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烏托邦架構
第一節 最低限度國家作為一種架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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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諾齊克的立場也是如此。
因此，自由主義一般被認為是一種缺乏內在吸引力的理論，因為一個不帶有 任何價值的國家，往往無法鼓舞它的人民為其犧牲奮鬥，也難以號召人民對其效 忠。諾齊克書中的第三部分，討論的就是他認為最低限度國家可以如何與各種烏 托邦理論相容的問題，並進而論證最低限度國家同樣可以振奮人心，並且具有內 在吸引力。
第一節 最低限度國家作為一種架構
如前所述，所有關於烏托邦的主張，都遵循著某些特定的善觀或價值，倘若 在一個國家中，想要將這種善觀或價值落實在所有人身上，則必定要做出一些制 度上的規劃或安排，而這是與最低限度國家相違背的。然而，如果真有一種烏托 邦對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那麼反對者如諾齊克又能持何種理由來加以拒斥 呢？
因此，諾齊克首先表明，試圖將烏托邦落實於一個國家當中是不可行的，對 此，諾齊克提出了幾個理由來進行論證。諾齊克並指出，這些論證是獨立於他對 於個人權利的主張（即《無政府、國家與烏托邦》一書中的前兩部分）82，換言 之，縱使不考量到個人權利的不可侵犯性，烏托邦國家仍然不可能得到認同。
82 Robert Nozick, Anarchy, State and Utopia (New York: Basic Books, 1974), pp.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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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齊克首先提出的觀點是，人是有差別的（people are different）83，每個人 在智力、能力、興趣、志向和對人生的看法等等都不盡相同，對於各自擁有的價 值上也存在著差異，並且對於價值的評估也有所不同，因此不可能有一種特定的 共同體（community）可以作為所有人的理想，也沒有人可以這樣認定。因此諾 齊克強調，在烏托邦中將不會只有一種共同體與生活方式，而是有許許多多的共 同體，不同共同體的成員奉行著不同的生活方式與信念。因為對這些彼此具有差 異的人來說，不同的共同體將會有強弱不同的吸引力，而一個共同體的盛衰，端 看它能對多少人產生吸引力。諾齊克稱這種模式的國家為一種烏托邦架構（a framework of utopia），是一種後設的烏托邦（meta-utopia），正是這種架構的存在，
允許了各種烏托邦理想並存於其中，人們可以選擇自己認同的烏托邦，聯合他人 共同追求他們心目中理想的生活方式；然而，任何人都不可把烏托邦觀念強加給 別人，而這樣的社會是一種「具有烏托邦精神的社會」（the society of utopianism）。
諾齊克提出的另外一個論證基礎是，人是複雜的（people are complex）84， 而由複雜的人所建立的各種關係也同樣是複雜的。在此，諾齊克假定有一種對所 有人來說是最好的社會，並提出了兩種達成此一社會的方法，分別是設計手段
（design devices）與過濾手段（filter devices）85。諾齊克描述到，設計手段是以 某種程序建構某個對象（在此指的是一種描述或藍圖），再將這種建構出來的成 品應用於社會之中，從而這個社會就將會是對所有人最好的社會。然而，基於人 的複雜性、人際關係的複雜，以及人與人之間合作的複雜等等，即使確有一個理 想的社會模式，也將難以達到這樣一個先驗的樣式（priori fashion）。換言之，設 計手段達成的是一種「無中生有」的烏托邦，而諾齊克認為，這樣的烏托邦面對
83 Robert Nozick, Anarchy, State and Utopia, p.309.
84 Robert Nozick, Anarchy, State and Utopia, p.312.
85 Robert Nozick, Anarchy, State and Utopia, p.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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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人的複雜性時將是無力處理也不可行的。
不同於設計手段的無中生有，過濾手段則是一種把對象排除到選擇範圍的過 程，而某些對象被排除，也就意味著另外一些對象被留下來，對於這個排除過程，
諾齊克是這麼說的：
具體指定一個可以設想的社會的過濾過程如下：設計理想社會的人們考慮了 許多不同性質的社會，並且批評一些、排除一些以及修改另一些描述，直到 達成他們所認為最好的。…如果所有觀念都必須實際被試驗，就必須有許多 試驗不同形式的共同體。我們的架構所涉及的、排除共同體的過程很簡單：
人們嘗試在各式各樣的共同體中生活，他們離開或是修改他們所不喜歡的 （發現有缺陷的）共同體。一些共同體將被淘汰，另一些將持續奮鬥，還有 一些將會分裂，再一些將蓬勃發展、獲得新成員，並且在別處被模仿。每個 共同體都必須贏得並握有其成員的自願擁護。沒有形式被強加於所有人，只 有在每個人都一致自願選擇某種形式的共同體時，結果才會是一種形式。86
諾齊克認為，過濾手段擁有的優點是設計手段所沒有的，當人們是如此複雜 且擁有一段屬於他們的歷史時，人們往往必須不斷地嘗試才能發覺各種烏托邦的 優缺點，並且做出諸如揚棄、修正或對於被揚棄的對象再次進行試驗的動作，在 這一連串的過程中，共同體將會持續獲得改善，而人們也才會不斷往最理想的烏 托邦前進。而最低限度國家所提供的，正是能夠達成這種功能的架構。
諾齊克進一步區分三種類型的烏托邦觀點，分別是帝國主義式烏托邦理論
86 Robert Nozick, Anarchy, State and Utopia, pp.315-6. 中譯文參考羅伯特．諾齊克著，王建凱譯：
《無政府、國家與烏托邦》（台北：時報，1996），頁 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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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perialistic utopianism）、傳道式烏托邦理論（missionary utopianism），以及存 在式烏托邦理論（existential utopianism）。87帝國主義式烏托邦理論強迫所有人進 入一種共同體；傳道式烏托邦理論企圖說服所有人進入一種共同體，但是並不強 迫人們；而存在式烏托邦理論所希望的，則只是一種共同體能夠存在並維持下去，
讓認同該共同體的人們能夠生活在其中。諾齊克認為，最後一種烏托邦思想將會 全心全意支持烏托邦架構，因為在這樣的架構中，他們得以盡情發展他們的烏托 邦；而第二種烏托邦思想儘管渴望能夠普及化，但由於他們重視人們的意願，因 此也將贊成這一架構；唯獨主張帝國主義式烏托邦理論的人，除非所有人的主張 與他們一致，否則就將會反對這一架構。諾齊克認為，對任何一種烏托邦的支持 者來說，進入這一架構是有利的，因為各種烏托邦思想除非在它們本身所主張的 體制之中，否則都無法比在這一架構之下得到更好的發展。
由此可知，諾齊克所謂把最低限度國家作為一種烏托邦架構，其所指涉的意 涵即是，讓各式各樣的烏托邦於一個國家當中自由發展，眾多烏托邦之間彼此互 不干涉，而最低限度國家的功能，就在於保障這種生態的平衡，因此，持有烏托 邦理想的人們，為了保有一個得以發展自身烏托邦的空間，則必然會傾向支持最 低限度國家；換言之，面對各種價值與理想的並陳，烏托邦架構所採取的是一種 中立（neutral）的態度，提供一個空間讓各種價值與理想自由發展，同時也保障 這樣的空間不會被破壞，而最低限度國家之所以可以得到支持，就在於每個持有 特定理想的人們，唯有在這樣的架構當中，其理想才得以已不被侵犯。
沃夫形容這樣的架構所營造出來的生態，就彷彿在一個國家當中存在著許多 的「次級國家」（sub-states），他如此說到：
87 Robert Nozick, Anarchy, State and Utopia, pp.319.-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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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許多人以及一些最富有想像力，並且致力於設計他們認為人們可最大限度 地生活於其中的模型社會的思想家來說，烏托邦式的幻想是具有吸引力的。
諾齊克指出，通常一個烏托邦思想家會設想他／她自己是第一個真正了解，
對人們來說良善生活的本質為何，因此，基於這個發現，第一次完全值得人 們使得這個社會成為可能。…如此的生活顯示了，對思想家而言，所有人類 生活的本質即為：對人們而言的良善生活。但是諾齊克不同意有如此一件事 情，即對人們而言的單一良善生活。每個獨立的個體可能有他／她自己的良 善觀念，而且所有人可以在一個烏托邦社會當中，共同過著一種快樂的或能 實現個人抱負的生活，這是不太可能的。…烏托邦架構的想法提供了一個背 景的描述，反對設計與生活於某個人的烏托邦。在最低限度國家中，一個團 體可以創造一個資源共享的共產村落，而另一個團體創造一個犧牲安逸以追 求高度文明的完善論社會。第三個團體則可能試著建立一個自由市場的社會 模型，等等諸如此類。於是，在最低限度國家當中，個人可以自願地創造各 種類型的次級國家。不需要爭論社會應以資本主義或社會主義方針來組織。
偏好資本主義的人可以生活在資本主義國家中，而偏好社會主義者則可以生 活在社會主義國家之中。88
由此可知，沃夫也認同諾齊克的看法，認為最低限度國家作為一種烏托邦架 構，比起其他功能較多的國家來說更具有優勢，因為唯有保持中立立場的最低限 度國家，才能夠完全允許人們在其中實現各種理想、價值或生活安排，這些實現 的可能恰恰來自於最低限度國家的不干涉；換言之，相較於最低限度國家而言，
任何一種功能更多的國家，都意味著國家做出了更多對人們來說是「強制」的安
88 Jonathan Wolff, Robert Nozick：Property, Justice and the Mininal State (Cambridge: Polity Press, 1991.), p.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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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而這些安排則可能阻礙某些人實現其理想。沃夫認為，許多烏托邦主義者往 往試圖把其理想落實到整個國家的層級，而當持有不同理想的人都堅持自己的理 想更有價值時，就不免引發爭論，然而如果在最低限度國家之中，持有理想的人 可以創造一個小於國家卻類似國家的實體，並且各個實體之間獨立運作互不干涉，
排，而這些安排則可能阻礙某些人實現其理想。沃夫認為，許多烏托邦主義者往 往試圖把其理想落實到整個國家的層級，而當持有不同理想的人都堅持自己的理 想更有價值時，就不免引發爭論，然而如果在最低限度國家之中，持有理想的人 可以創造一個小於國家卻類似國家的實體，並且各個實體之間獨立運作互不干涉，