由前後文觀之，本章乃論女子於婚後之各項處事原則，則知此時已更明確 將「孝」之行為擴及至父母外，事姑舅如父母亦可以「孝順」稱之，且為其專 立一章以明此準則，可見「孝姑舅」之行為在女孝中所佔的比重越來越大。
6.
《女孝經》唐代散郎侯莫陳邈之妻鄭氏撰有《女孝經》一卷，分十八章，仿《孝經》
體例，以曹大家《女誡》內容為主，採班昭為諸女講述的形式成文，於講述之 末又輔以《書》、《詩》以為證。既為《女孝經》，則可顯見此書旨在女子之 孝，又於書前有進書表，說明因其侄女被冊封為永王妃，故「戒以為婦之 道」，乃著此書，顯見此書著重強調「媳婦孝順姑舅」之規範。首先開宗明義 第一章即有言：
夫孝者，廣天地，厚人倫，動鬼神，感禽獸，恭近於禮，三思後行，無施 其勞，不伐其善，和柔貞順，仁明孝慈，德行有成，可以無咎。《書》
云：『孝乎！惟孝友於兄弟。』56
談到庶人妻之孝，則言「為婦之道，分義之利，先人後己，以事舅姑，紡 績裳衣，社賦蒸獻」。在「事姑舅章第六」中，以「敬與父同，愛與母同。守 之者義也，執之者禮也。雞初鳴，咸盥漱衣服以朝焉。冬溫夏凊，昏定晨省，
敬以直內，義以方外，禮義立而後行」，除了點出事姑舅如父母的大準則，亦 如《禮記》一般揭示行孝之具體行為。其他篇中亦論及事舅姑，如「女子之事 舅姑也，竭力而盡禮」、「女子之事父母也孝，故忠可移於舅姑」等57。元王 振鵬58有《女孝經圖》一卷，即是以《女孝經》為本所繪之圖冊。
55 （唐）宋若莘、宋若昭，《女論語》，收錄於《中華諸子寶藏；諸子集成續編》十，成都：四 川人民出版社，1998，頁 602。
56 （唐）鄭氏，《女孝經》，《古今圖書集成》第三九五冊 明倫彙編 閨媛典 卷三 閨媛總部總 論二，中華書局影印，1934，葉 10-11。
57 同上註。
58 （元）王振鵬（1275-1328），字朋梅，賜封孤雲處士。
（二） 《大明律》行孝規範解讀
自唐以後，女性行孝之記載越來越多，至明代達到巔峰。李飛〈中國古代 婦女孝行史考論〉59以《古今圖書集成》中《明倫彙編閨媛典・閨孝部》為研 究對象，統計分析從春秋至清代之孝女，以明代622 人為最多，較之前一代
（元朝）僅有48 人，多了整整 13 倍。《閨孝部》收錄歷代共 1142 名孝女
（婦），明代便佔了超過半數。
林麗月〈孝道與婦道：明代孝婦的文化史考察〉60一文，亦從《閨孝部》
考察明代孝婦（計480 人），發現其中孝行大部分表現在「侍疾」之行為，且 比起前代，更富激烈性與新異性，且孝婦中多有節孝兩全者。林氏亦提到，婦 德典範故事之所以能廣為傳播，與朝廷旌表制度及方志標準化為重要之因素。
自嘉靖二十九年（1650 年）由地方官開立孝婦旌表為先河，使明代孝婦故事大 量集中於晚明；而方志標準化更造成此類故事之極端化與格套化。林氏亦將女 性之「曲從」與「貞孝」作為兩個對立面，發現傳記中常見「節」、「孝」兩 者兼具之女子，然而在兩者有所衝突的情況之下，社會期待與自我選擇都偏向
「捨孝取節」，以此亦可見明代對於貞節烈女之表揚，遠遠高過「孝」之道德 價值。
范紅娟〈明清女孝戲初探〉61整理出明清女孝戲的三個特點：其一，明清 女孝戲在「孝婦戲」上的數量要多於「孝女戲」；其二，在題材上全部集中書 寫「孝養」主題；其三，描寫婦女行孝則往往與「守貞」聯繫。《躍鯉記》符 合前兩大特點，但由於故事中無丈夫亡故或淹留在外之情節，故無直接涉及
「守節奉親」問題。然而當龐氏被姜詩所休時，仍以「一女不事二夫」之語表 明其從一而終，誓不改嫁。
仔細梳理明代法律《大明律》，亦可從中分析有關女性行孝之規範。《大 明律》「名例律」所言「十惡」之中，第七項即為「不孝」之惡。其具體內容
仔細梳理明代法律《大明律》，亦可從中分析有關女性行孝之規範。《大 明律》「名例律」所言「十惡」之中，第七項即為「不孝」之惡。其具體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