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太平御覽》、《類林雜說》等類書之記載
第二節、 歷代文學作品中之姜詩故事
四、 藉史抒懷
宋蘇軾（1037-1101）所撰明確指出姜詩故事之詩共六首。除列於「表彰孝 子」類之〈送鄧宗古還鄉〉外，又有〈留題峽州甘泉寺（姜詩故居）〉一首，
筆者將之歸類於「遊記書懷」之中，另四首茲列於下。
〈次韻李修孺留別二首〉其二
此生別袖幾回麾，夢裏黃州空自疑。何處青山不堪老，當時明月巧相隨。
窮通等是思家意，衰病難堪送客悲。好去江魚煮江水，劍南歸路有姜詩。
149
《蘇詩補註》於「李修孺」後註「爵里事蹟無可考，觀第二首結句，當是 蜀人罷歸者。」《明一統志》中載：「李修孺，知果州，有治狀，時稱善人，
蘇軾作詩以美之。」150用姜詩江水、江魚典故，祝福朋友在遠行路途一路平 安。實則在送別友人同時，自己的思鄉之情亦是極為濃厚。〈和陶乞食韻〉詩 云：
莊周昔貸粟，猶欲舂脫之。魯公亦乞米，炊煮尚不辭。
淵明端乞食，亦不避嗟來。嗚呼天下士，死生寄一杯。
斗水何所直，遠汲苦姜詩。幸有餘薪米，養此老不才。
至味久不壞，可為子孫貽。151
蘇軾有許多首和陶詩，此為其一。以歷史上三位乞食之人為開端，又舉姜 詩汲水之例。蘇軾有〈書淵明乞食詩後〉：「淵明得一食，至欲以冥謝主人。
哀哉！哀哉！此大類丐者口頰也。非獨余哀之，舉世莫不哀之也。飢寒常在身
149 《蘇詩補註》，卷二十七，頁 28。
150 （明）李賢等，《明一統志》卷六十八，浙江大學圖書館藏《欽定四庫全書》，頁 34。
151 《蘇詩補註》，卷四十二，頁 8。
前，聲名常在身後。二者不相待，此士之所以窮也。」152看似為哀陶潛，實則 為借陶詩以澆己之塊壘。東坡另有〈五禽言〉并引，其五云：
梅聖俞嘗作《四禽言》。余謫黃州，寓居定惠院，繞舍皆茂林修竹，荒池 蒲葦。春夏之交，鳴鳥百族，土人多以其聲之似者名之，遂用聖俞體作〈五禽 言〉。
姑惡，姑惡。姑不惡，妾命薄。君不見東海孝婦死作三年乾，不如廣漢龐 姑去卻還。
自注：姑惡，水鳥也。俗云婦以姑虐死，故其聲云。153
姑惡主題在文人筆下不斷出現而成為一重要母題，已於前段有所論述，此 處不表。此詩以同為漢代之東海孝婦故事對比姜詩妻故事，然而前者為悲，後 者為喜。蘇軾並未對姑惡有所褒貶，但同為孝婦之不同結局，可從「不如」二 字看出蘇軾的感受。〈追和戊寅歲上元〉詩云：
春鴻社燕巧相違，白鶴峰頭白板扉。石建方欣洗牏廁，姜龐不解歎蠨蝛。 一龕京口嗟春夢，萬炬錢塘憶夜歸。合浦賣珠無復有，當年笑我泣牛衣。
154
《蘇詩補註》於此詩後註：「按本集先生自題此詩後云：『戊寅上元在儋 耳，過子夜出，余獨守舍，作違字韻詩。今庚辰上元已再期矣。家在惠州白鶴 峯下，過子不眷婦，子從余此來。其婦亦篤孝，悵然感之，故和前篇，有石建 姜龐之句。又復悼懷同安君末章，故復有牛衣之句，悲君亡而喜于存也。』」
則知此詩作於被貶至儋州時，除了感傷前妻之死，亦感念其子蘇過妻之孝，並 以石建及姜詩之例以稱其孝。《史記・萬石張叔列傳》：「建老白首，萬石君 尚無恙。建為郎中令，每五日洗沐歸謁親，入子舍，竊問侍者，取親中裙廁 牏，身自浣滌，復與侍者，不敢令萬石君知，以為常。」155寫石建已老而侍奉 其父萬石不輟，並親自洗滌其內著衣服。「姜龐不解歎蠨蝛」一句，則用《詩 經・東山》典故，原指士兵遠征後歸家，見家中與田地俱荒涼，此處按《增刊 校正王狀元集註分類東坡先生詩》所註：「東山詩云：『蛜蝛在室，蠨蛸在
152 （宋）蘇軾撰、屠友祥校注，《東坡題跋》卷二，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頁 104。
153 《蘇詩補註》，卷二十，頁 35-36。
154 同上註，卷四十三，頁 4。
155 （漢）司馬遷，《史記》卷一百三，《武英殿二十四史》本，頁 2-3。
戶。以婦人歎其夫不在家，而居處寂寞也。』」156此處以姜詩與龐氏並未遠 遊，而皆能侍奉母側，故詩中言其「不解歎蠨蝛」，對比蘇過遠離家中，而妻 子獨自在家侍奉之情狀。
蘇軾為四川人，姜詩故事發生地亦為古四川地區，或因此有地緣關係，使 蘇軾自幼便熟悉此典故，因而屢次用於詩句之中。
宋劉克莊（1187-1269）〈處士妻〉十首其六，以「姜詩」為題：
愛子死於汲，常情鮮不悲。賢哉孝廉婦，哭恐阿姑知。157
前有劉克莊〈雜詠〉詩寫姜詩故事，前半（晨興風色惡，日晏汲歸遲）仍 是言其妻汲水事。此處寫姜詩妻，則主要描寫「子溺」情節，亦從此情節帶出 賢婦之孝。
明葉春及（1532-1595）有〈題節孝卷〉，詩題即言明此詩之目的，故舉節 孝之例以明之：
穴中不共紅顏老，堂北無如白髮何。孤燕春來前縷在，雙魚朝進玉盤多。 泝流舍側泉還湧，化石江邊水自波。彤管青編非忝竊，霍山南海鬱嵯峨。
158
淸屈大均（1630-1696）〈哭華姜一百首〉其二十七：
燠寒誰問老親衣？作鱠今朝亦已希。憶得姜家新婦在，泉中躍出鯉魚肥。
159
華姜為屈大均之妻。實華姜因隨屈大均南來北往，侍親時間不長，然〈哭 華姜一百首〉寫於其妻因小產病逝之後，而致力於在此百首詩中，將華姜建構 為志性高潔、忠孝兩全之形象。160
淸乾隆弘曆（1711-1799）〈孝子里〉：
156 （宋）蘇軾撰、（宋）王十朋注，《增刊校正王狀元集註分類東坡先生詩》，卷六，《四部叢刊 初編》本，頁8。
157 《後村先生大全集》，頁 15。
158 （明）葉春及，《石洞集》卷十八，浙江大學圖書館藏《欽定四庫全書》，集部六・別集類，
頁29。
159 （淸）屈大均撰；歐初、王貴忱主編，《屈大均全集》翁山詩外卷十五，北京：人民文學出 版社，1996，頁 1227。
160 劉威志，〈屈大均的華姜情緣與自我建構〉，《清華中文學報》，2009 年 03 期。
故里相鄰孝感河，猶傳躍鯉出凌波。一斑已自足千古，更佩虔刀意若何。
161
此詩亦是將王祥與姜詩故事對舉。虔刀典出自《晉書》：「初，呂虔有佩 刀，工相之，以為必登三公，可服此刀。虔謂祥曰：『苟非其人，刀或為害。
卿有公輔之量，故以相與。』祥固辭，彊之乃受。祥臨薨，以刀授覽曰：『汝 後必興，足稱此刀。』覽後奕世多賢才，興於江左矣。」162
清姚鼐（1732-1815）〈湧泉出雙鯉 江〉：
姜詩賢冠蜀，婦德復偕龐。奉母誠無二，嘉魚饋有雙。
珍同丙穴出，仁使涸陰降。麗罶真堪拾，開冰豈待摐？
言綸聊射井，操勺儼分江。不用持芳餌，何須棹桂艭。
天方褒孝愛，鄰亦美敦厖。托詠南陔意，庥祥播庶邦。163
全詩褒揚姜詩故事，尤其敘述湧泉躍鯉事蹟，又用各種比喻與美辭說明水 出魚躍之情狀。
淸張振凡（1788-1837）〈讀史〉：
東漢尚名節，矯枉或過之。吾觀晉王祥，其行何足師。
寒冰豈容臥，陟負非其時。不見姜詩妻，誠感天自遺。
惟孝本庸行，夫豈事詭奇。良由心好名，姑作不情為。……164
以王祥之事過於詭奇且殘害己身，不足以師，不如姜詩故事，自有天賜雙 魚。以奇詭之事推至奇詭之文，故詩後半舉揚雄、韓偓之例，說明不可以文選 人。
淸孔祥淑（1847-1885）〈讀史〉其六：
大孝通神明，甘泉湧其舍。當姑未諒時，姜詩難寬赦。
泝流汲江水，軒然風濤作。雞鳴空往還，姑渴愁難破。
夜紡市珍羞，下堂猶參佐。使無鄰母對，翻益賢婦過。
161 （淸）乾隆弘曆，《御製詩二集》卷六十七，浙江大學圖書館藏《欽定四庫全書》，集部七・
別集類，頁16。
162 （唐）房玄齡，《晉書》卷三十三 列傳第三，《武英殿二十四史》本，頁 5。
163 （清）姚鼐，《惜抱軒全集》詩外集 試帖一卷，北京：中華書店，1991，頁 479。
164 徐世昌，《晚晴簃詩匯》卷一四一，北京大學圖書館藏，頁 9-10。
至誠感姑心，儀型遠邇播。165
詩中詳細敘述姜詩故事之始末。以倒敘手法，先言湧泉事蹟，後再敘述姜 詩妻汲水遲歸之事。又提到鄰母腳色在故事中的重要性，於詩文中頗為罕見。
張振凡與孔祥淑同樣題為〈讀史〉詩，前者用姜詩事以比興他事，後者則純敘 事而無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