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記書懷

宋歐陽修（1007-1072）〈和丁寶臣遊甘泉寺〉：

題注：寺在臨江一山上，與縣廨相對 景祐四年

江上孤峯蔽綠蘿，縣樓終日對嵯峩。叢林已廢姜祠在，事迹難尋楚語訛

184。

空餘一派寒巖側，澄碧泓渟涵玉色。野僧豈解惜清泉，蠻俗那知為勝迹。

西陵老令好尋幽，時共登臨向此遊。攲危一逕穿林樾，盤石蒼苔留客歇。

山深雲日變陰晴，澗栢巖松度歲青。谷裏花開知地暖，林間鳥語作春聲。

依依渡口夕陽時，卻望層巒在翠微。城頭暮鼓休催客，更待橫江弄月歸。

185

歐陽修於景祐三年（1036）被貶至夷陵任縣令。詩中言其遊甘泉寺而見附 近之姜祠，然而懷疑此處並非原本姜詩湧泉發生之處。後陸游、范成大至此遊 歷，散文中亦引歐陽修之詩，詳見於後。此外，宋曾慥所編之《類說》中有一 則「夢雌鶴生女」，亦為歐陽修故事：

歐（按：應缺陽字）永叔在夷陵，日遊姜詩廟，潛禱嗣續。家人夢一鶴飛 來，自知是雌鶴，果得一女，甚端麗。至八歲，或驚魘，曰：「夢一鶴飛 去。」不數日暴卒。¹⁸⁶

由故事中可見姜詩廟之神異處，竟能祈求子嗣。

宋韓琦（1008-1075）〈墳北觀泉〉，由觀覽清泉而思及姜詩孝順故事：

墳北清泉味至甘，寺僧渟蓄已成潭。躍魚靈感思追孝，酌水高懷不戒貪。

萬草日滋珠競出，一天晴落鑒方函。暫延嘉客求新句，欲創幽亭即就龕。

187

184 歐陽修於此自註並加案語：「寺有清泉一泓，俗傳爲姜詩泉，亦有姜詩祠。案：詩，廣漢 人，疑泉不在此。」

185 （宋）歐陽修，《歐陽文忠公集》，《四部叢刊初編》居士集卷第一，景上海涵芬樓藏元刊 本，頁6。

186 （宋）曾慥，《類說》卷十六 見聞雜錄，《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62 子部・雜家類，北 京：書目文獻社，1988，頁 285-286。

187 （宋）韓琦，《安陽集》卷十八，浙江大學圖書館藏《欽定四庫全書》，集部三・別集類，頁 1。

宋蘇軾（1037-1101）〈留題峽州甘泉寺（姜詩故居）〉，則是親至甘泉寺 留題之作：

輕舟橫江來，弔古悲純孝。逶迤尋遠跡，婉孌見遺貌。

清泉不可挹，涸盡空石窖。古人飄何之，惟有風竹鬧。

行行玩村落，戶戶懸網罩。民風坦和平，開戶夜無鈔。

叢林富筍茹，平野絕虎豹。嗟哉此樂鄉，毋乃姜子教。¹⁸⁸

甘泉寺附近即為龐氏祠，宋人遊記中亦有記載，附近即據傳之姜詩故居。

蘇軾此詩寫乘船至此處，遍覽附近山川村落，見古蹟已然頹敗，然而村落民風 純樸，物產豐饒，更能夜不閉戶，且無野生動物傷人，推測此種民風應是姜詩 厚俗之功，而能自古傳承至今。

宋王十朋（1112-1171）有〈離夷陵，移舟至水西，將遵，陸霧甚，咫尺不 辨，舟人失津，退數里，遇渡船引而至岸。有山在朦朧中，乃觀音臺也。過姜 詩村，飯士門鋪，晚宿油榨，有山名四面，頗佳〉詩：

至喜亭前曉霧迷，櫓聲離岸眩東西。疑游神女行雲峽，忽到姜詩躍鯉溪。

午飯驛亭同蓐食，夜眠村店類雞栖。眼中四面青山好，從此登天路不低。¹⁸⁹

詩題及內容即點出此次遊歷足跡：早上搭船離開夷陵後，舟行至水西喜亭 前遇朝霧，連船夫都迷失了方向。以為是傳說中的行雲峽，卻原來是到了姜詩 躍鯉溪，幸而得遇渡船牽引至岸邊。此岸附近有山，即觀音臺。陸路過姜詩 村，在士門鋪驛亭用午飯，晚上則住宿在油榨村店中，附近有四面山。

王十朋又有〈自鄂渚至夔府途中記所見一百十韻〉，亦提及姜詩村及躍鯉 溪：

鯉溪穿犖确，牛峽隔岧嶤。孝起姜村感，音傳進足趫。

陸游與范成大作記遊散文，皆曾至歐陽修所到之甘泉寺附近。陸游（1125-1210）《入蜀記》曾載：

188 《蘇詩補註》，卷一，頁 34。

189 （宋）王十朋，《梅溪後集》卷十一，浙江大學圖書館藏《欽定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

頁14-15。

法堂之右，小徑數十步，至一泉，曰孝婦泉，謂姜詩妻龐氏也。泉上亦有 龐氏祠，然歐陽文忠公不以為信，故其詩曰：「叢祠已廢姜祠在，事跡難 尋楚語訛。」又此篇首章云：「江上孤峯蔽綠蘿。」初讀之，但謂孤峯蒙 藤蘿耳，及至此，乃知山下為綠蘿谿也。¹⁹⁰

以前人之詩作見眼前之景並加以對比，敘述想像與親見之差異。此處言龐 氏祠而非姜詩祠，蓋祠中應為姜詩與龐氏合祀。

宋范成大（1126-1193）《吳船錄》有言：

夷陵縣有歐陽公草堂一間，亦已圮壞。對江渡即登峽山，陸路之始也。向 余入蜀時，以漲江不可溯，自此徒行，備嘗艱厄。過渡有甘泉寺，山上有 泉及姜詩妻龐氏祠，相傳為湧泉躍鯉之地。傍近又有姜詩泉，此地之信 否，未可決也。¹⁹¹

末言「此地之信否，未可決也」亦應是曾讀歐陽修之詩而有此感。

清李調元（1734-1803）〈寒食姜詩墓觀賽〉：

姜公邱壠絕樵蘇，寒食千家挈酒壺。百道靈泉猶躍鯉，萬年宰木尚啼烏。

赤眉當日防驚孝，黔首今朝共賽巫。同是陳人偏血食，幾多村墓紙錢無。

192

此詩記作者於寒時節至姜詩墓觀看賽巫儀式表演，亦寫此地至清代之樣 貌。按《童山詩集》於此卷首題作「壬子」，則知為乾隆57 年（西元 1792）

所作。

清李稷勛¹⁹³有〈陪高九舍人楷飲姜孝子祠〉：

兩年惜別離亭酒，一棹歡逢出峽船。今日何堪問朝事，古祠重與訪巖泉。

194

190 （宋）陸游，《入蜀記》卷六，收於上海師範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編：《全宋筆記》第五編 八，鄭州：大象出版社，2012，頁 210。

191 （宋）范成大，《吳船錄》卷下，同上註，第五編七，頁 80。

192 （清）李調元，《童山詩集》卷三十一，《續修四庫全書》1456 集部 別集類，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2002，頁 385。

193 李稷勛，字伯粢，一字伯子，號姚琴，秀山人。光緒戊戌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歷官郵 傳部左參議。有《甓盦詩錄》。載於徐世昌，《晚晴簃詩匯》卷一八二，頁32-33。

194 刊本註「東坡云：峽州有孝婦泉」。

買園種竹君仍健，荷鍤移山我自憐。為語六街諸舊識，短檠寒榻尚依然。

195

李稷勛為四川人。此詩提及姜詩故事，僅因作者於此與他人相聚。然而亦 可由詩中看出，至清代時姜祠仍存在。

淸任崧珠¹⁹⁶〈龍溪署中登淮提閣次韻〉其一：

強邀女伴上層樓，萬疊雲山望裏幽。共喜嵐光添粉本，肯因柳色感雲浮。

垂綸我羨姜詩鯉，扣角誰歌甯戚牛。傍晚鐘聲聽隔院，吟成餘興尚難休。

197

此詩為觀景而用姜詩典故。任崧珠為清代女詩人，詩中以姜詩與甯戚並 舉。姜太公釣魚之典，與甯戚飯牛而得重用頗為相似。姜詩故事於此處出現，

表示作者羨慕姜詩能獲得鯉魚，藉此隱含自己能獲得賞識之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